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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逗鸟 三日后。 ...

  •   三日后。

      莫晓晴早早来到了东风楼。鸨母拿乔,只把他带到屋子里等,却不见陆传芳的人。莫晓晴只好按捺住心中的激动,没滋没味地喝茶。

      好容易终于等到鸨母进来,口里直呼“怠慢”,身后却不见人。莫晓晴耐着性子听她说了一堆诸如“芳姑娘同她情谊深厚,舍不得放手;这东风楼生意不好做”云云的卖惨抬价之语,伸手入怀,取出一锭金子放在了桌上。

      鸨母一下没了声息。

      扶兰国黄金产量极少,因而格外珍贵。这锭金子沉甸甸的,别说买下一个签了卖身契的姑娘,就是盘下小半个东风楼也够了。鸨母见好就收,满面笑容地去够那锭金元宝。

      “砰!”的一声,鸨母的动作顿在了半空——一只手从莫晓晴背后伸过来,在桌上拍下了两锭金子。

      莫晓晴顺着那只手回头望去,见将金子正正拍在了鸨母面前的竟是陆传芳。陆传芳金子是拍给鸨母的,眼睛却是看着他的,目光里仿佛满是失望。

      “哎呦喂,这,这是哪来的这么多钱哟?”鸨母又惊又喜,不禁问道。

      “是在下给传芳的。”

      随着一道温和的声音,许慎行摇着扇子施施然走了进来。

      莫晓晴看到他就烦,便把脸别过去装作没看见。

      “哎呀,既然这样,那卖身契就给你了。你快些收拾收拾,今日便走吧。”鸨母忙不迭收了两锭金子,拿出卖身契交给了许慎行便欢天喜地地走了。

      许慎行转手就把卖身契递给了陆传芳,陆传芳拿起卖身契,随手便在一旁的烛火上烧了。莫晓晴隔着燃烧的火苗和一点烟尘看到她冰冷高傲的侧脸,听她冷冷道:“公子愿意拿这么多钱买我,真是太破费了,传芳真是受宠若惊。”

      莫晓晴一听她凉凉的口气便心知不好,着急道:“不是,我,我买下你……不对!我原本也是打算交了钱就把卖身契交还给你的。陆姑娘你相信我,我绝没有半点不尊重你的意思。我是真的为了报恩,没有看低你的意思。”

      陆传芳刚刚松动的表情在听到“报恩”二字时又冷了下来。她冷冷看着莫晓晴:“不必了,你我萍水相逢。那日顺手为之罢了。”

      莫晓晴一看到陆传芳冷下脸来就懊恼得不行:自己这张嘴可真是的,怎么今天说什么都是错呢?

      “二位公子回去吧,我要收拾收拾离开了。日后若有缘再见,也算个点头之交。”

      陆传芳说完就自顾自进了里间。不知什么时候许慎行也离开了。等陆传芳收拾好出来的时候,就看见莫晓晴呆鹅一般仍定定站在原处,没挪位置。

      “公子怎么还不走?等人请你喝茶吗?”

      “我……我……”莫晓晴攥紧了拳头,头也不敢抬,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也不敢看陆传芳只自顾自地往外说:“陆姑娘,我……我喜欢你!那日你救了我,我便再也忘不了你了。眼前是你,梦里也是你。不管你当初有没有救我,我都想为你赎身,给你自由,只要你过得开心随意就好。我……我姓莫,是个不受宠的皇子,但我会尽我所能对你好的,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

      “可不可以什么?”

      温柔的嗓音蓦然在耳边响起,莫晓晴吓了一跳,红着脸抬头,正看到陆传芳笑意盈盈的脸。他惊慌下连连退后几步,险些打翻了桌上的烛台。

      可不可以,喜欢我?

      莫晓晴看着近在咫尺的笑颜,满腔柔情堵在喉口,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传芳不用他回答,蹙起了眉,故作烦恼道:“哎呀,‘宁搅三江水,不动道人心’,我要是对你……”她说到一半停下来,眨巴眨巴眼睛,“那岂不是大罪过了?”

