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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十九)忙 ...

  •   (十九)
      忙到赛马会之前,德吉的草佛已具雏形。有时她坐在佛爷脚边歇息,心想展昭回来看见这草地,不知他会说什么。也许他还是什么都不说,只对她笑。这样就很好了。想到他的笑,她已经满心欢喜。
      巴桑看见青郁郁的草地,比她还要欢喜。他说德吉,你是个好心的姑娘。在我家多留些日子吧,赛马会到了,将有多少客人进到帐篷里祝福益西和他的新娘啊,我真担心招待不过来。作为报酬,我将付给你一些盐和上好的羊毛毯。你觉得怎么样?
      德吉跑回家问阿爸阿妈的主意,尼玛说去帮他的忙吧,对需要帮助的人不应该挑剔他是谁。于是直到赛马会举行,德吉一直待在巴桑家里。

      那天晚上西夏兵杀进大帐篷的时候,使女们从自己居住的小帐篷没命地往外跑。有的逃脱了,有的又被捉了回去。德吉跑到能看见自己家的地方,重又折了回去。她被逃难的人群稀里糊涂拥出来,外袍也来不及穿。冯夷、书册、阿爸的石印,都装在那件衣服里,她不能丢了它们。
      西夏兵想不到跑了的人还能回来,所以没在帐篷里留人。德吉找到衣服穿好,从帘缝里望见寺庙着火了。正门外士兵越围越多,她悄悄掀开帐篷一角从背后钻出去,恰好看见益西牵着曲珍在解旁边木桩上的马缰绳。三人打个照面,益西掀着曲珍让她上了马,又用力一拉德吉,说:“骑着马快跑吧,虽然女人照顾女人没什么意思。”在不清不楚的状况下,德吉上了马背,和曲珍一道跑走了。
      益西原本也没打算和曲珍一起走。他的想法很容易说清---把一家人丢给虎狼一样的敌兵自己逃跑,活下来也没脸见人。

      曲珍快马加鞭想赶回娘家求救,德吉却牵挂她的阿爸阿妈。跑出一阵她和曲珍分手,尼玛央金手提水桶冲进寺庙时,德吉刚好下马远远看见。她向着他们跑出几步,又被身后曲珍的呼叫声拉了回来。通身华服的曲珍太显眼了,此时经火光一照,立刻将寺门外的西夏兵吸引过去。曲珍被拉拉扯扯强行拽下马背的时候,德吉也跑回他们面前。她对西夏兵嚷道你们要什么?她只是个女人。松石和珊瑚你们拿去,放了她吧。士兵里的头目说我们会拿去的,但她可不像个一般的女人,说不定能换来一大笔赎金或别的什么。他又对德吉说既然来了你也一起走吧,最少可以帮忙补补衣裳。
      德吉说不清为什么自己没有跑。也许是益西刚才的举动,让她觉得他总算不失为一个草原汉子。又因为这个汉子最后的那句话,让她觉得曲珍从此被托付给了自己。听从佛祖的安排,她们被士兵押走,和其他使女关在一起。西夏兵撤离的时候,把她们全带走了。走时德吉不知道寺庙和阿爸阿妈怎样了,曲珍也不知道丈夫一家怎样了。共同的遭遇消解了身份界限,曲珍说德吉你不要担心,我的阿爸是头人,他不会不管我。如果你一直和我不分开,等阿爸找到我们,你就能回去看你的阿爸阿妈。
      德吉想,也许她是对的。

      没等曲珍的阿爸得到线索追上他们,西夏兵就把她们放了。原因是曲珍从一出生就待在草原上,当车马一步步远离祁连山,她受不了太多的空气和太热的天气,终于病倒了。德吉照料了几天几夜,娇生惯养的曲珍还是昏沉沉醒不过来。西夏兵把姑娘带回本国为的是贩卖为奴或侍奉自己,一旦觉得曲珍活不成了,他们就很扫兴,在经过某个市镇时把她扔在了集上。休息一夜,队伍继续出发;走到晚上才有士兵发现,德吉不见了。

      感谢佛祖保佑,感谢伯伯给了一本小册子。逃离西夏人的马队,德吉一路感谢着往回走,找到曲珍带她在镇上的废庙里安了身。她拿曲珍身上所剩不多的首饰换来食物,又一家家铺子去问别人需不需要雇人做工。冬天快断粮的关口,有个制作卡垫的店铺老板同意留下她。德吉能纺出不错的羊毛线,一点点工钱够她和曲珍糊口了。曲珍自从颠簸的马车上下来,身体也逐渐恢复。纺羊毛的德吉于是想,曲珍也好自己也好,这样活着算什么?到底还是应该回家去。慢慢和那些往来店铺的客商相熟了,她有时会向他们提到带曲珍回草原的打算。春天里的某个日子,某个刚赚了一大笔的客商高兴之余对她说---跟我的队伍走吧,如果你们不怕吃苦还能帮忙干活的话。

