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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七) ...

  •   (七)
      陈斌睡眼惺忪从班房出来,被阳光刺得心里一阵迷糊,身上却一下子暖了。连值几个夜班,此刻他只想回家好好补个觉。
      他慢慢踱着步子。市声嚣杂,带着凡俗的喜气。好像那一刻满世界的人都没了烦恼,包括他陈斌。
      人能静下来真是难得啊。陈斌想着,忽然不怎么急于睡觉了。
      他刚刚心里冒出点惬意,就听见路边有人招呼:“陈大哥,早。”
      陈斌反应得有点慢,但还是回头了。眼神迷迷茫茫的带点傻气:“谁?是叫我吗?”
      那人坐在早点铺点头:“是。陈大哥何不过来喝杯茶?”
      陈斌不经大脑地过去坐下,呆呆看了半天,总算想起来了:“你是展……”
      展昭笑得清爽:“陈大哥好记性。请。”说着一杯热茶推到对面。

      陈斌有点高兴,也不那么迷糊了。无论如何,大清早看见这样的笑容,谁都不会不愉快。更何况……
      他接过杯子,口中客气:“哎呀,怎么好意思。上回腰牌的事还没谢过官人。”
      展昭接着递筷子:“小事一桩,陈大哥休提。看你又倦又饿的,不如用了早饭再走。”
      这提议更加不容拒绝。陈斌并非不通事理的蠢人,一朝清醒,脑子转得飞快:“官人帮了大忙,怎说是小事。只愁日后无从报答。”
      展昭笑道:“陈大哥是爽快人,展某也不绕圈子。眼下正有一事请教。”
      陈斌点头:“官人请讲。帮不帮得上,尽力就是。”
      展昭沉吟一下,停下筷子:“不瞒陈大哥,我受人之托,要去县衙牢里探一位朋友,请陈大哥引见,不为难吧?”
      陈斌暗自松了口气,笑道:“这有什么。死刑犯也能探呢,官人也过于小心了。”
      展昭笑着点头:“我自乡下来,没见过世面,还是小心些。另外想知道,是判了什么刑,几时放得出来。”
      陈斌眯起眼睛:“官人不妨说说看,你这朋友叫什么,因何入狱。或许我能记得。”
      展昭神情依旧:“他叫周跃,是北边矿场的工人。前日因矿场斗殴,受了牵连入狱的。”
      陈斌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神色微变。他想起坟场诈尸的遭遇---该不是说的那死鬼吧……
      展昭看在眼里,轻轻拨开粥碗里一棵姜丝:“我与他兄长交好。因他不在本地,乡人捎信说兄弟被拘,虽无性命之忧,但毕竟挂心,所以托我探望关照。”
      听见‘无性命之忧’的说法,陈斌总算缓过来。定了定神,说道:“官人请放心。群殴案子,肇事的拘个十天半月,略施责罚依旧放回去。官人既说了,我便记下他名字,命牢头多些关照。”
      展昭袖底早备了银钱暗推过去,笑道:“如此,我便代他兄长谢过陈大哥。牢里少不得打点,莫辞。”
      陈斌笑了出来:“难得官人为朋友的一片心。请随我来。”

      周跃其貌不扬,却让展昭有些吃惊。小伙子在牢里关了这些天,好像根本没怎么受伤。
      其他人就不同了。二三十人住一间大牢房,看上去不是躺,而是堆在地上。大多血迹斑斑,气息奄奄。
      周跃亦觉得不可思议。他根本不认识这个指他名要来探牢的人。
      展昭只简单说:“你哥哥让我来看你。”周跃听罢眼中闪过疑惑,但没吭声。
      展昭回头说道:“陈大哥,能否容我单独与他说几句?”
      陈斌点点头,招呼牢头一同走了出去。
      展昭重新打量一下周跃,轻声说:“莫声张,我想帮你。对我说实话,听见了吗?”
      周跃迟疑很久,终于点头。反正结果也不会更糟。

      事情说来简单。周跃贿赂了行刑人,因此得到关照,只皮肉受了些轻伤。出事那天他潜入工棚偷吃,顺手拿了监工褡裢里的银子。当时场子乱成一片,也没人想到搜身,银子便随他一起锁到县衙。同时被抓的人,像这样二三十人一组,下在三间牢房。
      令人意外的是,周跃说他平时特别留意监工的作息习惯,找到规律后,经常有机会偷吃。渐渐地就听见一些其他工人无从了解的事。
      这些监工多数由‘外边’派来,士兵也是。因为县衙的人力,维持不了矿场如此规模的管理。‘外边’来的人有钱,褡裢里有许多银子。也威风,县衙的人得罪不起。这次监工士兵受伤,县太爷即使不想追究,迫于‘外边’的压力,也不敢不追究。否则他们这些人当不至于被如此荼毒。至于‘外边’是哪里,周跃就不知道了。
      展昭问他:“这些事只你知道吗?其他人呢?”
      周跃无所谓地摇摇头:“他们知不知道,我不晓得。反正我没说过。以后多半也不会说。”
      展昭有点好奇:“为什么?”
      周跃耸耸肩:“不相干的多是祸事,说它干什么。我只管自己吃饱睡好。”
      他很精乖,很老到,很知道保护自己。展昭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牢门之外,阳光滔天泻地。越发使得狱里那些愁惨情状,像是欺骗。
      两人出来,陈斌率先开口:“官人还有其他事吗?”他实在困了。
      展昭也似乎有点倦,微一抱拳:“没有了。扰了半日,陈大哥请便。”
      陈斌正想客气两句,一转眼看见王捕头从衙门口快步出来,脸上阴云密布。他连忙低声说:“官人,万一王头问起,探监莫说是我带来的。”
      展昭也同时看见了王捕头。他不解地望望陈斌,点头答应下来。
      陈斌本要迈步,想想还是匆匆解释了两句:“官人莫疑。王头人是好的,只过于板正。我今日本不当值,被他知道领人前来,该斥我越规了。”说完也不等展昭答话,急急忙忙跑走了。

