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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诛心 但已终于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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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已终于策马赶了上来,却被城墙上的弓箭手射出的如雨箭林拦住,迫不得已调转马头向后退了几丈。
万华女在满地的箭矢中站起身来,随手拾起一支掉落的断箭扔向左穆宁。
那断箭来势汹汹。左穆宁几乎避不过去,勉强用扇面一扇才将它打偏。然而扇面才刚从眼前移开,万华女的面容便已近在咫尺——
该死!简直如跗骨之蛆一般,甩都甩不掉!
左穆宁从腰间摘下一面铜镜,咬破手指在镜上画了个符,对准万华女,万华女的身形瞬间便被定住了。
虽然只是一瞬,但高手过招,哪容得了一瞬的停顿。左穆宁挥动洒金扇,扇骨向着万华女的天灵盖狠狠击下——
一瞬过后,万华女重新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千钧一发之际,脖子断了一般向后垂落,脊椎翻折过去贴着后背贴到地上,如一张被折起的纸张一般,惊险地避开了这一击。
万华女心中一凛:铜镜不过普通法器,就算有左穆宁的血符也不能止住自己的动作。方才那面铜镜照到自己的时候,自己看得分明,铜镜中的双眼,眼眶中鬼火是静止的!
万华女贴着地面避过左穆宁的攻击后立起身来,俯视着她森然问道:“你在我身上种了什么?”
左穆宁笑起来:“这我怎么能告诉你呢?这可是我的撒手锏啊。”
此时左穆宁正占上风,故意笑得甜美,气万华女。
万华女冷哼一声,突然一变脸,也挂上一副和煦温暖的笑容,柔声道:“哦?我还以为你的撒手锏是不用嫁给左斌,就可以姓左呢。”
左穆宁登时大怒,握住扇柄的手指根根收紧,指骨都被捏得发白。她忍了又忍,才没让自己轻举妄动向着万华女扑过去。
万华女好整以暇地化出许多幻影绕着左穆宁,一忽儿在她左后方,一忽儿又在她右前方,行动诡异难测,同时语出不停,字字都是诛心之言。
“从未听说左氏这一辈有什么女将,我还当是谁呢,难道是冒充了左家的名号?
“左氏这些年,除了左斌,也就是秋雁鸣还能打些,怎么派个小姑娘出来?
“左斌身为世子,缩头乌龟一般,真是好生丢人。
“却原来是个小家奴,攀上了左斌,还改了姓氏,真是一点儿也不算忘本。
“听说你和左斌也算青梅竹马呀。怎么什么名分都没给你啊。
“秋雁鸣待你不薄吧。她知道你一直肖想自己的丈夫吗?
“有本事不靠本事,跑去靠男人?
“难怪左斌认识你那么多年,还要娶秋雁鸣。
“我要是左斌,也喜欢她。
“前几年秋雁鸣失了孩子,你又入宫献艺,这两边一联想,真是有趣的很呀。
“不知道左斌有没有后悔认识你呢?”
万华女的声音从各个方向穿进左穆宁的耳朵里,然而她已经听不见了。她只能听见几年前的哭声,是左斌的哭声。他跪在一个无字墓碑前痛哭,却压抑着自己的声音——他怕自己听到了会自责。秋姐姐无声地跪在他身旁,沉默地烧纸。他们没看到背后偷看的自己。
那日之后的第二日,左穆宁就入了宫,毛遂自荐去上战场——她没办法面对左斌和秋雁鸣。
见左穆宁心神大乱,万华女一掌拍出,打得她向后飞出三丈,重重跌落在地,一口血吐了出来。
万华女一击得手,毫不恋战地挥袖离开了。
*
回到帐中,松和年颇为不解,问为什么不乘胜追击。
万华女和但已对视一眼,万华女问松和年:“你觉得自己天资如何?”
松和年:“上上佳。”
万华女:“你……你正式修炼有多少年了?”
松和年:“十五年。”
万华女:“那你觉得,自己打得过左穆宁吗?”
松和年罕见地谦虚了一把:“难说。”
万华女:“左穆宁看上去也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修行的时间不会超过你,但是以你的上佳天资,竟然也不敢说打得过她,可见她的天资与修为不可小觑。”
松和年用扇子敲敲头:“可是我们今天是优势方啊。她这么厉害,我们还不赶紧趁着今天的机会解决了她,岂不是后患无穷。”
但已低头轻咳一声,万华女冷笑道:“我们三个人对付她一个,才堪堪打了个平手,还好意思说是优势方?”
