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贱民与天使 低谷之下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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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穆宁无法，只得留了下来，跟着章老太太和徐之远在这丘陵处劳作。
章丽云身为兵甲库的头，却把琐碎事务扔给了底下人，自己精神矍铄地带着徐之远来怀灵的丘陵挖矿。
怀灵的丘陵矿藏颇丰，但碍于地形与工具的原因，不能轻易挖掘。章老太太在怀灵多年，早就把附近的山石翻了个遍，发现有很多值得开采的地方，但碍于此，一直搁置，深以为憾。之前她“捡到”徐之远后，发现这个小伙子在机括之术上颇有天分，于是便决定带他来自己之前查访过的矿藏处看看，看能不能集合二人之力，想出什么好的法子来。
万华女安顿好其他人等，想起来还有个左穆宁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后了。
彼时章丽云在徐之远和左穆宁的帮助下，已经顺利造出了开矿的机关，回到了兵甲库。万华女趁夜叫醒徐之远，问他左穆宁的情况如何。
徐之远刚睡着就被万华女拖出屋子，再美的月色也安抚不了他对被窝的渴望，气得打着哈欠踢了万华女一脚。
万华女不为所动，等他打完哈欠，单刀直入：“左穆宁如何了？没发现这里是南诃吧？”
“没有吧。她听不见说不出的，整天就是跟我和章姑姑待在一起。不过她没怎么颓废，很快就振作起来了。很有天分，学东西也学得快。”
“我知道。她善奇门，想必也善机括，所以我才把她放在这里。”
徐之远总算消了瞌睡，闻言很是不解：“你不是说你杀了她哥吗？怎么还把她扔到这里来？以你的风格，不应该把她也杀了吗？我可是看得清楚，她在那些机关上画了些符，不知做什么。她那么用心学习研究，怕是卯着一股劲儿为了杀你做准备呢。”
万华女挑挑眉：“她用心晚了，我早就是个死人了。”
徐之远：……
万华女接着说：“既然如此，明天开始，我带你们去宁野。”
“宁野？”徐之远睁大了眼睛：“宁野还是扶兰的国土吧，你带我们去那里做什么？”
“等她明日醒来，你就告诉她，你们被我抓到了南诃，成了俘虏。她得在那边种树服苦役，你俩被迫分开。届时我再带你回来。”
“你到底想干嘛？”
万华女对徐之远的疑问置若罔闻，却突然问他：“我带你来这里，远离皇宫的荣华富贵，你愿意吗？”
徐之远被她问得愣了一下，他好像确实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他回顾自己的过去，边想边说：“我们做内侍的，都特别能忍。不仅是因为除了忍耐，没有别的法子。还因为我们相信，一时的落魄算不了什么。宫里见多了瞬间的荣辱兴衰。今日他人把脚踩在我的头上，但只要我咽得下这口气，总有翻身飞黄腾达的一天。笑到最后的才是赢家，为了将来的胜利，我们什么都可以忍。这么说来，你倒是剥夺了我飞黄腾达的机会。”
万华女接过话头，轻轻说道：“人是活在现在的。”
徐之远为她这句话怔在那里，良久之后笑起来，笑得畅快肆意。他眼睛亮亮地看着万华女说：“你知道吗？”
“什么？”
“我也很喜欢你。”
万华女跟着他笑起来。
幸好，没有做错。
*
徐之远依万华女所言跟左穆宁交代一番后就被“派去了别的地方做苦役”。之前左穆宁在怀灵跟着挖矿造机关，虽然辛苦，但心情还算平和。章老太太对她和徐之远也颇为照顾。此番被万华女扔到“南诃的苦役营”里，才知道什么叫人生低谷之下还有更低谷。