      回家的路并非走得一帆风顺。商队有固定的去向和路线,不可能为两个无依无靠的姑娘改变行程。她们在不同的商队之间展转流离,有时还要走走回头路。曲珍完全康复以后,学会了织羊毛干杂务,和德吉一起艰难而坚韧地步向日夜牵挂的亲人家乡。
      跌跌撞撞走过四季。当再一次看见熟悉的草原雪山,时间已过去了一年又一个秋季。
      初冬的雪花静静飘下来,让德吉想起很久不被想起的一句心情---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背井离乡的人无法知道,是什么在前方等着迎接满怀期待的自己。

      德吉在边境小镇纺羊毛的时候,整整一个冬季,展昭往来穿梭于当穹寺和玉虚峰之间。勤修苦练,他似乎忘记了很多,只是一径的沉郁下去。陆怀远浑不在意,差遣得他越发吃紧。眼看年关将近,师父督导难免松动些。别的弟子开始暗地里合计如何过个舒心大年时,展昭还在往当穹寺做信差。
      当穹寺规模不大,是噶玛仁波且的另一个庙子。火灾使曲登寺严重毁坏,庙里就将大部分僧人移去当穹寺修法学经。入冬后泥灰上冻,曲登寺的重建工程无法继续,活佛便驻锡到当穹寺,准备在这里主持年初的跳神大法会。

      展昭穿过寺庙前院时,喇嘛们正在雪地上蹦来蹦去演练神舞。居中的两个头顶大威德金刚面具,扮演裸臂的文殊菩萨愤怒身。这些和尚平时只念经不知道什么是内功,但他们身怀藐视严寒的天赋。天赋是一种勤奋所无法攀比的东西,展昭不偏不倚地想。幸亏人们的天赋和勤奋总能保持交相错位,也就是保持平衡。
      活佛起居室在又窄又陡的木楼顶层。展昭轻车熟路缘梯上去,捧出师父捎来的阿西并书信。噶玛仁波且为他摩了顶,又把阿西绕回他颈上。看过书信他说:“春天会有好的消息。”停顿一下,又加了句解释:“对西夏国来说就不一定了。”
      展昭回答得温和沉静:“师父一直教我们做好准备。”
      噶玛仁波且点点头:“判断之后,产生主张。”他看向展昭,端详片刻后问道:“孩子,你为什么痛苦?”
      展昭双手扶膝欠了欠身,以本能对答:“尊敬的仁波且,我没有痛苦。”
      噶玛仁波且微笑:“习惯了不去诉说,到后来会以为自己的确无话可说。”
      这话让展昭一阵恍惚。他不由问:“人为什么要痛苦?”
      噶玛仁波且说:“因为心失去了自由,无法独立于痛苦和欢乐而自行存在。”
      展昭怔了一怔,似乎明白了:“您想告诉我,失去痛苦的自由同时也是孤独的。对吗?”
      噶玛仁波且满意地点头:“那是刀锋的另一面。由此可知,痛苦也是有价值的。去弄清楚它的价值,然后打败它。”
      展昭沉默了一下,问道:“您为什么对我说这些?您看见什么我所看不见的东西了吗?”
      噶玛仁波且笑起来:“我什么也没看见。我只是告诉你,让你注意自己去看。”
      展昭困惑道:“您想让我看见什么?”
      噶玛仁波且说:“道路不明确的时候,去看清自己的天职在哪里。天职是我们来到人世的原因和目的,跟着它前行,是不会迷失和绕路的。”
      展昭低头想了一阵,轻声自语:“活着没有其他,只是为了……天职?”
      噶玛仁波且摇头感叹一句:“天职,听起来有点乏味。要想合乎年轻人的口味,或许该给它取个动听点的名字,比如说,爱?不过这里这个‘爱’字,世人理解起来是非常不完全的。所以还是叫它天职吧。”

