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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灯灭 不生仙骨一 ...

  •   万华女听到此处下意识地抓过王赴遥的手——干燥的,没有温度的手。她看着王赴遥,王赴遥不说话,只看向屏风。

      屏风的那一头,是村民们供奉着的王赴遥的手稿。

      万华女看着别过头去不肯面对自己的目光的王赴遥,心中明了:她不肯回答自己,或者,她自己也不知道。

      不知道,如今的王赴遥是人是鬼,还是一具行尸走肉。

      万华女不知该说什么,不知该怨谁。小遥本就是王赴遥的骨肉,想来是孩子天生就追逐母亲,所以刚修得白骨流光,就被近在咫尺的母亲吸引过去,却被不明所以的王赴遥当作是什么攻击,一手掐碎了。

      本来就是人家的孩子,不过是尸体被自己一厢情愿地拿来炼了而已。

      哪有立场去埋怨王赴遥?

      万华女低着头,心下决定不能告诉她小遥的真实身份,便只把这些年自己成了厉鬼,转世为人的事情拣些重要的说了,末了,声称自己是为了炼制法器误打误撞来到此处,不料遇上了故人。

      说完自己也觉得眼前的场景有点好笑——几百年未见,如今成了一只独眼鬼,一只瘸腿的不知什么东西面面相觑,简直令人啼笑皆非。

      王赴遥皱着眉头听完,问她:“那你拿着我的尸骨做什么?”

      小遥被王赴遥所杀,要说万华女心中不恨是不可能的,只不过硬压着,此时听王赴遥如此形容小遥,不禁有些按捺不住,也皱眉回怼道:“什么叫你的尸骨?既然已经被我取走炼化了,那就是你未出世的孩子,她是独立的。”

      王赴遥闻言,眼睫微微垂下一点,像是悲悯一般,道:“那不是我的孩子,那是我的尸骨。

      “当初阵法中断,将法术两头的干枳和婴儿一起反噬,双双化成了飞灰。那座坟里,只有我的尸骨。”

      王赴遥说完,看到万华女左眼中鬼火剧震,整个人也在微微发抖,便去牵她的手,难得地语气柔和道:“小遥早就死了,灰飞烟灭。你就算使了什么阵法,也不可能成功的。”

      万华女被王赴遥牵着坐到榻上坐在她身边,闻言摇头喃喃道:“不会的,那就是小遥,我没有搞错。当初我掉下山崖,还是小遥用自己微弱的灵力救了我。他分明有自己的所思与情感,当然是一具完整的婴儿尸骨,有朝一日,可是修得鬼身修炼的。”

      王赴遥使劲扯扯万华女的胳膊,逼迫她看着自己,望着那簇跳动的鬼火坚定道:“那只是我身上一根毫无用处的骨头,被你炼成了一具法器而已,它所有的法力都来自于你。在崖底救了你的,是你自己。是你的不屈和……”

      王赴遥话没说完,万华女已经想徒劳地捂住耳朵。

      王赴遥见她这副模样,不禁动了气,强行摁住万华女的双手,恨铁不成钢道:“你康万华不是不生仙骨,一身反骨吗?几时成了这等软弱之人?平时让你读书你不读,连婴儿骷髅长什么样都不知道!那不过是你自己凭心意幻化出来的小儿模样,跟真正的婴儿相去八千里!你不仅无知,现在连一点蛮勇都没有了,还占着这个厉鬼之身做什么?报什么仇?趁早找个法力高些的,把你超度了事!”

      王赴遥越说越气,说到最后,直接顺势一把甩开万华女的双手,直将她摔到了地上。

      *

      康万华当年也想过去修仙的。若是成了道姑,便可脱去贱籍,逍遥自在。可惜她十几岁时就长得比成年男子还高了。相骨的道士一见就摇头,说她没有仙骨。康万华便死了这条心,一心想着做康乐坊的教习。

      后来还是王赴遥告诉她扶兰国长久以来流传的传说:天神造人的时候,用仙骨、凡骨和贱骨造了三等人。得了仙骨的,可以修仙飞升;得了凡骨的,一世勤恳为人;得了贱骨的,则活该成为下等贱民,终身赎罪。