她每日不停地劳作，砍树运木，睡在荒天野地里，比之前逃亡途中还不如。身上盖着树叶子，吃着不知是什么东西熬成的糊糊，守营的官兵更是非打即骂——好在骂了她也听不见，也算一大幸事。左穆宁看着手上的茧子，心里不知将万华女和这些狗官兵凌迟了多少遍。
就这样过了三个月，左穆宁已经被折磨得有些精神恍惚。后来她再回忆起这段日子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服了得有两三年的劳役。
她自觉打出生以来从未过得如此苦过——她还是少年的时候就上战场了，见惯了残碎的尸体，闻惯了铺天盖地的血腥气，上一刻还在言笑晏晏的脸下一刻就生机全无落在地上是常事。左穆宁自认什么惨烈的状况都见识过了。
但现在不同，现在的日子不是惨，而是苦，是可堪忍受但无休无止的苦。左穆宁摸着身上被看守的鞭子抽出来的伤痕，发现自己心中竟然没有多少恨意——在无边无尽的苦难中，哪怕是自己这样的性子，竟然只要三个月，就能被磨锉得如此麻木。
好容易可以休息一下，左穆宁疲惫地靠在树干上，贴着树干滑到地上——她实在是太累了。
她靠着的是一株杜鹃，方才就无意识地扯了几朵花下来。此时坐在地上，左穆宁小心地把花别在衣襟上。她一向喜欢乱七八糟搞很多饰品在身上，无论是法器还是首饰，左斌和秋雁鸣都笑过她，说她是小孩子心性。
“摘了坟头的花可是会半夜被鬼追的。”
一句凉凉的嗓音冷不防在耳边响起，左穆宁脑海中仿若惊起一道炸雷，头皮都紧绷起来。她抬头一望，万华女正倚在树旁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左穆宁第一反应就是攻击，结果一运气，真气灵力堵塞得她胸口一痛。
不对！我能听见了！
左穆宁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万华女解了自己听力和声音的封印，却依旧封着自己的法力。看周围人的无动于衷，想必是在自己二人周围加了个结界。
打不过，也不能忍气吞声。左穆宁毫不客气地呛回去：“我不知上辈子摘了多少坟头的花，今世才被你这只阴魂不散的厉鬼纠缠至此！”
万华女冷笑一声：“前世今生，你还信这个？没出息。我只知道，鬼都是现世报，你敢在人家坟头摘花，人家今夜就会来找你。”
左穆宁跳将起来，指着万华女大骂：“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我这些日子，天天在这里摘花，根本就没有鬼来找我，可见你们化成了鬼，不肯投胎轮回的，都是胆小鬼！
“再说了，这里根本不是坟头！”
万华女拍拍那株不算很高大茂盛的杜鹃，“这里的杜鹃树下，统统都埋了死人。”
她转头看左穆宁，竟然很温和地笑了笑，“可能你遇上了一个温和宽容的。”
左穆宁一句也不肯退让，也学着万华女的样子冷笑一声：“孤魂野鬼，葬在这种鬼地方，可见是南诃无道，所以南诃的子民也不得好死。”
万华女闻言仰天大笑起来，左穆宁被她笑得脸色发青，从地上捡起石头就往万华女身上砸。
左穆宁边砸边骂：“你还好意思笑！我在这里呆了三个月，即使听不见，也看得出此地多么腐烂不堪。守营的惨无人道，对着这些已经一无所有的老百姓还要多加盘剥。一丝一毫能榨出油水的地方都不肯放过，你为这样的主子办事，简直助纣为虐，丧尽天良！我告诉你，‘多行不义必自毙’，就你这样的恶鬼，早晚要灰飞烟灭，魂散魄消，最好，是灭在我左穆宁手里！”
万华女笑够了，倏地出现在左穆宁身前，一把抓住她不安分的胳膊，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你可别一转头就忘记自己说了什么！”
左穆宁手臂被万华女箍得生疼，又挣脱不出，正挣扎间，突然发现自己听到了别人的声音——万华女把结界解开了。
