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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秋水为神玉为骨 两岁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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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岁的时候,莫晓晴就被自己的父皇放弃了。他被视为不祥的征兆,彻底剥夺了继位的可能性。十二岁以后,莫晓晴开始喜欢上修行。一个没有即位可能的皇子,只要不是太出格,做什么都不会有人在意的。于是,他去了万宗山上修行。
在修行上他倒是很有天赋,年纪虽轻,修为却不低,身边还跟着个箭术奇佳的阿水。两个少年在万宗山上几度寒暑,彼此相伴。说是侍从,但阿水更像是自己多年的好友。
修行的日子不赖。莫晓晴金枝玉叶,尽享荣华,又聪慧过人,很得观里众人的爱护。但即使单纯如他,也渐渐明白过来自己是个弃子。好在自己本来也不迷恋权力,况且太子哥哥又对自己亲厚有加,没什么好抱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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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
万宗山上接连下了几场大雪,把整座山盖成了一片白茫茫。万宗观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大家都不出门了,窝在屋里猫冬。
莫晓晴之前在观里闭关修行了几个月,早就憋得不行了,便自告奋勇在这天寒地冻的日子里下山采买物资。
他和阿水兴高采烈地下了山到了蓟州城内。蓟州难得下这么大雪。上次整个蓟州城被埋在素装下还是十几年前的事。那会儿莫晓晴还小,没什么印象了,只听师傅说当年天降大雪,下了好几日,大家激动得纷纷跑出来观雪,很是一番盛况。
这次的雪下得又大又急。山上仍在漫天飞鹅毛,山下城内雪已经停了,地上薄薄的雪花已然融化,没什么银装素裹的景致好看。这雪只将地面下得路滑难行罢了。
路不好走,可市集依旧热闹。毕竟年关将近,再穷的人,辛苦了一年也得好歹买点儿东西过年。
更何况,蓟州乃是王城,哪里来的穷人。
*
莫晓晴和阿水二人在城里左逛右逛,给观里买了不少东西。莫晓晴又挑了些看着新奇的玩意儿打算回宫过年的时候带回去。这么东一下西一下地游了半日,阿水肩挑手提地大包小包跟在莫晓晴身后。
见东西买得差不多了,莫晓晴决定吃点儿东西歇一歇。路边的摊子热气腾腾,卖什么的都有。莫晓晴扫视一圈,见有个摊子的招牌上写着“五香麻辣枣泥糕”。
枣泥糕不是甜的吗?怎么还有五香麻辣的?那能吃吗?
莫晓晴有点好奇,便打算去买一个来试一试。刚抬脚,就被一个声音拦住了脚步:“这位公子,老道看你面色有异,不如来卜一卦如何?”
莫晓晴闻声望去,见自己斜前方一人一桌支了个十分简陋的算命摊子,摊子后面贴着一幅字,写着“一张铁嘴解疑惑,两只慧眼辨吉凶”。桌子后面一个年纪颇长的老道正以手抚须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看来方才对自己说话的,就是此人了。
莫晓晴不修算卦卜筮一道,但也不排斥。他见这老道鹤发童颜仙风道骨,一派得道高人之相,便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莫晓晴在桌前坐定,问道:“不知老先生修的是哪一派?相面还是八字?”
那老道笑着摇摇头:“都不是,贫道今日给公子看个手相如何?请公子伸出左手。”
莫晓晴伸出手来。那老道抓起一把白色粉末,细细洒在莫晓晴掌心,待粉末在掌心的纹路上落定后细细端详。
“依贫道所见,公子应是个身份尊贵之人,虽早年命途坎坷,但日后身份可更进一步,享无上尊荣。”
无上尊荣。这是什么意思?自己明明只是个修行的闲散皇子,难道是说自己日后可修成正果,得道成仙?还是说……
莫晓晴忽略掉心中一丝几不可察的悸动,问道:“日后之事太过缥缈,老先生不妨看看近日之事。”
未来太过遥远,但这老道“近日之事”算得准不准,不久后就可验证。
“公子红鸾星动,怕是缘分将至,而且这缘分嘛,”那老道又看看莫晓晴的掌心,捋捋胡须,“是由一次英雄救美缘起。”
“英雄救美?那不是跟戏里唱的一样了!”
