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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天大地大 徐之远做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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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之远做事可靠又不拉帮结派,在陆传芳的“建议”下成了莫晓晴的内侍总管。此时他正准备上前去为莫晓晴脱靴盖被,却看见陆传芳站在莫晓晴的床头,身上衣衫无风自动,头发慢慢变长,身量慢慢变高。徐之远以为自己累出幻觉了,揉了揉眼睛,定睛一看,前方站着一个陌生的女子,身量奇高,一身白衣,头上插着一只灰白的簪子,哪里还有陆传芳的影子?
那女子转头对他笑笑:“我叫万华女,可别忘了。”
徐之远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她伸出右手,衣袖猛地暴涨,盖在莫晓晴身上,将他吸了进去。徐之远觉得自己好像应该喊人进来,可他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那只袖子便来到了自己面前。他只看到一只黑洞洞的袖口,接着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
他是被连绵不断的蹄声吵醒的。
徐之远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帐子中。帐外传来不知什么动物的蹄声,比听惯了的马蹄声沉闷些,而且数量很多,轰隆隆的。
他掀开帐帘走出去——
好多白犀和夔牛!
这两样都是他只在宫里的画像和雕刻里才见过的东西,原来是真实存在的!
它们聚成几个方阵,在几个骑兵的指挥下井然有序地在草地上欢乐地奔跑。
白犀和夔牛还不是最让徐之远震惊的,它们奔跑的这片天地才是。
好广阔的天空,万里无云,好像很高,又好像很低。眼前的草地大得望不到头。体型巨大的白犀和夔牛在天地间显得微不足道。
他忍不住伸手去摸天空,看到伸出的五指,又觉得自己有些愚蠢——天怎么可能摸得到?便又蹲下身去摸地上的草。
原来草原是这样的,原来草原上的草长得这么高,还这么硬。徐之远第一次觉得心变得很大很开阔,比自己的身体还大。自己的心跳不在胸腔里,而在眼前目之所及的草地上,天空上,甚至更高,更远的地方。
他摸地上的草,摸得如痴如醉,直到看到水珠滴在草叶上,才发现自己已经哭了。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将一个骑兵带到了他的面前。徐之远抬起头来,发现骑在马上的是万华女。她看见徐之远的挂着泪珠的脸庞轻笑道:“我就知道该把你带出来。”说着朝徐之远伸出一只手:“上来,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徐之远被万华女提上马背向前疾驰。草原、白犀、夔牛、零散的骑兵和营帐从身边迅速退后。风声呼啸,他又怕又兴奋,胸口翻搅着从未有过的快意,不由自主地在马背上大喊起来:“啊——!”
自由的声音在自由的草原上飘荡。
不多时,万华女停下来。徐之远看到眼前出现了一片澄澈的水面。二人下了马,踏焰低头去饮水。徐之远指着眼前的水结结巴巴地说:“这……就……就是海吗?”
“哈哈哈哈哈,”万华女仰天大笑,“这不过是个小湖罢了。现在天快黑了,不多时就能看到星光映湖,我想你应该会喜欢。
“海可比这大多了,也雄壮得多。你以后想看什么,去看就是了。”万华女摸着踏焰的鬃毛笑道:“你自由了。”
*
原来草原的傍晚是五彩的,像彩虹揉开涂满天空。
原来草原上的夜色是清晰的。星子散落在天幕上,又映在湖面上。要是吹来一阵风,水面的波光就和星光混在一起,叫人分辨不清了。
徐之远出神地看着眼前的景象,眼睛都不舍得多眨。
连做梦,都没敢奢望过的景色,它竟然就这样出现在了自己眼前。
万华女见徐之远看得出神,也不去打扰他,悄悄离开去了连朝雨的营帐。
一进门就见松和年已经在里面了。万华女和松和年一起在蓟州扮成“陆传芳”和“许慎行”,也算是有了点战友情,是以现在看见他也顺眼了许多。倒是松和年见她进来,也不打招呼,赶紧起身离开了。
万华女拿出从扶兰皇宫带出来的云华酥——她用法力护住了,好歹让点心没有变质——放到连朝雨面前道:“给你带了点心,据说味道有点奇怪,你看看喜不喜欢。”她们今天才刚相聚,白日里连朝雨忙着驯兽,两人还没好好说会儿话。
连朝雨盯着眼前的糕点却不动手。她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你是不是抓了莫晓晴?”
万华女皱了皱眉头,连朝雨一向不过问自己复仇的事情,怎么今日感兴趣了?又思及方才松和年忙不迭逃走的样子,心下暗骂:肯定是这个畜生告的密!
确实是松和年告的密,万华女进来之前,他都在跟连朝雨商量。他一直觉得,万华女虽然本事大,脾气还比本事更大,但是好像有点怕自己师傅,所以把事情告诉了连朝雨——若是还有人能劝得了万华女,也只有连朝雨了。
万华女有些不耐烦,用手拄着下巴:“是啊,怎么了?”
“万华,”连朝雨欲言又止,想到松和年刚刚说的话,又想到万华女一贯的个性,半天说不出话来,只好去拉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连朝雨的手心是暖的,万华女的手心则冷得像冰。幸好已是夏季,连朝雨握在手里反而觉得解暑。以前在怀灵的时候,夏天实在太热,万华女就让她靠在自己身上睡觉,简直是天然的冰床一般。
连朝雨很不想看到万华女被仇恨和怨气拖入深渊。
万华女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耐心等她说话。
连朝雨抿了抿嘴唇,在心底字斟句酌了半天,终于说道:“你要杀了他吗?”
“是。”
“万华,你知道他是无辜的。当年的事与他无关,他那时还只是一个幼童。再说,你不在扶兰就解决了他,反而把他带到这里来,就是因为你还没有下定决心,不是吗?”
