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木木老师不爱吃鱼

5、事起 无

　　众人刚踏上冯卿卿特意备下的这艘画舫，还未寻座落座，一股清冽淡雅的茶香便顺着湖风，悠悠飘进了鼻间。
　　那香气极是特别，不似寻常花茶的甜腻，也非绿茶的清苦，反倒带着一缕似有若无的兰芷芬芳，清雅脱俗，沁人心脾。
　　“好香啊！”有人忍不住低呼出声，话音刚落，一位素来懂茶的贵女便凑上前，鼻尖轻嗅，眼中满是惊艳，“这香气……怕不是失传已久的兰妃茶？”
　　这话一出，周遭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叹。兰妃茶乃前朝御用贡品，采高山幽兰与明前春茶窨制而成，产量极少，寻常人家连见都难得一见，更别说品饮了。
　　“还不是得托卿卿的面子！”立刻有人笑着打趣，目光落在一旁娇俏立着的冯卿卿身上，“不然咱们这群人，哪里有福气喝得上这御用的兰妃茶？”
　　冯卿卿闻言，眉眼弯弯，得意之情溢于言表。她抬手示意丫鬟添茶，指尖轻点茶盏，茶汤清亮如琉璃，琥珀色的液体在白瓷盏中轻轻晃动，茶香愈发浓郁。“茶汤清亮，入口微甘，唇齿留香，果然是上好的兰妃。”她浅抿一口，细细品过，忍不住赞道，惹得众人纷纷效仿，茶盏相碰的清脆声响，伴着阵阵赞叹，在画舫上漾开。
　　冯卿卿被众人围在中间，一番夸赞听得她心花怒放，脸颊晕开淡淡的红晕，娇声笑道：“这哪里是我的面子，还不是托我哥的福。他知道我今日要请大家来画舫玩，特意让下人从库房里取出来的，说是让大家好好尝尝鲜。”
　　众人一听“世子爷”三个字，眼睛瞬间亮得像盛了星光。冯世子冯哲，文武双全，更是京中出了名的宠妹狂魔。这兰妃茶价值千金，千金难求，他说给就给，这份疼爱，可不是寻常兄妹能比的。
　　“说起来，世子爷是真疼卿卿啊！”一位贵女感慨道，眼中满是羡慕，“这千金难求的御用茶，说拿出来招待大家就拿出来，可见对妹妹有多上心。”
　　“那可不！”旁人立刻附和，“卿卿可是他唯一的嫡亲妹妹，掌上明珠一般，不疼她疼谁？”
　　冯卿卿被夸得飘飘然，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正欲再说些什么，画舫后厨的小丫鬟端着茶壶，正小心翼翼地往茶桌走来。许是被众人的喧闹分了神，又许是脚下被船板绊了一下，她脚下一个踉跄，手中的茶壶“哐当”一声脱手而出，滚烫的茶水泼洒而出，不偏不倚，正好溅湿了一旁莫清柔的裙摆，连带挨着她的沈家小姐沈娉婷，月白色的罗裙也沾了大片茶渍，晕开难看的茶痕。
　　“小姐恕罪！小姐恕罪！”小丫鬟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止不住地打摆，手里的茶壶滚落在地，茶水还在缓缓流淌，“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该死，求小姐饶命！”
　　沈娉婷猛地站起身，看着自己崭新的石榴红罗裙，裙摆处一片深褐的茶渍，如同墨点般晕开，心疼得脸色涨红，当即尖声呵斥：“你没长眼睛吗？这裙子是我特意让苏绣坊定制的，新做还没穿几次！你竟敢把茶水泼在我身上，你赔得起吗？”
　　她性子素来骄纵，哪里受得了这等委屈，指着地上的丫鬟，骂得唾沫横飞。
　　莫清柔垂眸看了看自己被打湿的襦裙，只是沾了些许茶水，并未弄脏内里，她轻轻抬手，按住沈娉婷的胳膊，温声开口：“沈小姐，不过是茶水打湿了裙摆罢了，不算什么大事。去换件衣裳就好了，不必与一个丫鬟计较。”
　　她语气温和，眉眼间不见半分愠怒，反倒透着一股淡然。
　　沈娉婷却不领情，甩开她的手，低声嘀咕：“就你烂好心，装什么大度。”
　　莫清柔似是未闻，微微颔首，对着众人福了福身，语气从容：“各位，失陪片刻。我与沈小姐去换件衣裳，很快便回来。”
　　说罢，她不顾沈娉婷嘴里嚷嚷着“谁要跟你一块呀，我才不要和你一起”，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径直往画舫的厢房走去。沈娉婷性子急躁，被她拉着一路走，嘴里不停抱怨，却也挣脱不开。