      亏他躲得及时,王琪此时的确气不很顺。上午忙完杂事出门巡街,走出不到百米就被老爷差人扯了回来。为的是矿上遗失工人名册,来县衙翻寻留底。自己带领两个弟兄几乎把书房兜底掀了个翻,几十年的蛛网虫蠹也吃了去,总算成事。哪料来人取了名册不但不说感激,还责怪他们动作太慢。又说矿场几年里工人替换无数,县衙记录却不翻新,这留底简直形同废纸。王琪当场气个倒仰,碍着老爷在场,这才忍住不发作。
      出来后越想越不是滋味。按说此事非他份内,只是老爷心里清白:衙门里看似人众,却是得力者少,倒以冗员居多。自己兼着数职也就罢了,最憋屈是吃力不讨好。更有一次不经意听见同属背后议论,言‘王琪鞍前马后不离老爷,面上看任劳任怨,背后不知怎么养名养利,野心大着呢。’听罢他气得几天睡不着觉。若不是老爷拦着朋友劝着,自己早丢开手,独个逍遥去了。
      今日事尚别有气闷处。矿上那帮爪牙耀武扬威不是一天两天了。为几个监工受点轻伤关这许多穷苦矿工在牢里虐待,还打死了人,不但小题大做,简直令人发指。只是连老爷都没法子,自己说话又有谁听,不过是自找麻烦。初入公门,也一万个看不上老爷这般懦弱。日子一久,慢慢知道些人事隐衷,就只剩无奈了。现如今,可不正是有人说的,有时思到难思处,拍碎栏杆人不知……

      王琪一路千思万想,自是眼里不曾看见展昭。于是展昭主动招呼:“王大哥,可是巡街去?”
      王琪没好气地回过头。他心情恶劣,话也说得直白:“原来是展公子。一遇再遇,是咱们太有缘,还是你太有心?”
      展昭面露惊讶,却仍然彬彬有礼:“王大哥此话何意,请讲当面。展某愿闻其详。”
      王琪干脆地说:“好,我就说个明白。近来城中来历不明的人,你算一个。两个衙役被盗了令牌,不为糊涂大意,为的是窃贼身手太好。你轻描淡写一句‘庄人捡到’,如何能取信于人?你好似不做坏事,只做好事。但你次次出现,言行都出人意表,目的绝不简单。你说你是帐房先生,刘铁匠尚且不信,难道我就信么?”一口气说完,他奇怪地发觉心中爽快了不少。
      展昭微笑:“你说得都对。但有一点,做好事,未必是有很复杂的目的。但求无愧而已。想得太多,心会迷失。”
      他声音不大,但如雷贯耳。王琪呆住了。他不相信有人会真的懂得读心术。
      过了很久他才问:“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很少人能让他如此迷惑。
      展昭的声音远远传来:“我姓展,家住遇杰村。展府展二爷,是我的嫡亲哥哥。”
      现在,王琪彻底傻掉了。

      在县衙班房坐定。吩咐上茶,摒退闲人。王琪还是觉得如在梦中。
      其实没什么可意外的。展大人也有家,也要回家的。可能是他在传说里待得太久了,久得让人相信他会一直高在云端,远在天边。而不是咫尺对面的坐在王琪身边。
      这场面似乎普通,又不太普通。
      展昭举起茶杯,微笑:“王大哥的样子,好像白日见鬼。”
      王琪也突然意识到这样直不愣登盯着人看是很不妥的。他有些赧然:“展大人莫见怪。我……实在是没有想到。”
      展昭轻声笑了:“我开玩笑,王大哥别介意。另外今日会见之事,暂请莫要传扬出去。”
      王琪连忙点头:“展大人放心,卑职明白。展大人……”
      展昭打断他:“那么‘展大人’三个字,也不用提了。”
      王琪有点为难:“那……卑职就称展爷,可使得?”
      展昭又是微微一笑:“‘卑职’叫顺了口,别要改不过来。”
      王琪也不好意思的笑:“我又说错了。”顿了顿,神色渐渐凝重:“若我猜得不差,展爷此来,必是身有要事。好话我不多说,可效力之处,但凭差遣。”
      展昭点点头:“好。展某要问的事,王大哥想必已知大概。”
      两人互递一个眼神,几乎异口同声说了出来:“铁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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