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三) ...

  •   (三)
      乱葬岗本是一个土坡。只是在黑夜和恐惧的双重作用下,被宁薰夸大为不可逾越的高且深。以展昭的脚程,从出发到上坡,不过一柱香的工夫。
      明晃晃的月光下,找个活人对他来说也并不费事。
      横在地上的人年纪很轻。双目紧闭,呼吸若有若无,乍看与死尸无异。展昭骈指试探他颈侧,不由得眉头紧锁。离死不远,至少这一点,宁薰说得不错。遭严重损害的躯体,只皮肤裸露部分,已可见处处新伤旧痕。
      不暇多想,展昭伸手抄起濒死青年,转身下山。起落间衣襟飘扬,好一似惊鸿掠影,于无间长夜潜驰暗渡。

      展昭回来前,展忠已往大门口巴巴地望过三次。心里不停地念着你回家是休假呢,还是来管常州府的闲事?埋怨吧他又没有不对,自己也不落忍。就只好颠颠儿地跑过来跑过去,心里也知道瞎着急不起任何作用。
      等终于看见展昭一身素净的站在眼前,展忠又连腹诽一道,什么词儿都没了。一声不响,赶忙替他安顿眼下。当行为成了习惯,它就是道理。展忠本能知道展昭需要他做的事。所以他心思再乱,也没忘吩咐仆役早早收拾出一间厢房,安置这带回来的遍体鳞伤的陌生人。

      此时大夫已请到,佣人也未散去。随着伤者衣服被一点点解开,屋里‘啧啧’惊呀声,倒抽冷气声开始此起彼伏。床上昏迷不醒的人,给‘体无完肤’作了个现身说法。
      展昭立在床前,双唇越抿越紧。长袖下垂,无人得见他双手紧握,直欲碎金裂石。
      他在强抑怒气。岗上的一探,已知这青年没有武功。此时看他,手结厚茧,衣裳破烂,显见是个吃苦下力的百姓。将个受苦人凌虐至此,再弃之冢丛,无论出于什么原因,都称得上是伤天害理。
      展昭心头如沸。众生俯伏,但求一个天理。朗朗乾坤,谁令他们不必失望?可叹世间还有多少屈辱不平,只能湮没无闻。

      忙了半宿,总算伤口全部清理包扎完毕。老郎中抹一抹额汗,摇头道:“此人若非仗着年轻筋骨壮,只怕早已过去了。如今尚需个散瘀的方子,一日三次拿给他煎服。明日此时若得清醒,就是捡回条性命。”一行说,一行写了药方交给展忠。
      展忠道声辛苦,命小厮取来诊金,恭送出去。又遣各人自行安顿,这才忧心忡忡转向展昭:“三官,这个是甚么人?好不容易回趟家,再不要招惹蹊跷事来。”
      听见问话,展昭绷紧的神经略为放松。注意力被拉回来,这才想起:“忠叔,那报信的小姑娘走了吗?”居然好久不闻她的声息。
      展忠要反应了一下,方明白过来“小姑娘”的所指。连忙道:“噢,噢,她进来说困,我叫僮儿领去客房,这当儿大概睡着了。”说时暗道苦也,想起宁薰那身烂污行头,不知藏有几千虱子跳蚤。