万华女解开结界后，好整以暇地看着左穆宁的眼睛越瞪越大，表情越来越难看，笑眯眯问她：“是谁助纣为虐啊？”
左穆宁僵着脖子说不出话来——她听到了什么？这里，这里是扶兰！
万华女封了自己的听觉和声音，原来是为了骗自己，原来这人间地狱一般的地方，是扶兰。而她，就是在为这样的王朝效力。
可是以前，无论是在蓟州、抚西还是风来，自己看到的分明都是百姓安居乐业，军队纪律严明的景象啊。左穆宁怔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哑着嗓子说：“这只是特例，只有这里是这样的。这里太偏僻了，皇帝也管不到那么细致……”
她越说越是心里发虚，声音也渐渐微弱下去。
万华女冷笑一声，拽着左穆宁来到了附近的一处村镇。
说镇子简直是有些过于美化了：道路两边的房屋只用泥土粗夯而成，墙面东一块西一块地突出来；顶上连遮盖的茅草都凑不齐，更不用说瓦片屋檐；所谓道路也只不过是一条人用脚踩出来的小径，泥泞难行。路边墙角摆着许多黑漆漆的老树干，形态十分奇怪。
左穆宁发现万华女给自己二人下了隐身的法术，不知她想做什么，但被对方紧紧钳制住，也只好静观其变。
只见一旁的小路上走来了几个穿制服的小吏。
那几个小吏穿着最末一级的制服，正是最最低等级的办事小吏，走起路来倒是雄赳赳气昂昂的，一路晃着膀子过来，站定后高声说道：“上面要做仙人指路的法器，需要一双手，选上的人可以允许其信奉长风教，做长风仙人的弟子。”
“是云台天使！天使来了！”众人纷纷激动起来。
左穆宁一听便明白了——这里是贱民奴隶的聚居地。
扶兰王朝除了皇室贵族、平民外，还有贱民奴隶。长风教虽为国教，但扶兰国的贱民是没有资格信奉的。不能成为长风仙人的信徒，就意味着此生所受的一切苦难都不能积累为来世的福报，最多只是偿还前世的罪孽而已——要知道奴隶贱民，定是前世作恶多端，此生才会投胎成这般模样。
然而，如果能有幸得到赦免，入了长风仙人门下，一切就都不一样的，不仅自己和家人都不再是奴隶，还可以供奉仙人，最重要的是，有了来世的希望。
随着小吏的喊声，地上那些黑漆漆的树干都动了起来，原来竟是些瘦骨嶙峋，衣不附体的人在那里或蹲或躺，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左穆宁一开始竟没看出来那些是人。
万华女随手拿起石子土块往那些人身上扔去，被打到的却没有反应，没打到的也没人多看一眼，也不知是已经麻木至此还是饿得没力气。
左穆宁见她这样侮辱他人，自己又无能为力，气得目眦尽裂。万华女猜到她心中所想，冷笑一声，附耳过来轻轻道，“知道这里是哪里吗？这里是你扶兰的领土；这些是你扶兰的子民；这就是你们左家维护的莫家天下；这就是你们治下的人民。”
那些人爬到小吏跟前，小吏低头看了看，挑了几个，旁边的小吏拔出刀来，左穆宁还没反应过来他们要干什么，就见刀光一闪，那拔刀的小吏将这几个人的双手砍了下来！
仙人指路！
左穆宁突然反应过来了。
蓟州皇宫里有专门的祈仙坛，祈仙坛周围是大大小小的朝仙殿，可供扶兰的皇亲官员参拜。自己当年借着左家的名头也进去过，里面常年灯火通明，鲜花满屋，两边都跪着美貌的少女为皇室祈福，供案上除了神像还有各种法器，仙人指路就是其中一个。
仙人指路的造型是一只伸出食指的手，通体金色，据说国师占卜之时如果用了这道法器，它会指出所提问的方位在何方。听说此前国师曾就此次战事开坛占卜过一次，恐怕也是借了这道法器才让左斌和赵无炎从落英山行至怀灵的。
原来，这法器不是纯金打造，而是用真人的手……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贱民与天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