      展昭好似看见万花筒,师父从来不教这些。他想克制,更想继续听下去:“仁波且,请您告诉我,我的道路和天职,它们在哪儿?”
      噶玛仁波且宽容地笑了:“我说过,我没有看见什么,也不知道它们在哪儿。问自己的心吧,心是跟着天职走的。”
      展昭忽然觉得不好意思:“是不是我的心被痛苦阻挡了,现在我看不见它们。”
      噶玛仁波且笑道:“佛祖得悉人的痛苦,它与爱恨有关。记住孩子,即使有时带来痛苦,但真正的爱永远不会阻挡你追随天职。你跟着天职走,爱跟着你走。不要停下脚步,因为爱不会背弃你。如果它使你停下了,或者它转身离开你了,它都不是真正的爱。”
      郁结于心的患得患失,展昭仍难放低。他想,如果这样但凭她去不努力找寻,她怎会全知全能跟随我走呢,即使能证明是真正的爱……
      噶玛仁波且轻拍他的手背,抚慰道:“寻找和等待都是因缘。不要害怕等待,也不要担心等待的结果。你找的若是雪山一样稳定的事物,它就总是在,你也总能找到和等到;而如果你所盼望的东西,它像流星、像烟花般只能燃烧一回,最终你将等到一撮灰。但有什么损失?你的眼睛被它照亮过了。”

      阅罢回函,陆怀远既惊且疑。沉吟一时,他问展昭:“依你看来,活佛精神体力可有不妥?”
      展昭茫然摇头。晌午活佛邀己观看跳神试演,后一同进餐,丝毫不见异状。他不禁好奇:“师父,仁波且书中写道何事?”
      陆怀远眉头蹙起,心中不甚了了:“活佛言讲,己身将于正月十五日圆寂。遗体命弟子施行天葬,与平民等同。”
      展昭惊怔不已。活佛为什么又说,春天有好的消息?

      正月十八,天葬台上空鹰鹫翔集。活佛一似战火中遇难的平民,骨肉浑不见,灵魂归故乡。眼前桑烟升空的时候,陆怀远心想仁波且放弃了火葬的尊贵奢靡,终极用意大概就是这样,与敬仰爱戴他的百姓死同悲欢。

      当曲登寺的堪布喇嘛为寻访转世灵童忙着求卜问卦时,春天真正来临了。这日陆怀远唤来展昭,将手中古剑横于他面前,说:“拔剑。”
      展昭依言绰剑,一掣腕寒光森然,慑人心魄。他不禁心生悲凉,抬头便叫:“师父……”
      陆怀远点点头:“巨阙脱尘,你该去了。”昔年展昭父亲携子拜师,亲手将祖传宝剑交托陆怀远,相约离山之日,亮剑之时。其时展昭在侧听得清楚,幼小心中巴不得快快取剑回家去见娘亲。忽忽数年,父亲言犹在耳,心境却早今非昔比。他跪下,捧剑过顶:“师父,今欲赶展昭往哪里去?”
      陆怀远听罢亦是悲伤难禁,恻然摇头道:“终不成要你伴为师老死山中。乾坤阔大,方是男儿有为之所。快休做此小儿女情状。”
      展昭叩首陈情:“师父训诫,弟子不敢存疑。只当此际外敌环窥,展昭岂可便去,独求自保?请师父收回成命。”
      陆怀远抬手命他起身,说道:“此一节不需挂虑。前方消息频传,巫圣国师,亦于正月十五日紧随活佛往生了。今时西夏国因立储一事内起争端,四面歇兵休战,此地一方百姓,可暂保无事。”
      展昭至此方才觉悟什么是活佛所说的好消息。野心和人生一起以□□的死亡为终点,这结果并不难料。活佛的与众不同之处,在于他还料见了生生灭灭的准确时点。而普通人只有盲目等待,在纷争与纷争的间歇里暂行喘息,无知无畏妄说着天下太平。

      下山之前陆怀远一并将堪坏交给展昭。也许他相信,是物与物的隐秘呼应,导引着人与人的断断连连。

      万物复苏,乱石滩上草佛返青。像一个深藏的梦幻,这佛爷姿采明灭,隐现随心。它代言他的青葱岁月,一半被湮没,一半在延长。
      展昭腰悬长剑,眉宇苍苍。
      视线尽头,少年牧女徜徉在羊群之间,发辫满坠着细碎松石,碧蓝一如草原的湖泊天空。
      那不是德吉。德吉喜欢行止如风,不肯教取悦的装饰妨碍了自由。
      有活佛曾说,不要停下脚步。爱永远不会背弃你。
      他决然背身远行。风过处,天地间飘送起牧女的歌声经久不息:

      我的青梅竹马总在梦中出现,
      倘若捧出心儿怕随云雾消散;
      北斗星光灿烂意欲摘取太难,
      本想搭个天梯奈何一筹莫展;
      新结识的朋友恰似带露邦锦开得十分鲜艳,
      凋谢就在瞬间。
      ……

      (春引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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