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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弹珠与银茶匙 喝下午茶i ...

  •   弗莱明太太端下午茶进来的时候,林时予正被洛望舒和白乐安夹在中间,被迫充当他们新一轮口水战的裁判。

      “你评评理。”洛望舒把一枚银茶匙举到林时予鼻子底下,“他把我的钢笔还我的时候,故意把笔帽拧反了。笔尖朝下搁在茶几上,要不是我及时发现,整支笔的墨都要漏光了。”

      “我故意的?”白乐安从单人沙发上欠起身,眉毛挑得老高,“洛望舒小朋友,你那只钢笔笔帽上有个小机关你知道吗?你平时插在口袋里的时候,机关被压住了不会松,可你往茶几上一扔,它自己就弹开了。你仔细看看你笔帽内侧那个弹簧扣,是不是歪的?”

      洛望舒一愣,把钢笔举到眼前仔细看了看,脸色慢慢变得有点微妙。
      笔帽内侧那个小小的金属扣确实有一边微微翘起,像是经常被什么东西挤压导致变形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

      他嘟囔着把钢笔收回去,声音明显低了八度。

      “我说了你会信?”白乐安嗤笑一声,重新躺回去,拿起一只杏仁饼干咬了一口,“你哪次不先嚷嚷完再听人说话。”

      陆南初从林时予肩膀上抬起头,伸手去够茶几上那壶还冒着热气的红茶。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拎起茶壶柄的动作带着一种不自觉的优雅,像是什么宫廷礼仪课上练出来的习惯。
      林时予看着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习惯性地往里面放了半勺糖,搅了三圈,然后推到自己面前。

      “你的。”陆南初说。

      林时予低头看了一眼那杯茶,琥珀色的茶汤里糖已经完全化开了,一丝白也没剩。
      他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温度正好,甜度也正好。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想喝甜的?”他问。

      陆南初正在给自己倒第二杯,闻言偏了偏头:“你昨天晚饭吃了咸鱼。”

      林时予眨了两下眼睛才反应过来。

      他昨天确实吃了咸鱼,而且是弗莱明太太用海盐腌的那种特别咸的鱼干,吃完之后一下午都在灌水。
      咸过了头的人第二天自然会想喝甜的。
      这种细枝末节,陆南初总是记得比他自己还清楚。

      洛望舒在旁边“啧”了一声,用胳膊肘捅了捅白乐安:“你看看人家。”

      白乐安咬着饼干含含糊糊地说:“人家跟人家能一样吗?人家是——”

      “是什么?”林时予竖起耳朵。

      白乐安咽下饼干,目光在林时予和陆南初之间来回扫了两圈,最后咧嘴一笑:“是玫瑰和画眉鸟呗。”

      陆南初的茶杯停在唇边,看了白乐安一眼。
      白乐安不知为什么笑到一半就收了回去,低头去拿第二块饼干了。

      林时予没注意到这些。
      他正被洛望舒拽着袖子讲他今早在杏花巷看见的那场闹剧——

      谁家的货箱翻了,里面滚出来几十箱彩色玻璃弹珠,铺了满街,马车轮子一压就嘎嘣嘎嘣响,整条巷子的孩子都冲出来抢,最后货主站在巷口跳着脚骂街,骂了整整一刻钟。

      “我还捡了一颗。”洛望舒从马甲口袋里摸出一颗蓝绿色的玻璃弹珠,举到光底下,“你看里面这个花纹,像不像一朵小玫瑰?”

      弹珠通体透亮,中心缠绕着一缕乳白色的纹路,在午后的光线里折射出细碎的虹彩。
      那纹路确实隐约勾勒出一朵五瓣花的形状,线条圆润柔和,像是被包裹在玻璃里的一个小小的秘密。

      林时予接过来放在掌心转了转,那朵乳白色的花就随着角度变化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模糊。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弹珠还给洛望舒:“真好看。你留着吧。”

      洛望舒把弹珠小心翼翼地收进口袋,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掏出来放在茶几上:“算了,给你们都看看。白乐安你要不要?”

      白乐安头也不抬:“不要,我小时候玩腻了。”

      “你小时候玩过弹珠?”洛望舒来了兴致,“你小时候不是在大庄园里长大的吗?那种地方的孩子也玩这个?”

      白乐安难得卡壳了一瞬,舌尖抵了抵上颚,才慢慢说:“……后来去别的地方住过一阵子。”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洛望舒也安静了,那双细长的猫眼在白乐安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没追问。
      这一点倒是他们两个人之间少有的默契。
      再吵再闹,有些线不会跨过去。

      “安沐辰呢?”林时予适时地岔开话题,“今天不是说他也要来吗?”