松和年挑挑眉,“好像也对。”
但已在一旁接过话头:“将军最后一击,手下留情了。”
万华女:“我想知道她用了什么法术,控制住了我的行动。哪怕只是一瞬,也是致命的。今日杀了她,日后别人也会做得到,不如先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以免重蹈覆辙。”
但已点点头,她武艺过人,看得出今日万华女动作停顿的古怪之处。
打了一天都累了。商量了一会儿松和年和但已便先告退了。二人走后,万华女跳到帐顶对月吐息修炼,想到今天白日那一战。
说是己方三人和左穆宁打了个平手是有些夸张了,但这个浑身挂满东西的小姑娘确实聪明绝顶,天赋过人,如果她不被左家,不被扶兰所局限,不知该有多么惊才绝艳。
松和年虽然也是夜间修炼,但他不比万华女——他得睡觉。回到自己帐中修炼到凌晨,松和年打了个哈欠躺下睡觉。他刚躺下,就被人揪了起来。
松和年看着眼前拎着自己领口的万华女,睡意朦胧地去掰她的手指:“等我睡醒哈,不管什么事都等我睡醒再说。”然而他力气不够大,没掰开,也就作罢,扯开衣襟就往床上栽。
万华女眼睁睁看着松和年竟然就这么呼呼大睡,不免有些愣怔。她扯了扯松和年的胳膊,松和年没反应。她又拍拍松和年的脸,松和年翻了个身接着睡。万华女在一巴掌拍醒松和年和连朝雨的怒火这两个场景中摇摆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等待松和年醒来。
松和年伸了个懒腰醒来,刚睁眼就听见帐顶一声轻响,接着便看见万华女掀开帐帘进来在桌前座下。
松和年不是礼教伦理下长起来的,对男女大防不甚在意,此时在万华女面前中单大敞,也不觉得有什么要避讳的。他拢了拢衣襟,外衫也不穿就打着哈欠坐到了桌前。
万华女手指上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画出一个图案来,问松和年:“我凭记忆大概画出个样子来。你看看能不能看出来这是什么?”
松和年揉揉眼睛,对着那个图案仔细研究。
万华女在一旁随手给他剥松子。万华女剥一个,松和年吃一个。过了好一会儿,图案都快干了,松和年才抬起头来正色道:“这应该是一道符的咒纹。”
松子在万华女手里瞬间被捏成了齑粉。她隐忍着从牙缝间挤出几个字来:“你要是不说,我还真看不出来这是一道符呢!”
松和年嘿嘿一笑,安抚地拍拍她紧握的拳头,接着道:“看纹路,应该是一道替身符,而且还额外加了驱邪辟易的功效。”
万华女回忆着当日的情形说道:“这是左穆宁贴在洒金扇上的符纸。我们首次交手时我收了她的扇子,结果回来后发现扇子被替换成了小遥。”万华女指指自己头上的骨簪,示意这便是“小遥”,接着说道:“我当时以为这只是张普通的李代桃僵符,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就把它烧了。可是昨日再度交手,却有一瞬被她控制住,我怀疑是她在我身上种下了什么术法。想来想去,只有这道符有可能。”
松和年看看万华女发间的骨簪,又想着方才所见的那道符,思忖良久。帐内一时沉默,只听得见他“咔嚓咔嚓”吃松子的声音。
过了片刻,松和年突然福至心灵,问道:“你当初是用什么烧了那道符的?”
万华女:“鬼火。”
松和年:“是了!你的鬼火源头是你的鬼目火相。如果你用鬼火烧了那道符,那么李代桃僵的替换效果就会施加到鬼火上。我瞧着昨日你是现出鬼目火相才被制住了的,说明你的鬼火和这道符产生了连接,力量被转移到左穆宁那里去了。不过她这道符威力不强,所以只能制住你一瞬。”
万华女听了这话,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击着,问道:“天下符咒,都是发挥效力过后便失效的。这道符既然已经将小遥和洒金扇换了过来,就该形同废纸才对,为何还能发挥作用?”