      莫晓晴结结巴巴道:“不是,我,我修的不是无情道。我……”

      他话还没说完,陆传芳忍俊不禁,笑了出来。

      陆传芳笑起来颇为豪放,边看他边仰头大笑,仿佛莫晓晴说了个天大的笑话,末了扯了扯他的耳朵,笑道:“逗你的!”

      莫晓晴被她扯过的耳朵一下子就麻了,连带着整个后脑勺都又麻又僵,半天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

      陆传芳得了自由后买了个小院子住了下来。莫晓晴觉得自己和陆传芳应该是两情相悦的,又觉得不能完全确定——看她的反应分明是喜欢自己的。但是陆传芳却不愿同自己上山。莫晓晴之前才因为没把金锭直接给陆传芳而在许慎行前输了一城,此番自然是全听陆传芳的,她想怎样便怎样。

      自此,莫晓晴就三不五时就往山下跑,阿水则吭哧吭哧跟在他身后背水囊拿东西。莫晓晴以前从未觉得修行如此枯燥过,然而只要能在陆传芳的小院子里见她一面,跟她说说话,他就觉得天气比往日更好,修行比往日更轻松,连阿水也比往日更英俊——如果不是每次见到陆传芳的时候许慎行都在就更好了。

      虽然陆传芳告诉他二人是幼时好友,许慎行又跟他解释说自己同陆传芳光明磊落,但莫晓晴始终觉得许慎行是此地无银、欲盖弥彰、欲擒故纵、暗度陈仓——没那个意思,整天往别人姑娘家里跑什么?他甚至还在陆传芳家里做饭!

      那日莫晓晴闭关出来,匆匆见过了师傅以后就赶着想去看一眼陆传芳。他等不及阿水收拾好,直接御剑下了山来到小院,结果进去之后发现许慎行正从厨房端菜出来。

      莫晓晴气不打一处来——这也太不拿自己当外人了。好在陆传芳吃得很少,看来是吃不惯。

      莫晓晴后来也上手做饭,想要气一气许慎行。结果在厨房灰头土脸折腾了大半天,端出来的饭食生熟难辨,原型不分,盘子里的每一块肉都一副死得不得其所的架势。

      旁边许慎行和阿水见了莫晓晴端出来的东西,不约而同地退了两步。阿水喊着“要买东西”什么的逃之夭夭。许慎行则眼疾手快拿起桌上最后一只苹果,两手捉着吃,一口也不肯碰莫晓晴那饭。

      这顿饭陆传芳吃得更少了。

      他本来有些沮丧,尝了一口自己做的饭以后,觉得陆传芳肯吃下去第二口,心里一定是很在意自己的。

      好在只要他们二人无论是谁,只要呆得久些,陆传芳就要闭门送客了。

      *

      转眼就是夏天。

      蓟州花市。

      街道两旁大小商贩的摊子摆得密密麻麻,有的商贩去修道之人那里讨得一两个符咒贴在摊位上,自己摊位的花香被符咒法术一熏,便浓郁得简直不像话,而且经久不散;有的摊主求个小法器,挂在花枝上,那花朵便对着行人频频点头,煞是有趣,路过的孩童见了,几乎没有肯空手离开的。即使摊主要价比平时贵了一倍,做父母的也只能慷慨解囊。除了卖花的,卖酒的、卖画的、卖胭脂水粉、折扇玉器、小吃茶点的也都出来了,挨挨挤挤的,紧着这节庆吆喝赚钱。

      蓟州花市久负盛名,靠的不仅是花材琳琅满目,花市热闹非凡,还有零兰江上的盛景。从万宗山向南,便到了蓟州花街,再往南,就是零兰江。花市上卖的多是些零散鲜花,卖给散客的。零兰江边就不一样了,一捧一捧的花材放在竹篓里,捆扎好,还带着大片的叶子,堆在江岸,一个颜色一大堆。俯瞰下去,整个岸边都是小山一样的花堆,各个颜色分得鲜明,和江水里的倒影一起向前延伸到目不能及的水天相接之处。

      陆传芳一行人在花市上慢悠悠地闲逛,一路走一路玩。

      本来出来游玩,又可以赏花,又可以增进感情,也不辜负这大好春光。可是,为什么许慎行也在?