阿水的声音在耳边大喇喇响起,倒是把莫晓晴吓了一跳。他扭头一看,阿水大包小包的已经跟了过来,这会儿正大口大口边喝水边煞有介事地低头看着莫晓晴的掌心,似乎想在他手上看到 “英雄救美”四个字。
莫晓晴对这话不置可否,只淡淡收回左手。阿水赶忙取出帕子帮他擦拭掌心的粉末。莫晓晴掏出一角银子来,对那老道笑笑便起身离开了。
回到观里,听观中人说适才宫里太子传了旨意出来,说是天寒地冻,皇帝旧疾发作,又时近年关,喊莫晓晴回去团聚。莫晓晴便收拾行装回宫了。
宫里因为皇帝生着病,节日气氛不算浓厚。太子莫晓岩暂理国政,又要处理北边各部落的进犯,又要照料昏迷的皇帝,还时不时因为荣家找茬而分心,过得很是疲惫忙碌。莫晓晴同这个哥哥感情最好,此番回宫却也没见几面。太子忙,莫晓晴不便打扰,只好和阿水待在自己宫里打发时间。
太子虽然分身乏术,却也没有忘了这个弟弟。这些日子以来,莫晓晴的映雪阁里太子的各种赏赐川流不息。东宫的徐之远公公觉得自己这阵子两头跑,腿都跑细了不少。
昨日刚送了熏香过来,今日又过来送玉佩。徐公公把成色上好的玉佩交给阿水,对莫晓晴传话:“太子殿下说了,明明都在宫里却没空陪您,就把这对玉佩分您一个,太子殿下自己再佩一个,就当是兄弟二人同在一处了。”
莫晓晴十分感动,当下便接过玉佩系在腰间,请徐之远传达自己对兄长的孝悌之情。
徐之远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心里却在想这个玉佩有什么必要非得今天送?昨天送熏香的时候一起送不行吗?非让自己多跑一趟。难道是效法曹孟德送鹿肉?还是真的兄弟情深?算了,主子们的心思谁说得准,反正自己一个下人,听命行事就是了。
他耐着性子听完莫晓晴的感动之言,便赶紧离去了——回去后他还得接着干活呢。
莫晓晴最终也只在除夕家宴上再见了莫晓岩一面。可惜荣家那几个王爷明里暗里又开始跟莫晓岩较劲,最后这顿饭吃得食不知味。莫晓晴觉得宫里乌烟瘴气,因此过了除夕没几天就回万宗山了。
万宗山以险峻陡峭闻名,且终年积雪,颇有几分山高水深,仙踪难寻的意味。莫晓晴在宫中待了这些时日,觉得胸中浊气淤积,好像沾了一身的污浊之气,便决定去山上皑皑白雪间闭关修行,也让冰冷的雪景涤荡身心。
万宗山上大大小小山峰众多。莫晓晴在一片银白的天地里肆意遨游,一会儿拿手接雪花,想在雪花融化前看清它的形状;一会儿又从树枝上拈起一小撮积雪放到嘴里尝尝味道,玩得不亦乐乎。
风雪骤紧,铺天盖地打在他脸上。他抬起袖子遮住眼前,决定暂时找个山洞避一避,顺便打坐修行。
莫晓晴迎着风雪向前走,边走边四下张望,可不知自己是走到了哪处山峰来,此处地势竟然颇为平坦,不要说山洞了,连块能挡风的石头都不见。
我记得刚刚走过的路好像还挺陡的,怎么突然这么开阔了?莫晓晴心中疑惑:我是怎么走到这儿来的?
他往来路望去,依旧是一片开阔的白色大地,与身后并无二致。
糟了!莫晓晴心中暗骂,我这是着了别人的阵法了,看现下光景,恐怕正置身梦境之中。
莫晓晴定下心神,就地盘腿坐下。梦境阵法没有什么好的破阵法门,要么得有古镜法器;要么就只有闭目养神,等待梦醒。最忌讳的就是轻举妄动,若是影响到自身的行动,很难讲会对现实世界造成什么影响。
莫晓晴闭目养神,静心打坐,却听见耳边响起了细碎的说话声。他睁眼望去,眼前哪里是什么冰雪世界,分明是极苦极乐的地狱天堂——他眼前蓦然出现了许多女子来!
这些女子环肥燕瘦老少皆有,各式各样的装扮,各式各样的风格,有的看来温柔大方,有的看来古灵精怪,有的看来楚楚可怜,有的看来还很像男子,但无一不是绝色佳人。怕是最昏聩的皇帝老儿的后宫里也聚不齐这么多形形色色的美人。这些美人伸长手臂冲着莫晓晴搂了过来。
不能慌,这是梦,这都是假的,莫晓晴在心里不住默念。谁知,又是一阵急风刮过,他的身体随着风吹,瞬间烧了起来。□□被这风瞬间吹起,顺着经脉鲜血在体内横冲直撞,搅扰他的心智。
该死!莫晓晴就地闭目打坐,忍得辛苦,然而不过片刻,他已经汗流浃背,脑子里再想不起什么口诀经文了,满耳都是那些女子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和柔语声,被搂住的皮肤烫得他头脑嗡嗡作响。
他终于忍不住睁开了眼睛,然后极细微地朝某个方向偏了一点。被他望着的那名女子冲他温柔一笑。莫晓晴呆呆望着她,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其他女子已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在他伸出手要去牵对方的时候,那女子身躯一晃,头一歪,便不见了。
莫晓晴一晃眼再看去时,眼前哪里还有什么温柔佳人,只有一只白色的响尾蛇立在对面,张着三角形的头颅,冲着莫晓晴嘶嘶吐信。
哦对,我是在魇阵中,是在做梦,莫晓晴反应过来,看到那女子消失,也不知是遗憾还是松了口气,只端正身子,继续闭目养神。
魇阵里的一切都不能真正伤人,但若是心志不坚,反会伤了元气。
反正过一会儿再睁眼又会是别的景象了,莫晓晴心想,只一心闭目打坐,对身前蠢蠢欲动的白蛇无动于衷。
那响尾蛇见眼前的人没有被吓跑,便扬起头颅张开大口,亮出森森尖牙便向着莫晓晴一口咬下——
“铛!”