      王赴遥那时见过了牡丹的舞,即使是外行也看得出她比康万华强了太多,对康万华心中轻蔑,嘲讽道:“既然相骨的说你没有仙骨,你就带着一身凡骨好好做个凡人便是。修仙也好,舞乐也罢,甚至是学识、长相,你样样不拔尖,果然是个最平平无奇的凡人。”

      康万华听了这传说只轻蔑地笑一声道:“凡骨?我康万华不是凡骨,而是一身反骨,从来没有认命的时候。”

      她一甩袖子走了,走前还不轻不重在王赴遥脚踝上踢了一脚,疼得王赴遥在椅子上呲牙咧嘴了半天才恢复了神色。

      *

      万华女被王赴遥一把掼到地上,回忆被摔断,不禁又气又伤心,坐在地上指着王赴遥就开始骂她“性子刻薄”、“瘸腿赔钱货”、“害人精”,王赴遥不甘示弱回骂回去,两人针锋相对,互不相让,听得门外的左穆宁三人不由自主退开几步,假装什么都没听到,仰头望天。

      过了许久,屋里的对骂声停了下来,又过了不知多久,万华女走了出来,已经恢复了本相人身,乌发在脑后挽起,插着一根金簪——那是王赴遥多年前离开康乐坊时牡丹送她的,算是嫁妆。

      *

      万华女出来后一边对左穆宁三人简单解释适才的事,一边取下发间的金簪摩挲。这簪子是牡丹最爱的一枝,雕刻成鹿的样子,送给了王赴遥。如今拿在万华女手中,鹿角上还多了两颗珠子——想是王赴遥后来自己加上去的。她给万华女挽头发的时候还在依依不舍:“这簪子上的青珠还是我千辛万苦寻来的,你可好生收着。”

      万华女手里把玩着簪子哭笑不得道:“你真是个老古董,这珠子现在叫蓝珠了,青珠绿珠这等说法,都是几百年前的老黄历了。”

      王赴遥“活了”几百年,很多习惯倒是和之前一样,对后来发现的贵族矿石和色彩的说法并不感兴趣。而万华女十几年前还在山上背着竹筐采蓝矿,对这颜色是再熟悉不过的了。王赴遥被万华女笑话无知,倒是罕见地没有还嘴,只是接过簪子来替她挽住头发。

      离开之前,王赴遥让她好好想想为什么会来这里。万华女思忖之后反应过来,王赴遥这是提点她去是非来源处看看。

      “我们去趟皇宫。”万华女沉吟道。

      左穆宁像是早有此意,闻言毫不惊讶,只严肃地点点头。

      松和年怔了片刻,反应过来:白骨流光的法子是宫里传出来的,但并不能用在小遥身上。也就是说,有人故意透露这个不适合的法术给松和年,借他的口告诉万华女和左穆宁。

      目的是什么呢?

      若是为了害人,这点手段不够三人看的。

      难道是低估了这一行四人的实力?

      松和年蹙眉思索,喃喃自语。万华女闻言道:“不管目的是什么,得去皇宫探探才知道。”

      天下皇宫,几乎都布满了驱邪避鬼的阵法,专克万华女这种厉鬼妖邪,要探皇宫,最好是事先知道哪些地方有危险,提前避开。

      “年年你是法王座下弟子,常在皇宫走动,应该知道怎么避开阵法。”左穆宁问松和年,“你既然能进去,想来这皇宫的术法没到滴水不漏的地步。”

      松和年哈哈干笑两声道:“那个,其实我是法王座下的徒孙,不怎么入皇宫的。我师傅才是法王弟子,经常出入皇宫。”

      “你总不至于一次都没去过吧?”

