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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交易 白骨岭、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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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冰锥刺穿的地方,黑色的怨气开始汩汩而出,万华女仰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啸叫,双手在冰壁上一按,生生将自己拔了出来。
法力维持的血肉在瞬间就同冰块粘在了一起,强行拔出发出令人不忍卒听的血肉撕裂声,带来难以修补的伤害。在场听力最强的莫晓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手中长剑竟然当啷落地,双手捂住了耳朵。
万华女动作又快又狠,直接跳上龙背,身上的痛觉这才苏醒过来。受了重伤的本体人相不能变回其他法相,只能硬生生熬过最初最狠的一波剧痛,险些被巨龙甩下头去。
万华女手中死死抱住巨龙的头颅不放,被摇得翻天覆地头晕目眩,倒是减轻了一些痛楚。她这才睁眼,看到近在眼前的龙鳞在晃动中不停反射着太阳光——这龙的鳞片竟是冰雪所化!
难怪!
左穆宁说过,世上只有两种法术——障眼法和厌胜术。看来这条巨龙也不是什么神兽,而是借由法术便是拼凑冰雪又借了别的不知什么东西造出来的。
万华女仔细打量,龙身的颜色比龙首深些,仔细看可见冰雪覆盖的鳞片身躯下隐隐现出什么杂色的纹路来——是蛇!
这龙是数条巨蟒蛇妖“绑”在一起造出来的。
物伤其类,难怪怨生不肯动手。
怨生没用,洒金扇这会儿在施法。万华女向着莫晓晴大喝一声:“借剑一用!”
左穆宁闻言大惊,刚要喊“别扔!”,就见莫晓晴那把上品仙剑已然扔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仙气四溢的弧线——
万华女抬手接了个空。
左穆宁:……
莫晓晴:……
万华女扔物接物的“本事”左穆宁早有领教,想提醒莫晓晴最好亲手递过去结果已经迟了。这下两人都有些无言,静默了片刻。
*
鼠怕蛇,蛇怕雕。
只听几声振翅响,一只硕大的金雕从天际飞来,背上还站了个翩翩少年正在吹埙,却不是松和年又是哪个?
离得近了,松和年跳下地来,金雕冲去巨龙面前顷刻之间就啄瞎了它两只眼睛。
万华女趁着金雕与巨龙缠斗,手上一用力,扯着巨龙的角将它的头颅整个儿地扯了下来!
巨龙失去头颅,颈间断口处现出数条蛇头来,终于重见天日,密密麻麻挤做一堆,嘶嘶吐着红信,令人头皮发麻。
万华女还没上手,就见银光一闪,一柄拂尘如一把钢鞭般扫过,瞬间便将这些蛇头扫了下来。
巨龙失去支撑,轰然坠入冰河之中,与河水融在一起,而蛇尸将原本清澈的河水染得深红一片,腥臭无比。
万华女捡起一旁莫晓晴的剑——剑被蛇血所污,又脏又臭。万华女随手抓起一大块冰,在手里捏成冰屑,反手用冰屑将剑身擦净。
万华女将擦拭干净的剑递给莫晓晴,却看到莫晓晴整个人试了好几次才勉强站起了身,他整个身躯都在微微发抖,面对着万华女的方向却不接剑。
万华女觉得,他在“看”自己。
他在很仔细,很深刻地,“注视”着万华女。
万华女等了片刻便耐心告罄,捞起莫晓晴的手直接将剑塞回了他手中。一转身,松和年和云中月正站在她面前。
适才松和年吹埙御雕后,正是云中月拂尘一甩斩下了那几条蛇蟒的头颅。云中月似是还在生万华女的气,微微侧过身去不正脸看她,见她转过身来,便伸出一只手来。
万华女:?
松和年挠挠头解释道:“师傅她从不平白出手,帮了忙就要收钱才行。方才的还有上次在皇宫里的。”
如此高的修为与身手,竟然是个贪财之徒,着实是世间罕有。不过万华女更中意这样钱货两讫的行事风格,便也伸出一只手来对着左穆宁,意思很明确——给钱。
左穆宁身上的钱还是上次在青楼里胡秀生给的,此番还剩些,尽数取出给了云中月。
云中月收了钱便要离开,却被万华女叫住:“道长留步,咱们做笔买卖。”
云中月听得此言,冰冷的面孔有所松动,将拂尘一甩搭在臂弯,向万华女微微俯首道:“阁下请讲。”
万华女虽然对自己的实力颇有自知之明,却也明白天外有天的道理,比如眼前这位云中月,实力恐怕就在自己之上。此番才是第一次攻击,之后敌人必然还会源源不断使出更为阴狠毒辣的手段。杜思源一介凡人,路上太容易出差错了。万华女绝对不能容许自己再看到她出任何问题。路上多一个高手保护更为妥当。
云中月上下打量一番万华女,笑道:“阁下身无长物,拿什么与我做买卖?”