“无辜?与他无关?”万华女抽回手,语气倏地冷了下来。
“我知道你死于十六年前扶兰皇室的阵法,可是那都是莫熙的主意,莫晓晴那时候那么小,只是父亲贪念下的一颗棋子而已,他自己是无辜的呀。他到现在恐怕都不知当年发生了什么。”
“棋子?一场阵法?”万华女冷笑起来:“他也是棋子,我们也是棋子,怎么结果就这么大相径庭呢?
“我花了那么多年查探,差点让小遥魂飞魄散才查出来的换命阵法,原来你早就知道了?那我告诉你,这个人,我非杀不可!”
“那你何苦千里迢迢带他来南诃?”
万华女冷冷地看着连朝雨,最终败下阵来,硬邦邦道:“我杀不了他。我来南诃找人帮忙,解了这个法术。”
连朝雨紧紧抿着嘴唇不说话。
万华女:“看来,你是不肯帮我的了。”
万华女看她明明仍在固执,却不继续争辩又不直视自己的样子,突然反应过来,直接一个虚空遁地瞬移到踏焰的马厩里。
果然,莫晓晴已经不在了。
被人放走了。
万华女站在马厩里,怒火攻心怨气上涌,身边黑气环绕,带起一阵阴风。附近马厩里的马匹感受到这股鬼气,都不安地嘶鸣起来,四蹄在地上猛蹬,试图挣脱缰绳逃走。
万华女转身回到连朝雨的营帐,一进去就劈头盖脸地问:“是你放走的,是不是?”
“是。”连朝雨毫不回避,“当年的事与他无关,你不该杀他。”
“哈哈哈哈哈!”万华女仰天大笑,笑声里带着恨意,又猛地止住笑声,在腰间一拍直接祭出了怨生。
连朝雨被剑指着也不惧,只是默默望着万华女。
万华女用剑指着连朝雨,眼睛却望向十六年前的雪天,恨然道:“与他无关是吗?当年我们藏在杂耍班子的行李箱里,马上就能逃出去了。可是他,偏偏要喊那么一句,偏偏非要打开箱子看看里面有什么!
“就差一点!只差一点!”
万华女已经变得声嘶力竭了起来。
“我什么前程都不要了,多年的小心谨慎,多年的心血、积累、钱财,统统都不要!我只要带着他们几个离开,只要活下来就行!哪怕去要饭!只要活下来!
“可是就差一点,就因为莫晓晴!明明每个人,都应该活下来!”
连朝雨只知道当年莫熙为了莫晓晴设了阵法才让康乐坊众人殒命,却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一遭。
“阵法是为他设的,箱子是他让人打开看的。这笔账,我怎能不算在他的头上!
“我实话告诉你,我根本不是死于那道劳什子阵法。他们恨我带头逃跑,戳破了他们的谎话。阵法还未开启就将我杀了。我们都知道真相了,没人会自愿献祭的,那阵法根本就进行不下去了。
“你以为我是因为阵法失败,遭到波及才成了厉鬼是不是?
“哈哈哈哈哈!阵法还没开始,我就死了。我化身厉鬼,完全是因为我的仇恨与怨气。”
万华女看到十六年前四肢被定在地上的自己,那个即将被凌迟的自己,那个被牡丹冲出去献祭也没有救下来的自己,咬牙切齿地说:“我的恨就有这么多,这么强。”
连朝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想上前抱抱万华女,可怨生的剑尖却横在眼前;想劝劝万华女,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与资格。
若是自己敢以恩相挟,按万华女这个性子,怕是会先复仇,再把她自己打个魂飞魄散以偿恩情。
她正不知该如何是好,就听一个轻快的声音响起:“师傅,人我安全送走了。”话音刚落,松和年已经掀帘进来了。
连朝雨心说不好,怎么这会儿进来了?
好在松和年没有进得营帐里来——万华女反应奇快无比,已经一脚把松和年踹出去了。
松和年被这一脚踹得重重砸在地上。身下的地都被他砸出了个坑来。他眼前发黑,一口血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难受得直翻白眼。
万华女站在他身前,居高临下地用剑指着他问:“为什么告密?”
松和年用力眨了几眨,才终于看清了面前神色冰冷的万华女,咬牙顶嘴:“因为我觉得,他是无辜的。你在迁怒。”
万华女对着松和年不似对连朝雨那般有耐心,不与他多说,只是冷笑一声道:“当日那只小狐妖也是无辜的。若不是你拦着,它已经死了。”
松和年还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了。万华女动了怒,草原上平地起了阴风。他蓦地被风一吹,再加上胸口那口淤血,不禁惊天动地地咳嗽了起来。
余光中他看到万华女的头发、指甲都在迅速变长,衣袖在风中翻卷,衣袖下拿剑的手已经抬了起来——
松和年勉强支起身子祭出拂尘。拂尘的尾须猛然张开,如千万条强韧的钢丝般缠上了怨生,并顺着剑身向万华女的手臂缠去。
万华女不以为意,左手握住尾须一用力,拂尘的两端直接被她从怨生上和松和年手中扯了下来。
松和年第一次意识到在动了杀心的万华女面前自己是多么的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眼睁睁看着万华女随手挽个剑花,然后一剑劈了下来。
连朝雨紧赶慢赶,终于画了道符出来拍在万华女背心。哪怕用上了自己的血,这道符也只让万华女的动作稍停滞了一瞬。连朝雨没料到符咒的威力竟然如此微不足道,而万华女的剑已经劈了下去,她情急之下拔出鱼骨短剑,一剑挥下——
一只左臂重重摔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