      松和年甩甩拂尘,“哪儿能呢,去过两次。”

      *

      夜。

      万华女一行人兵分两路潜入皇宫。

      左穆宁身为修道之人,不会引发驱邪术法符咒的效力,较为安全,为一路。松和年多少熟悉些,和最可能遇险的万华女一路。

      据松和年说,他前两次也只进了皇宫外宫,宫内布置得无功无过——屋檐、门窗等常规处都或贴或雕了法力大小不一的咒纹,整座宫室也是按奇门遁甲的方位所建,想来内宫也是如此布置,只是所用符咒要比外宫强些。
      松和年打头阵,轻巧地破了几个阵法,两人畅通无阻地进得皇宫内院之中。

      虽然是深夜,但皇宫内仍旧点着大大小小的灯笼,或明或暗地隐藏点缀在屋舍山石中,不见灯笼只见暧昧朦胧的灯光,倒是一派奢侈的风雅。

      可惜万华女是个不解风情的,她一进得内院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不愧是皇家道士布下的阵法,驱鬼的效力果然强劲。

      东陵皇宫处处都让万华女不自在,无论是间或提着灯笼走来走去的沉默的宫人,还是偶尔几个偏殿里传来的皇子公主们的声音,她都不喜欢。

      松和年声称白骨流光的法术是从二皇子宫里的内侍那传出来的,万华女便先去了二皇子所在的光正宫。

      二皇子是如今东陵国主的第三个孩子,对法王格外虔诚,把个光正宫布置得像座华丽的神殿,里面是鲜花明灯,供奉着法王师祖的肉身像。据说这座肉身像是二皇子孝感动天后,民间寺庙敬献来的,已经经历了百年时光仍未有半分腐坏,昭示着当今国主的无上德行和二皇子的敬神之心。

      万华女硬忍着听完松和年这番话,心道:装神弄鬼。

      她带着松和年隐去身形,轻轻跃上光正宫的屋顶,便见到一个小巧的人影已经在那趴着了——左穆宁果然先到了。

      万华女现了身形,带着松和年过去,见左穆宁正聚精会神趴在屋顶上侧耳倾听,便过去三人一起侧趴着,但只听到二皇子和宫中内侍低声祷告的声音。

      左穆宁对二人传音入密道:“这皇宫着实古怪,我当年进扶兰皇宫时,感觉和这儿一点不一样。”

      左穆宁坐起身来指着下方道:“我一个时辰前就到了,而这二皇子这一个时辰,就一直在诵经祷告,水米未进,连他身边的内侍也是。半个时辰一换岗,却好像没什么人在意自己的主子不吃不喝,就算二皇子再虔诚,身边人就算做样子,也该劝上几句,才像个样子。”

      “那也许是身边人已经习惯了呢?”松和年发问。

      “不,”左穆宁摇摇头,“主子和下人之间,正如君王和臣子之间一样,总有些表面功夫要做。无论君王说自己的不是说多少次,臣子听到了都要反驳,要把君王的过错说成是自己的过错,如此一来,这出明君贤臣的大戏才能长长久久地演下去,断没有君王作态,臣子不接的道理。”

      松和年不知听没听懂,只摇着拂尘摇摇头,微笑不语。

      万华女想了想,对左松二人道:“这宫中古怪之处不止这一处,我们就从此处开始,探个究竟。”说罢,身影一闪,便悄无声息地从侧边窗户里飘进了光正宫。

      万华女栖身于前代法王的肉身神像后,悄悄侧过一点,去看正在祷告的二皇子。

      二皇子容长脸,面白无须,一副养尊处优、与世无争的样子,同历代皇子的画像如出一辙。他一边垂目拨弄着手中的纯金法器,一遍口中念念有词。

      万华女指尖一弹,只见神像身前的一盏长明灯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神像身前的明灯无风自灭,乃是不祥之兆。二皇子却视若无睹一般。而他身旁侍候的宫人也没什么反应,过了片刻才有人发现有盏灯灭了,便过来重新点燃。

      万华女眼睛死死盯着二皇子,脸色难看,手上却维持着法术——那宫人过来试了半天,那盏灯依旧没有再被点燃。

      那宫人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转身离开,不多时,拿了盏新灯过来换上。整个过程有条不紊,而诚心侍神的二皇子,整个过程里,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太奇怪了!”左穆宁低声道。

      只见从房顶上偷偷溜下来的左穆宁和松和年一左一右两个护法似的贴在万华女身边。

      万华女的眼睛仍旧粘在二皇子身上,脸色极其难看——这手段她太熟悉了,当初的东风楼便与这处如出一辙。
      松和年向下看着二皇子的身影,微微蹙起了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3章 灯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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