      话音刚落,客厅的门被推开了。
      这次开门的动作很轻,门轴只发出极细微的一声“吱呀”。

      来人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只深褐色的皮面笔记本和一卷用细麻绳捆好的图纸。
      他个子比陆南初稍微矮一点,但肩宽腰窄,站在那里有一种不动声色的稳重感。
      穿着一件烟灰色的细亚麻外套,领口扣得整整齐齐,露出一截深蓝色的领带,领带结打得一丝不苟。

      脸是那种不太容易被人一眼记住的长相。
      五官都端正,但没有哪一处特别突出。
      眉毛不浓不淡,眼睛是深棕色的,看人的时候目光平稳而温和。
      但如果你多看两眼就会发现,他的嘴角常年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一种随时准备发现什么有趣事情的状态。

      “我没来晚吧。”安沐辰的声音很好听,像温水流过石头表面,“在巷口碰到了你们说的那场弹珠事故,顺便帮货主捡了几颗。他非塞给我一把做谢礼,我挑了一颗绿色的。”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翠绿色的弹珠,里面嵌着一道金色的纹路,在光线下像一小片被凝固住的阳光。

      洛望舒“唰”地把自己的蓝绿色弹珠也举起来:“我也有!你看我这颗里面是朵花!”

      安沐辰走过来,微微弯腰仔细看了看洛望舒掌心的弹珠,点了点头:“这花纹是人工吹制的,洛家巷口那家老玻璃铺子的手艺。那家铺子开了四十多年了,老板是个话很少的老头子,但吹出来的玻璃花每一朵都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洛望舒眼睛亮了。

      “去年帮他修过一个橱窗。”安沐辰在沙发边缘坐下来,把笔记本和图纸放在膝盖上,“他柜台上摆了一排这种弹珠,说是给路过的小孩子玩的,不要钱。我问他亏不亏,他说‘亏什么亏,小孩子笑一声比什么都值钱’。”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林时予看着安沐辰低头解开图纸上麻绳的动作,那些细细的麻绳在他手指间服服帖帖地松开,一圈一圈绕下来,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一边。

      安沐辰就是这种人。
      做什么事都安安静静的,不张扬,不邀功,但事情到了他手里总能被理顺。
      二十五岁,在这个五人小团体里是最年长的那个,有时候像一棵树,不声不响地站在旁边,风来了挡一挡,雨来了遮一遮。

      “你这画的什么?”林时予凑过去看他展开的图纸。

      是一幅建筑素描。
      画的是圣洛伦佐城东那座废弃了十几年的老钟楼,尖顶已经塌了一半,墙体上爬满了常春藤,底层的拱门被砖头封死了。

      但安沐辰的画里把那些封死的砖块一一标了尺寸,在旁边画了拆解示意图,拱门下面还补画了一扇新门的设计草图。
      线条干净利落,比例精确到毫米。

      “我打算把它买下来。”安沐辰说得轻描淡写的,“改成一个工作室。底层做木工和修理,二楼做书房,顶楼那个塌掉的尖顶重新搭一下,改成观景台。”

      “买钟楼?”洛望舒瞪大了眼睛,“那东西不是荒了好多年了吗?还能住人?”

      安沐辰笑了一下:“就是因为荒了才便宜。而且钟楼的位置好,从顶楼能看见整片旧城区的屋顶,秋天的时候全是金黄色的。”

      白乐安在对面“呵”了一声:“安沐辰,你存了多久的钱?”

      安沐辰低头翻了翻图纸背面,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他用笔尖点着那一列列加减法,说:“从去年春天开始。给人修了十七只怀表、三座座钟、两架钢琴,还帮博物馆修了一幅画框。”

      “你什么都修啊。”洛望舒的语气里带上了真真切切的佩服。

      “能修的都修。”安沐辰把图纸卷起来重新系好,“修东西的时候脑子最清楚。而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每一个人:“以后你们谁东西坏了,不用找别人了。”

      “我现在就有东西坏了。”白乐安立刻举手,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只银色的怀表,“表盖松了,一走路就自己弹开。”

      安沐辰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拇指在表盖铰链处按了按:“轴磨损了,换个细轴就行。明天带给你。”

      “谢了。”白乐安难得说了一句好听的。

      洛望舒在旁边小声嘀咕:“你也有求人的时候。”

      白乐安伸手在洛望舒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洛望舒“喂”了一声缩脖子躲开,两个人隔着茶几互相瞪了两秒,又同时别过脸去。

      林时予看着他们,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他把下巴搁在陆南初肩膀上。

      陆南初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靠过来了,像一块人形暖炉贴在他身侧。

      林时予轻声问:“你说他们俩什么时候能好好说句话超过三句不吵?”