      莫晓晴本来万里无云的心情不由有些阴霾:平日里总在陆姑娘那里叨扰也就算了,怎么出来玩还要跟着一起?

      对莫晓晴时不时飞来的眼刀,许慎行浑然不觉。花市上摆了各种摊子给游客玩,不外乎是套圈、投壶之类,玩得好的可以赢个彩头。许慎行一路玩一路赢,得了不少小东西和零食,边走边和陆传芳分着吃。

      一行人走到一处,看见前面不少人围了个圈子,便都起了好奇心。挤进去一看,是一个小姑娘在逗鸟,手上栖着一只朱顶雀。(注1)

      那小姑娘一会儿轻轻抚摸雀鸟的翅膀,又温柔又好奇的样子;一会儿雀鸟飞起来了她又伸手去接,脚下步伐轻盈,手上动作灵巧。那雀鸟虽然飞,却也飞不了多高多远,最终总是被小姑娘收了回去。

      这一人一鸟舞得又好看又有趣,是以周围聚了不少人。莫晓晴也觉得新鲜可爱,不禁转头去看陆传芳,见她正含笑望着圈子中间仍在起舞的小姑娘。

      莫晓晴甚少见到陆传芳笑得这样温柔和煦。往日里她多是傲气十足的样子,笑起来也是冷笑居多。除了那日万宗山上的初见,这么久以来,还是第一次再见她如此的明艳动人。

      阿水在一旁看了道:“这小鸟真是听话,没拿笼子圈住它,竟也不飞走。”

      许慎行摇摇扇子,“也许是给这只雀子绑了极细的线,人眼看不见,所以雀子只能在一定的范围内活动。”

      “这样啊!”

      “哼!那不就是骗人!”阿水话音刚落,就听见一个蛮横的声音响起。

      四人循声望去,只见是一个中年男子在愤愤不平。他衣着颇为华丽,身旁还跟着几个侍卫,看上去非富即贵。

      许慎行见这男子一副跃跃欲试要找茬的架势,赶紧迎上去打圆场:“这位兄台,人家小姑娘,想个新鲜玩意儿出来,也不一定就是拿线绑的,我随口一说,就算是,她跳得开心,咱们看得也开心,何必耿耿于怀呢?”

      谁料那男子一点礼节不讲,直接忽视了许慎行,对着身旁的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得令掏出一把匕首便直直冲着那姑娘扔了过去——

      这男子突然发难,几人皆是始料未及,下意识便冲了出去:莫晓晴拔剑出鞘,欺身上前,电光石火之间挥剑拦下了那把匕首,不过也斩断了系在雀鸟腿上那根细细的丝线。

      陆传芳和许慎行则一左一右,配合默契。陆传芳“蹭”地夺过许慎行手中的折扇,许慎行去那姑娘身前拦那几个侍卫。那雀鸟猛然被刀光剑影一吓,惊得飞都不会飞了,直直坠了下来,正落在陆传芳手中张开的扇面上。

      陆传芳开扇接住雀鸟,回头去望:那小姑娘被许慎行护在一旁,倒还算镇定,便把适才抢走的扇子还给了许慎行。

      这边几人才刚定下来,便听那中年男子一声冷笑,骂道:“好狗不挡道!”

      莫晓晴动了怒,冷冷道:“阁下咄咄逼人,跟一个小姑娘过不去,究竟意欲何为?”

