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待到秋来九月八 万华女睁眼 ...
-
万华女睁眼的时候已是第二日清晨。前夜连昭宇拍上去的符纸终于失效,她神志回巢,从床上起身,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毫无知觉地趴了半个晚上。
连昭宇从书案后抬起头来,看着万华女揭下背上黄色的符纸细细打量。
万华女仔细打量手中的符纸:黄色的纸张又轻又脆,纸上画着驱邪的纹路,咒纹痕迹越来越浅,一看便知是用鲜血画的。
但这只是最普通不过的驱邪摄灵符,自己怎么可能这样的符都抵挡不了。要真是如此,鲁江涛那点功力就够对付自己了。
万华女拿着符纸翻来覆去地研究却不得其法。
连昭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旁,“你别看了,它能制住你是因为有我的血。”
万华女抬头看他,“你要对付我,我当然没有胜算。”
连昭宇叹口气道,“厉鬼出世,多是为了复仇。怨气越深,恨意越重,实力越强;仇恨会增强你的实力,但也会让你越来越暴戾。最后,你会为怨气所制,去杀无辜的人,犯下大错,再被修士们合力所灭。古往今来出世的厉鬼,几乎莫不如是。而你,已经有失控的趋势了。”
万华女目不转睛地盯着连昭宇,“只要没有你的血,这道符与我而言就是一张废纸。”
连昭宇皱眉道:“符咒是妖邪天然的克星。没有我的血又如何?我不过一介书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修为高的,一张符就能拍得你灰飞烟灭!”
万华女胸中憋闷,蹭地站起来,“修士再多又如何,不过是为了延年永生在修行罢了,真正得道的有几个!不过一堆乌合之众!”
连昭宇看到她身边已经隐隐散出黑气,心下又急又愁,正待再劝一番,万华女已经一扭头出去了。
唉,连昭宇坐回书案后,愁啊。
万华女冲出屋子,没头没尾地向前走。
连昭宇说得对,她知道,可是胸中一股气涌在那里,憋得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怕自己一时冲动伤了连昭宇,赶紧先出来。
这是什么感觉?
万华女觉得不舒服,杀戮只能带来短暂的平息。她不知道该怎样消散胸中的戾气。她知道,自己虽然拥有了力量,但有哪里一定是不对的。她的修为在提升,力量在增长,但她却时时感到胸腔内有一团气出不去,而五脏六腑却在紧缩。她不该有这种感觉的。她已经是个死人,她应该什么感觉都没有的。可是脏腑和胸腔一起发作,她一个不需要呼吸的“人”,却仿佛喘不上气来。万华女强行忽略这种感觉,但它来得越发频繁和强烈。她在屋顶打坐,强行让自己沉下心来去体会,去接受。
但面对它时却更加难受。那团气从胸腔漫上来将她整个人包裹在里面。只有正面它才能疏通怨气,可正面面对却要顶着整个人灵魂出窍般的失重与难受去硬拼——她感到惊恐,感到慌张。
这不应该的,她没有任何需要害怕的事。
没有害怕的事,就意味着没有办法解决。
万华女没有办法抵抗,她甚至无法逃走。无论逃到哪里,怨气都如影随形。万华女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昨夜打斗的那片竹林。她在腰间拍了拍,蛇口打开了,她抽出怨生剑来,剑身银白雪亮,仿佛能够斩断闪电。万华女向着茂密的竹子劈去。
竹子倒得越多,她胸口的浊气便仿佛散得越多,但她越发泄,下一次,怨气便会来得更加气势汹汹。她很难受,哪怕是饮鸩止渴也好,她想要先渡过现在。
万华女没用法力,只凭着一股蛮力七砍八削,把眼前的竹子切得东倒西歪后才长出一口气,打算收回怨生。
怨生不肯回去。
面对着一地七零八落的残竹和手中不肯回鞘的怨生剑,万华女感到了久违的无助,好像自己脆弱了很多。
想回到小屋,想待在连昭宇身边,在他身边,这些惊恐与慌乱,她都不怕。
可是自己刚才那样愤然离去,连昭宇会不会还在生气。万华女现在没法像只刚蜕壳的螃蟹一样脆弱,没办法面对连昭宇的任何不满。
万华女不知道能去哪儿,她木着脑袋转身。
连昭宇正站在她身后。
*
红色的茶汤倒入茶杯,清苦甘甜的茶香就随着雾气在小屋里袅袅上升。
万华女接过茶杯,看着连昭宇的脸,遏制住自己想抱一抱他的冲动,仰头一口灌下。