那日连朝雨以血为祭唤醒了小遥,万华女才从小遥那里得知,当日小遥为自己承接了扶兰皇宫的禁制攻击,陷入沉睡,恰好被进宫的左穆宁捡了回去。小遥的法力被封住,左穆宁只当是个普通发簪带在身上。还没搞清楚,便在情急之下将小遥和洒金扇换了回来,倒是成全了万华女。
当日自己是在皇帝莫熙的承天殿外支持不住,扔出小遥才得脱身的。小遥皇宫里呆了一阵子,倒是帮万华女找到了答案。
小遥还告诉万华女一件趣事,原来那左穆宁闲聊时曾狂言道:“这世上只有两种法术——障眼法和厌胜术。”
万华女近日总想起左穆宁这句话,越想越觉得有意思,和连朝雨当初在《灭神讨君论》里写的意思简直如出一辙——可不就是除了骗子就是强盗么?
松和年的声音将万华女的思绪拉了回来:“她这道符上除了替身符的纹路,不是还加了驱邪咒纹吗?替换的功效过了,可驱邪的功效还在。何况符咒的纹路绝非简单地一加一等于二。她这道符两种效果混在一起,与寻常符纸不同。说实话,能这样掺着画的符咒天下也没有几个,不想被她试了出来。”
万华女闻言点点头,心想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李代桃僵。这个左穆宁真是天资过人,可惜身在敌方。敌方阵营的人才总是格外吸引人。
万华女刚想说什么,就听但已的声音在帐外响起:“松将军,但已有事相商,可否进帐一叙?”
松和年扬声道:“进来吧,但已将军。”
但已掀帘入账,一进来就见万华女和松和年两人同坐桌旁。松和年只着一身中单,衣襟半敞,发丝凌乱,一望便知是直接从床上起来的。
但已性情颇为波澜不惊,此时竟有些手足无措,仔细看去还有些脸红。她赶紧低下头去说了声“打扰了”便飞快离开了,背影颇有点儿落荒而逃的感觉。
松和年有些不解。万华女在一旁给自己倒了杯隔夜的冷茶喝,边喝边道:“世人见一男一女,往往就往男女之情上联想,殊不知人与人之间,情分有千百种,何须局限一处?她自以为扰了你我的‘好事’,落荒而逃了。”
原来如此,松和年恍然大悟。
帐外但已边快步走边神游天外:都说人鬼殊途,松将军和万华女欢好,也不知日后会如何,只怕终究离不开有情人被迫分离,私下里两厢伤心的结局。
万华女若是知道平日神色冷淡的但已此时正为了她和松和年的“恋情”伤春悲秋,怕是会一口茶水喷出来。
但已在外踱步良久,盘算着帐内两人应当已经收拾妥当了才回去,结果进帐后发现松和年的衣服虽然穿好了,可万华女仍稳稳坐在桌前,没有半点要避嫌的样子,只好把手中的战报放在了桌上。
万华女展信细读,一旁松和年语重心长地对着但已絮叨:“但已兄你好歹也是南诃的世子,怎么学得跟中原人似的,那么狭隘做什么?一男一女也不只有相好这一种关系呀。”
但茂智不喜浪费人力物力,因此军令战报,总是一大批一起送来。万华女一封封看过去。耳边松和年的絮叨声仍在继续。
“但将军啊,这男女授受不亲这种事,那都是那些夫子们夸张出来的。马要吃草,人要交往,很正常的,你不要那么害羞嘛。
“但将军你不要无视我啊,你听我讲嘛……
“我觉得我说的是对的啊。我跟师傅的好友怎么会有什么呢?是但将军你先入为主,才会误会的……”
*
松和年的思绪飘飞到三百年前,呆呆站在那里久久不语,直到左穆宁扯了扯他的袖子才回过神来——眼前三人正在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办。
虽然有鸱吻坐镇,但烂金寺已被万华女的鬼火烧了个七七八八,算是彻底毁了,可乌金木却还没找到。
乌金木是上好的法器材料,当年奢华至极的康乐坊里倒是有,还被万华女偷偷凿了一块下来。但那是三百年前了,如今乌金树早已绝迹,世上的乌金木只有原先留存下来的那一点点乌金木,名贵更比从前,多是用来制作极为厉害的法器了。
厉害的法器,就意味着万华女和松和年的实力极有可能会被克制。左穆宁目前不能当作有效武力,算来算去,就只剩了个脑子不甚灵光的伍怀楚了。
万华女三人不约而同望向伍怀楚,俱是无声地叹了口气。伍怀楚隔着白银面具感受到炽热的六道目光,不由后退了半步,咳嗽一声。
左穆宁道:“乌金木多用来做法器,要找乌金木,还是得回金门关。那儿神殿庙宇多,应该供着有。”
她朝伍怀楚拱拱手,笑颜如花,摆明一副笑脸骗人上船的架势:“那就拜托你啦,伍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