      “这小姑娘在大街上装神弄鬼,一看就是图谋不轨。我看,我得将她带回府里,好好审问一番。”

      陆传芳冷笑一声道:“见色起意不说,还要强抢民女。方才逗鸟那出戏哪比得上眼前畜生开口说人话这出?”

      那男子登时大怒,身边侍卫摸出一块腰牌来喝道:“荣府腰牌在此,谁敢造次!”

      荣家袭安平侯爵位,在朝中地位颇重,众人虽不知眼前这男子在荣府是什么身份,但都被那腰牌镇住,默默退开,在对峙的几人周围空出一块地方来。

      “咻——”

      一支箭直直飞来,穿过腰牌上绑着的红绳,将它稳稳钉在了一旁的树干上。

      箭矢正着飞来,却斜着穿出,还能如此精准,分毫没有破坏腰牌,只从那小小的红绳结中穿过,真是好生厉害的箭术。陆传芳不由看了一眼射箭之人——正是刚刚赶上他们的阿水。

      只见阿水收弓道:“荣府腰牌也敢在此猖狂,你看这是什么!”说着便去摸身上的皇子令牌。

      阿水同莫晓晴在万宗观上修行,极少以权压人,令牌不常用,这会儿话虽然放得掷地有声,令牌却是手忙脚乱摸了半天。

      众人:……

      阿水好容易找到令牌,满头大汗地往荣府之人眼前一横。那男子一瞧,是宫中的牌子,脸色又青又白地变换几次,终于决定小心为上,冷哼一声后离开。

      围观众人见事情结束了,便也纷纷离开,只留下陆传芳一行人。

      阿水第一次靠权势赢了场子,虽然有点波折,却也算是有个圆满的结果,细心将令牌妥善放好,心道以后一定要好好记住它在哪儿,可不能再像今天一样了。

      许慎行被陆传芳使唤着去送那逗鸟的小姑娘回家了。莫晓晴送陆传芳回去。

      终于有了独处的时间了。

      莫晓晴喜不自胜,却没想到回去的路这么短,还没说几句话,陆传芳的家门就近在眼前了。

      陆传芳对他笑笑,便打算闭门谢客了。莫晓晴终于鼓起勇气,扯住陆传芳的衣袖低头道:“我知道你不喜欢以权压人,我今天是,是为了救人才这样做的。”

      莫晓晴感觉有一只手贴住了自己的脸颊,整个人瞬间便烧了起来。陆传芳的手轻轻贴着他的脸抬起他的头来,眼神和语气都是从未有过的柔和:“我怎么会这样想。权势不就是在这种时候用的吗?”

      阿水在莫晓晴身后听了这话,不禁点点头,深以为然。

      莫晓晴被陆传芳捧起脸,脑子迷迷糊糊的,不禁问:“那你不生我的气吗?”

      “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呢?”

      莫晓晴听见这话,感觉耳朵好像聋了一瞬,旁的什么都听不到了。

      陆传芳用拇指轻轻抚摸他的脸腮,接着道:“莫公子你心地好,剑术好,身份又尊贵,还生得这样好看,谁会不喜欢你?”

      陆传芳凑到他耳边道:“你今天做得很好,值得奖励。”言闭,她在莫晓晴的脸上轻轻拍了拍。

      直到陆传芳离去良久,莫晓晴都没有反应过来。陆传芳的手好像没有离开,那被抚摸和轻拍过后的触感依旧鲜明可感,还停留在自己脸上。他不由自主地轻抚脸颊,失神地一遍遍回想方才陆传芳的声音、表情、动作。每次回忆,心脏都好像被一根手指戳了一下,那感觉又难受又让人放不下,勾得他一遍遍回味,一遍遍愈加沉迷。

      阿水站得远远的不吭声,依旧是低头眼观鼻鼻观心的姿势,心里默念:我什么都没看到,殿下没出息的痴样什么的,我一点儿也没看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逗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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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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