怨生不肯回鞘,万华女只好暂时把它放在一边。连昭宇拿起怨生来仔细端详。他想了想,用食指在剑刃上轻轻一划,鲜血划过雪亮的剑身,倏地没入不见。
怨生喝到了血,心满意足地回鞘了。
果然如此,万华女在一旁看到后心想,水袖吸了它的血,这巨蟒就化为利剑,时时刻刻渴望着鲜血,不见血不肯回鞘。
万华女找来布条给连昭宇包扎,想说抱歉,又说不出口,只在心里庆幸,还好该杀的人已经杀了,以后可以安安生生地同他守在一处,不会徒生事端。
*
连昭宇恢复了埋头苦读的日子。万华女则越发离不开他,几乎是寸步不离。只要待在连昭宇的身边,万华女就不会被胸中的怨气所扰。晚上她在屋顶对着月光吐纳修炼,强迫自己把怨气放出来,盈满整个胸腔。
面对它,感受它,再一点一点把它引入经脉,让它成为滋养自己的修为。
很难受,但是想到连昭宇就在屋顶下安然入睡,万华女只觉得难受,不觉得害怕,不觉得艰难。
月亮圆了又缺,月光下的厉鬼越发强大沉稳,不再惊慌失措。玉兰花谢,芙蕖花开。等芙蕖谢了菊花盛开的时候,连昭宇该去都城应试了。
*
扶兰国两年一都试。学子们先在各自的祖籍所在地考取参加都试的资格,再进蓟州参加两年一度的都试。都试分三场:先是笔试写文章,取前百名进入第二场,文章公告天下,人人可以观摩学习;入围第二场的学子们可进入皇宫外城居住,分若干组论道争辩,交替对战,往往耗时甚久;最后是殿试,由皇帝随意出题,学子们随机应变。三场考试后,按综合成绩排名。
连昭宇苦读多年,第一次进蓟州考试,再有才也难免紧张。万华女倒是毫不担心。连昭宇那里放了许多五花八门的书册,万华女闲时翻来看看。她看过一册本朝历届状元的文章合集,虽然风格迥异各有千秋,却没有一篇是浪得虚名。笔试考策论,除了考察学子们应对民生问题时如何应对,还要考察文章的文学素养。万华女读书不多,但看得出来这些文章无论是针砭时弊还是解决问题,都可谓是滴水不漏,面面俱到。至于连昭宇的文章,则更胜一筹。
连昭宇颇有些世事洞明的智慧,他的策论往往能够在解决时难的基础上,指出背后的漏洞与原因,并且往往能够剑走偏锋地想到最为省力和有效的解决方式。至于文章本身的质量则更不必说。连昭宇的文章总是一气呵成且构思精妙,往往首尾呼应,并且能将枯燥的理论写得深入浅出、妙趣横生。就连万华女这种不喜读书的,也不觉得枯燥。
不过文章一道博大精深,还有更多精妙之处就不是万华女能领悟到的了。
比如万华女曾经很疑惑地问连昭宇为什么很多人包括他在内,都喜欢在文章开头写几句不搭边的景。连昭宇说这叫起兴,用景色来开头。万华女摆摆手,说懂了,不就是定场诗吗,浪费墨水的玩意儿。
连昭宇被她逗得噗嗤一笑,说这是为了增加层次和意趣。“再说了,”他指着窗外的月亮说:“你总在月下修炼。如果有一天你不见了,我看见月亮就会想到你,那么,我就会说,月亮挂在天上,而我在想你。这就是用月亮起兴。”
万华女看看月亮又看看连昭宇,对他如此直白的话语有些招架不住,又不知如何回应,心里堵得满满的,最后只好笑了笑。
*
临近笔试,连昭宇愁得一晚晚翻来覆去。万华女坐在屋顶上听他躺在床上唉声叹气,被他搅得几乎静不下心修炼。
笔试共三天,从八月十五开始。最该团圆的日子里学子们正在考场上苦思冥想、挥汗如雨。考场外也有不少学子的亲属等待,有的甚至三天不离去,随便铺个席子等三天。
万华女也是其中之一。她任劳任怨地背着连昭宇的一堆行头送他进了考场便在考场外等。她皮肤惨白,嘴唇又毫无血色,混在人堆里难免惹人注目,便套上幕篱找了个角落打坐,宛若老僧入定一般。
万华女面上波澜不惊,心里却波涛汹涌。连昭宇进了考场后她便担心起来,一会儿想着万一连昭宇太紧张考不好伤心怎么办;一会儿想着万一他在里面突发恶疾没人发现怎么办。她有心隐了身形进去看看,可考场周围布满了所谓高人画下的驱邪符,不知力量如何。万华女担心引发符咒,给连昭宇惹麻烦,只能老老实实在考场外打坐吐息,调节胸中的慌乱。
八月十八酉时,日光变作橘色,斜着照在围墙上。大门准时打开,学子们的脚步一对一对踏了出来。连昭宇个子不高,在人群中不显眼。一双不大的靴子踏过围墙的影子,踏过学子们、周围迎上去的亲属们的影子,又踏过斑驳的树影,停在万华女面前。
他挑起万华女的幕篱,笑出一口大白牙,“考完了,咱们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