      恰好这时展兴端盆清水进屋,一边正打着哈欠。听见展忠说话,随口接过:“三少爷,大善人。也不理盗跖颜回,只管收了来。那小蟊贼就不提了。这一个,”他张一张床上的‘近乎叫花子’,撇嘴道:“不是我说,又是个麻烦精。你心眼儿好,有用吗?刁民我见多了,忘恩负义,麻木不仁。今天你救了他,明天他能为个窝头反咬你一口;你供给他一年的吃喝,他恨你怎么没供他一辈子。这些人知道什么仁义恩慈?只晓得有奶就是娘。自己成日价游手好闲不干正事,日子混不下去还骂别人有钱的都是为富不仁。为他们,值得么……”他一天累到现在,不知怎么还有力气化疲惫为牢骚,失去控制般滔滔不绝起来。
      展昭像忍了很久,忽然抬高声音:“别说了!”
      展兴吓了一跳。猛回头看见展昭面带严霜站在门边,立刻噤声。谁都知道好性子的三少爷一旦脾气上来,那是什么后果。
      展昭见他一脸惊疑,不禁叹了口气:“你开口闭口说仁义,可知道什么是不仁?”
      展兴皱眉,作努力思考状。之后茫然摇头。
      展昭放缓了声调:“对没饭吃的人说仁义,就是不仁。人都要饿死困死了,你不救他,不给他吃饭,只顾讲道德讲恩怨,这是慈悲,还是残忍?”
      说完无声一叹,也不等他回话,转身就走。
      展兴傻傻地立了半天,看一眼展忠,小声咕哝:“至于么,我又没说什么……”

      展昭走进院子。冷风一催,更是睡意全无。怎么弄得情绪激动,他也搞不清楚。想到展兴刚刚说‘盗跖颜回’,看来圣人的确不是人人能当的。单只‘不迁怒,不贰过’一点,他就够不上。否则也不会借题发挥拿展兴撒气了。
      回头想想,展兴的言论固然有些以偏概全,却道出了部分事实。有时他也隐隐觉得,尽此身赴汤蹈火容易,鞠躬尽瘁不难,最悲哀是对人心的拯救无门,热血丹心,空付流水。世事永远不在理想状态,他展昭也的确不是圣人,没修炼到时时都能‘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
      但以偏概全,终究是以偏概全。展兴到底还是世俗化了给予和回报间的关联。
      想着想着不由苦笑:人真是闲不得。吃饱睡足了,尽想些没用的东西。
      一路走,抬头看见客房窗户灯光透出,不知道宁薰睡了没有。此时却不便进去。他站立片刻,深呼吸几下,折返身形回房去了。

      宁薰一觉醒来,浑身通泰。盯着青布床幔的顶子,好半天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她干脆不动,重新闭上眼睛。阳光穿透眼帘,痒痒的好不舒服。这么睡着不起真是个挺美的事。她想着,接着叹了口气,坐起身来。
      听着窗外春鸟弄音,瞪着壁架上一只青玉笔洗,一时有些怔忡。宁薰莫名其妙想起一个词---再世为人。
      夜里匆忙进来,不及细看就睡着了。这时打量屋里陈设,没甚奢华富丽处,却是十分干净。每个物件,都在该在的地方。昨晚送来盥洗的清水,也还在铜盆里没动。
      宁薰歪着脑袋想了想,走过去洗干净手和脸,再拢拢头发。抬头一看,镜子里的女孩,肤滑如缎,眉青如黛。水珠沾在脸颊,如花上清露。
      这个样子有点陌生,让人怯怯的。宁薰发了一会儿呆,很有随便地上抓把黄泥抹花它的冲动。为安全计,沉睡的部分还是别唤醒它。
      她匆忙低头一看,发现屋里绝对没有一点泥,想也不想就往外冲,差点和端饭进来的展兴撞个满怀。
      展兴鼻子都快气歪了,放下茶盘就跳脚:“臭丫头,你也触我霉头!?”待落地后看清宁薰,忽然哑巴了。
      宁薰被他瞧得老大不自在,瞪眼道:“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展兴听得一激灵,怪叫:“挺漂亮的妹妹,干嘛凶成这个样子?不会好好说话吗?一张脸抹得污漆麻黑,故意寒碜人是不是?”
      宁薰眼睛瞪得更大了。漂亮?是说我吗?
      她不甘示弱地欺了上去,比展兴声音还大:“凶又怎么样?谁要讨你的喜欢?大嘴巴!”
      展兴节节败退,身子仰得快要折过去:“我不惹你,不惹你行了吧……谁都欺负我……”
      忽然一个温和的声音门边响起,带着笑意:“谁欺负你了?说出来,我替你做主。”
      展兴一下僵在那儿,头也不敢回地假笑:“三官你来了啊,昨天那么累,怎不多睡会儿。我……我到现在还没清醒呢,说的梦话,都是梦话。”梦话是托词,却当真语无伦次。
      展昭忍住笑,越发和气:“这两天辛苦你了。今日无事,兴哥去补个觉吧。我和宁姑娘有话说。”
      展兴不等他说第二遍,立刻脚底抹油,溜之。