      陆南初闭着眼睛,声音懒懒的:“下辈子吧。”

      “我觉得快了。”林时予说,“你没发现今天洛望舒帮白乐安说话了吗?刚才他那句‘你也有求人的时候’,听着像呛人,其实是在帮白乐安打圆场。”

      陆南初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下,又闭上了:“你观察得真细。”

      “那当然。”林时予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我是画眉鸟嘛,画眉鸟的眼睛最好使了。”

      陆南初没接话,只是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他的嘴角本来就天生上翘,这一翘就更明显了,像两片花瓣被风轻轻掀开了一点点。

      下午的阳光慢慢倾斜,从落地窗的东半边挪到了西半边。
      茶几上那盘杏仁饼干被消灭了大半,红茶续了第二壶,洛望舒和白乐安终于停止争吵开始各看各的书。

      洛望舒在读一本讲海洋生物的游记,白乐安在看一份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财经报纸。
      安沐辰把图纸摊在膝盖上继续涂涂改改,铅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细密的声音。

      林时予靠在沙发里,脚踝搭在陆南初的膝盖上,手里捧着那本《夜莺与玫瑰》翻来覆去地看。
      阳光照在他微卷的发梢上,把那点天生的栗色染成了浅浅的金。

      他翻到那幅插画的时候停了一下。

      折翼的画眉,带刺的玫瑰,底下那行小字他又看了一遍。

      “当你以为你在唱歌的时候,其实你只是在为刺铺路。”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两遍,觉得有点奇怪。

      为什么是“为刺铺路”呢?刺是用来保护自己的东西,为什么保护自己的东西反而需要别人来铺路?

      他想问陆南初,偏过头去的时候发现陆南初已经睡着了。
      头歪向他的方向,呼吸均匀绵长,睫毛在眼下投出两把小扇子似的阴影。

      睡着的陆南初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小了好几岁,嘴唇微微张开一点,露出一点点洁白的牙尖。

      林时予把旁边那条薄毯扯过来,轻轻搭在他身上。
      动作很轻,但陆南初还是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往他这边又拱了拱,手伸过来攥住了他衬衫的下摆。

      攥得紧紧的。

      林时予低头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蜷在自己衣料上,指腹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练习击剑和骑马磨出来的。
      他想起很久以前第一次见到陆南初的时候。

      那时候陆南初才十六岁,站在圣洛伦佐音乐学院的后台走廊里,穿着不合身的黑色礼服,领结歪到一边,手里攥着一束被冷汗洇湿了包装纸的白玫瑰。

      那是给演出的林时予送的花。

      陆南初递过来的时候手指都在抖,说了一句“唱得真好”就跑了,连名字都没留。

      后来还是白乐安在走廊拐角逮住了他,问他叫什么,他说“陆南初”,白乐安回来告诉林时予,说“有个傻大个给你送了花,跑得比兔子还快”。

      从那天到现在,五年过去了。

      林时予低头看着攥在自己衣摆上的那只手,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去,掌心贴着陆南初的手背。

      陆南初在睡梦里似乎感觉到了,手指松开了一点,又攥紧了一点,指缝卡进林时予的指缝里,慢慢地扣住了。

      安沐辰从图纸上抬起头看了一眼,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加深了一点,然后什么也没说,低下头继续画他的钟楼。

      洛望舒翻了一页书,目光从书页上方飘过来一瞬,又飘回去。

      白乐安把报纸翻得哗啦一响,大声说了一句“今年秋收行情不错”,没人接话,他自己又低下头去了。

      窗外那只画眉鸟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走了,老榆树的叶子还在风里翻来翻去,露出银灰色的背面。
      蜂蜜色的光线一寸一寸地变深,从金黄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暗金的余烬。

      客厅里的五个人各做各的事,各发各的呆,各藏各的心事,但都挤在同一片落日底下。

      林时予把脸埋进陆南初头顶的发旋里,闻着那股淡淡的雪松混麝香的味道,闭了闭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茶几上那颗被洛望舒放在角落的蓝绿色弹珠,在最后一缕夕阳照过来的瞬间,里面的乳白色花纹突然变得极其清晰。

      那根本不是什么五瓣花,而是一只翅膀完全展开的、正在往下俯冲的鸟的轮廓。

      只是谁也没有回头去看。

      只有风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弹珠与银茶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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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本修改重开 有兴趣的小宝可以重看哦 剧情肯定和原来不一样,人物性格也会有改动,希望小宝们理解 马上回学校了,我多写点存稿 希望小宝们看文开心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