万华女一向大手大脚,存不住钱。此番一路上过来,几人的钱都被她洒水般散得差不多了,哪还有钱能与云中月做买卖。便从袖中掏出一张契约符递与两人,道:“咱们现下没有多的钱,但是有了这对符纸,双方便抵不得赖了。道长看如何?”
云中月将手中的符纸仔细看了看,却不言语。
万华女笑笑,附耳过去,轻轻说了一番话。
云中月的眼睛蓦地亮了起来。
*
继续向着寻珠局上消失的地方前进,进入明州腹地,终于到了命盘线索完全断开之处——白骨岭。
一路上万华女都在呻唤喊疼,什么事都让左穆宁帮忙。左穆宁不胜其烦又不好发作,只能耐着性子哄。
*
白骨岭坐落于明州宣平镇。过了明州雪原不久,无人便看到了宣平镇的黑石界碑。
左穆宁前些年易容讲学的时候来过此处,因为气候阴寒,岭间树木多枝叶盛,有点草木寥落之感。明州的冬天长,所以多数时候岭中并无什么绿意,只看得到褐色的树干,宛如一个人褪去血肉只余白骨一般,因而唤作白骨岭。
左穆宁正同几人讲述白骨岭的由来,一旁倒茶水的小二耳朵尖,凑过来搭话道:“几位客官有所不知,咱这地儿早就不叫白骨岭了,如今唤作关木通。”
“关木通?”
小二道:“这关木通乃是一味药材。前些年官府来人说此地阴气太重,名字也起得不吉,便给换了个药名,还写了块牌子插在岭中,说是改一改风水。”
莫晓晴沉吟道:“给地方取名竟取药材的名字,想来是取个医治地方痼疾的意思,倒是有心了。只不知这关木通是治什么的?”
小二云淡风轻道:“通经下乳的。”
莫晓晴:……
莫晓晴低头握拳轻咳一声,转过头去。
万华女刚从柜台挑完酒回来。她挑酒恰如左穆宁挑西瓜一般——装模左右拍一拍,然后挑个顺眼的买下——一落座就听见小二和莫晓晴的对话,见他如此迂腐,不由冷笑一声。松和年刚清了清嗓子打算长篇大论,过来端菜的掌柜就先他一步开了口:“这位客官也未免太守旧了些。没了女人的经血乳汁,怎么生得出婴儿养得大孩子?这有什么好介意的。”
“阿姐说的是,”小二接话道:“要我说,这官府搞这些名堂不如实实在在干点儿事——牌子立在那儿,决心表了,然后呢?也没说给我们免几年税赋,建几座学堂,这附近的两座义塾还是前些年林隐士出钱出力修的呢。这改名字有什么用,比不上小二哥的老母喂的一口奶。”
云中月闻言笑道:“这位小二哥倒是蛮有见识,还识得药材用法,在此岂不屈才?”
那小二笑笑道:“这位道长也是女子,可见女子与男子一样。小二哥我也是人,可见小二哥和公子哥也是一样,没什么好屈才的。当年林隐士来我们这儿给大家讲课授学,让我们晓得人命不分贵贱。小二哥凭双手吃饭,干什么不是混口饭吃?多亏有了义塾,我这家徒四壁的穷小子也能识几个字,闲下来还读几本医书。你们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信得过我的话,我也能给各位看看。”
万华女听这小二哥说话,有一瞬间轻轻垂目,掩去眼底神色,又恢复如常。
莫晓晴闻言对这位“林隐士”倒有了几分好奇,又多问了几句。
万华女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手中拿着饮尽的酒杯把玩——这酒杯倒也没用什么上等的瓷器,不过杯子通身都用了蓝色的染料,揭开盖子,便能看到杯子内壁上纹了几条小小的锦鲤,笔画简洁。蓝色的杯身恰似无尽水流,看到锦鲤在杯中就好像自己那双眼睛也潜入水中,窥得一瞬鱼儿的自由欢乐一般,倒是颇有意趣。
左穆宁见万华女盯着杯子出神,心下了然,她知道万华女一向不是个风雅之士,对这种精致的器物没什么心思,只是因为这店里的杯子用了蓝色的染料,才格外注意。
大约百年前,御江人在山上采药无意间发现了金秋石。这种石材能提炼出一种新奇好看的颜色来,恰如雨后秋日的天空,一时间为达官贵人所青睐。于是御江的采石人便如海边的采珠人般胼手胝足,整日为了上贡的染料在悬崖峭壁间做苦工,运石材,从此染料里多了一种颜色——血肉染成的蓝色。后来天鸿帝严令不许为了蓝色染料而消耗民力,又招揽机括人才在各地建造器具代替人力,才疏解了一部分采石人的负担,雨后秋日的天色也渐渐进入百姓之家。然而当初为了一抹天空命丧山间的人命已经回不来了。