问月剑出鞘,只见月白色剑光一闪,那响尾蛇的头随着剑光在空中一闪,重重地摔在地上,滚了几圈以后终于不动了。
蛇血从剑身上飞落,溅在雪地上,成了目之所及的皑皑白雪外唯一的颜色。
莫晓晴的身上、脸上也溅上了血,但此时他顾不上这些了。他惊魂未定,呆呆地望着眼前断成两截的蛇尸,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这位公子,见了蛇,怎么也不知道躲一躲,这把剑是摆设不成?”
耳边响起的声音把莫晓晴魂飞天外的心思拉了回来。他顺着声音扭头望去,身旁站了一个国色天香的女子,像雪景中被人掉落的一颗珍珠,和刚刚在梦中留下的那位女子容貌倒颇为相似。
这女子披着粉色的斗篷,头发松松绑了垂在肩侧,手里握着莫晓晴的问月剑,剑身上尚在淌血。
莫晓晴站起身来,想向那女子道谢,又想要回自己的剑,还想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心里各种思绪缠在一起,张了张嘴竟没能说出话来,看上去一副傻相。
好在没被对方看见。那女子顺手从身旁的树枝上掬了一捧雪,用白雪擦干净剑上的血污,又利落地一甩手,莫晓晴只觉腰间一沉,问月已经被那美人插回鞘中,好端端回到了身边。他抬起头来,有些恍惚,面前的女子像是直接从梦里直接来到了自己身边。
他这才找回自己的舌头和四肢,赶紧向面前的女子行个礼,“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冒昧问一句,姑娘刚才看到了什么?”
那女子不禁失声而笑,像在笑这个问题太荒唐,又像在笑莫晓晴脑袋不灵光,“当然是看到一条大蛇摆在你面前,而你却一会儿伸出手,一会儿闭目养神,连大蛇马上要吃了你都不管不顾的。”
“姑娘见到的,一直都是一条大蛇吗?”
那女子仿佛被莫晓晴逗乐了,笑意更深,“不然还能是什么,看你长得一表人才,怕不是个呆子吧!”
这姑娘生得温柔美丽,笑起来更如冬日暖阳,山间春风。莫晓晴被她这么打趣了一下便有点吃不消,脸上发热,赶紧低下头去。
那便是了,莫晓晴努力让自己不要心猿意马,定下心来思考现状:看来方才不是魇阵,而是个极为精妙的障眼法,先是设计让我以为入了魇阵放弃反抗,再行攻击。只要我信了前面的障眼法,那么后面它放什么出来都能一击得手。刚才梦里所见的女子和这位姑娘容貌相似,只怕也是因为这位姑娘适才正好在附近,被牵连做了这阵法的材料。看来布阵之人修为不高,但极狡猾。到现在都没有第二波攻击,想来不是冲我来的,怕是这山上什么山精鬼怪布下的护身法术,恰好被我撞上了。
莫晓晴想通此处,放下心来。他抬起头来再次对着面前的女子行礼道,“姑娘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在下不才,家中还算富裕。麻烦姑娘留个名字地址,我差人送上谢礼。”
那姑娘歪头看了看莫晓晴,仿佛极轻地笑了笑道:“俏郎君,你若想报恩,到东风楼来找我。”
莫晓晴听到这句“俏郎君”,心中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骄傲。他知道自己生得好,白面丹唇,水墨样的眉眼,秋水为神玉为骨,端的是一派仙气卓然之姿,但长相再美,对修行也没什么帮助。直到今天他才突然觉得,生得好似乎是件大好事。
莫晓晴有些莫名的高兴,有点急切地翻开名帖,先看到名字:陆传芳。
传芳。
伊洛传芳,牡丹的别名。
唯有牡丹真国色,真是名副其实。
他接着看里面的地址,一望见名帖上的字,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