      宁薰笑得前仰后合,半天才勉强止住。她转向展昭:“有什么话,说吧。”
      展昭不急不忙,只是笑:“昨晚睡得可好?”
      宁薰高兴地点头:“好极了。你家的床真舒服。谢谢你啊,收留我一晚。”她想了想,又说:“还有,谢谢你昨天帮了我。”
      她接连两次说谢,反教展昭有些不习惯。心想这姑娘直心直肠,却也不失可爱。于是微笑道:“你也帮了人的,我替他谢谢你。”
      一经提醒,宁薰立刻想起自己留宿此处的起因,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别客气,我又不是有意的。那个人还活着吗?”
      这话让人哭笑不得,而展昭居然也沉住了气。他点头:“活着。却不晓得能活多久。”话里分明有着叹息。
      宁薰安慰地拍拍他胳膊:“别这样,他死了也不是你的错。生死有命嘛。他就算进了阎王殿,也只有感激你。”
      展昭到底叹了出来:“是啊,生死有命。你可……认得那个人?”
      宁薰习惯性地翻个白眼:“我?我跟他一文钱的关系都没有。”说着转身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挑了块点心扔进嘴里,口角生风地说下去:“我回家从那里经过,被这活鬼扯住脚跟,魂不吓去半条。但我宽宏大量,不计前嫌,就想到找人救他。喂,你怎么这样看我?不相信?”
      展昭静静听她说完,摇头微笑:“不是。我只是在想,为什么你找的是我……”
      话没说完,就被宁薰抢了过去:“因为你是个魇胜,老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不找你找谁?”
      展昭无奈。她说什么都能理直气壮。魇胜?亏她想得出来。
      沉吟一下,他又问:“遇到这种事,不想报官么?”
      宁薰‘哧’地一笑,话里满是讥诮:“被扔在乱葬岗的家伙,在官家眼里也就和条狗不差什么。谁会理他死活?”
      展昭顿时语塞。这种话,听再多也还是刺耳。再看她时,他眼中无奈更深:“如此说来,你是当真不识他了……”

      他温文得有点不像话。宁薰忽然很烦,又开始憋火:“再说一遍,我跟他啥关系都没有。我累个半死图什么?在这儿被你盘问来盘问去?笑话!”
      展昭不料她说变脸就变脸,不禁一愣:“我并无此意。只想知道姑娘……”
      宁薰不客气地打断他:“什么姑娘姑娘的,早说了我叫宁薰。你呢?”
      展昭迟疑一下,说道:“在下……”
      宁薰一挑眉毛:“你说话怎地一味拖泥带水。我想看你一眼还得使劲抬头才行,你哪是‘在下’?该说‘在上’才对吧?”
      展昭被她驳得无语,心中也觉好笑:“姑……你说得很是。我叫展昭。”
      “展昭?”宁薰低下头,若有所思:“是个好听的名字。”说到这儿,突然沉默。
      她不开口,房中顿时安静极了。展昭觉出尴尬,正寻思要走,宁薰却抬起眼睛,认真地看着他说:“展昭,我得走了。我觉得你这个人,也和你的名字一样好。”
      这和风细雨的结论太突然。展昭一愕,眼睁睁看她步出房门,轻巧的一个转身,去之何速。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