那个时候,万华女就在御江采石。
左穆宁招招手,喊来一旁正在拨算盘的掌柜,说要出钱买下一只杯子。那掌柜的看着是个节俭人儿,双腕各戴着一只竹子拧的便宜镯子。见左穆宁出手大方,便也不多问,欣然同意。
万华女倒是没说什么,只在左穆宁付钱后将手中的杯子揣入怀中,脸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莫晓晴对这边发生的事似是听若罔闻,只一心打听老黄历。只可惜那位姓林的高人只在此停留了几年时间,且是多年前的事了,小二也是从长辈那儿听来的,知道得不很分明。那小二被莫晓晴扯着问,想了半天说:“哦,我记得长辈们说过,这林居士可能是年纪太大了,个子有点矮,还有点贪吃,所以有点胖。”
松和年听得这话,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忙作势要喝茶,端起茶杯挡住脸。
万华女轻笑一声看着松和年摇摇头,抿嘴不言,也不知是在笑哪个。
左穆宁倒是罕见地没有发作,支着脑袋听小二言语,眼睛里透出一点光,简直显出一点慈眉善目的样子来。
万华女也低下头去喝茶。
她突然觉得心里有点难受。
不是难过,而是淤堵被扯出来之前那种感觉,有点满,有点不适,但不会想去逃避这种感觉,反而会期待,等待它的继续。
一行人略略吃了点东西便上路了。左穆宁像个江湖骗子一般闭眼掐指念念有词一阵,带着众人从一条小径抄近路,来到了白骨岭。
那块写着“关木通”的牌子倒是没有像那小二所说的插在白骨岭正中间,而是在靠前的位置。众人入岭不久便能看见,黑漆漆的一块牌子横在路中间,一副“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的架势,被万华女评价说“跟给谁上坟似的。”
左穆宁等人对万华女时不时的语出惊人早已习惯,倒是云中月甩了甩拂尘笑道:“阁下说话真有意思。”
万华女不知道这句话有意思在哪,糊里糊涂点点头算是回应。
越过那块牌子(万华女看见就来气,想一刀劈了,被其余几人好说歹说拦下)便算是正式进入岭中腹地。尽管此处在那位林隐士的努力下尚算繁荣,但白骨岭本身的气候着实太差,此处少有人来。道路两旁一列列干枯虬结的树干,白惨惨的,看不出是死是活。
想是附近居民也不常深入腹地,因此越向里走道路收得越窄,树木也逐渐收拢。
寻珠局的线索在这里就彻底断开了。几人猜测第二轮攻击必在此处,且离真相越近的地方,往往攻击就越是破釜沉舟,因此都格外小心谨慎。
万华女和云中月一前一后负责开路和殿后。松和年设了个金刚护身法障,牵着杜思源在里面行走。为保万无一失,左穆宁守在松和年身旁,洒金扇大开,立了二道防护阵法。要想伤到杜思源,首先得过左穆宁那关。
莫晓晴走在万华女身后,作为接应。
众人皆是提着万分小心,可行了半天,也未见哪里有异样。倒是眼前的枯树终于慢慢变得繁茂了些,想来是快要出岭了。
翻过白骨岭,便是羡阳郡。说来也真是神奇,羡阳郡和明州只隔着一道白骨岭,风土人情却是大相径庭——明州苦寒,羡阳郡却气候温和,草木繁盛。
万华女看着路边逐渐繁盛起来的树木鲜花,心中暗想。
玉兰、合欢、木樨、腊梅。
万华女甚至闻到了木樨的甜香与腊梅的清幽。
还有玉兰。
万华女看着眼前白色的玉兰觉得有点遗憾,心中轻轻叹口气,手中怨生已经出鞘,正正对上了身后莫晓晴的剑和左穆宁的扇,拦住了两人的攻击。
万华女厉鬼出世,哪怕修得人身,也不得味、香之享。上次闻得到味道,还是几十年前天鸿帝盛世出游时闻到的烟花味,哪里就闻得到花香了呢?
除非,这花香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