　　引路的丫鬟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快步跟上，引着两人来到画舫西侧的厢房前，躬身道：“莫小姐，沈小姐，还请莫小姐先去此处更衣，沈小姐请随奴婢去另一处厢房更衣。”
　　“凭什么？”沈娉婷一听，顿时炸了毛，猛地挣开莫清柔的手，跳着脚道，“凭什么这里就给她？我偏要在这里更衣！你给她找个偏僻的小厢房去！”
　　不等丫鬟回话，她便一把推开房门，推门而入。丫鬟惊呼着想要阻拦，却已是不及，只听“砰”的一声，房门被沈娉婷重重关上。
　　透过紧闭的门缝，依稀能看见厢房内的床榻上，叠放着一件墨色暗纹的锦袍，锦袍下似乎还躺着一个人，呼吸均匀，显然是有人在此歇息。
　　莫清柔垂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无人察觉的笑意，仿佛没看见丫鬟脸上焦急又惶恐的神色，只是轻轻拍了拍沈娉婷的手，语气平静：“左右沈小姐也去更衣了，你陪我去船头透透气吧。这画舫里闷得很，吹吹湖风，也舒服些。”
　　一旁的月燕立刻接收到自家小姐的眼色，连忙上前，挽住引路丫鬟的胳膊，娇声软语道：“好姐姐，就陪我家小姐走走嘛，船头风大，也好有个照应。”
　　丫鬟被月燕缠得没法，又顾忌着沈娉婷在厢房里，不敢多言，只能点头应下，引着莫清柔往船头走去。
　　莫清柔缓步踏上船头，湖风浩荡，拂起她的裙摆，猎猎作响。她扶着船舷，望着湖面粼粼的波光，思绪却飘回了前世。
　　也是这样一个春日，也是这样一场冯府的赏春宴，她的衣裳被茶水打湿，也是被丫鬟引去这画舫的厢房更衣。那时她不知，冯哲早已在此等候。她推门而入，只觉眼前人影晃动，两人情难自禁，滚落在床榻之上。偏偏就在这时，冯卿卿领着一众贵女推门而入，撞破了这不堪的一幕。
　　流言蜚语瞬间传遍京城，冯世子与莫家小姐的丑事，成了京中贵女茶余饭后的笑谈。莫家为了保全颜面，只能将婚期提前。本以为是良缘，却不知是地狱的开端。冯哲心中只有沈砚，婚后对她冷若冰霜，沈娉婷更是屡次嘲讽，最终她落得个郁郁而终的下场。
　　而如今，她提前一步，拉上了沈娉婷。以沈娉婷的性子，骄纵任性，半点忍不得，必然会借着更衣的由头，与自己争抢。果然，她才刚进门，就迫不及待地抢占了厢房，半点情面都不留。
　　冯哲……莫清柔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抹冷冽。前世撞破的，是自己与他的丑事；可如今，她让沈娉婷进了那间厢房。沈娉婷是沈砚的亲妹妹，若是冯哲睡了自己爱人的妹妹，不知沈砚会作何反应？又不知冯哲该如何向沈家交代？
　　湖风拂面，吹散了她鬓边的碎发，也吹散了前世的阴霾。她抬眼，望着远处的青山绿水，心中一片清明。这一世，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那些欠了她的，她都会一一讨回来。
　　“小姐小心！”
　　月燕的惊呼骤然响起，打断了莫清柔的思绪。她只觉身后一股巨大的推力袭来，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去，眼看就要被人狠狠撞向船舷，再坠入湖中！
　　是谁？！
　　莫清柔心中一凛，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而来。她甚至已经能想象到，自己落入冰冷湖水中，狼狈不堪的模样。
　　就在她以为今日必死无疑时，一双有力的大手骤然揽住她的腰肢，掌心温热，带着沉稳的力道。紧接着，一股轻柔的力道将她一带，身体轻盈一转，便稳稳地回到了船板之上。
　　与此同时，身后传来“扑通”两声落水的声响，紧接着是惊慌失措的呼喊：“莫小姐落水了！快来人！”
　　“快看！沈公子下去救人了！”
　　莫清柔猛地抬头，撞入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
　　救她的人，竟是成王史文泽！
　　他今日一身玄色锦袍，外罩一件月白披风，墨发束起，玉冠束顶，身姿挺拔如松，揽着她时的力道沉稳有力，此刻松开手，眉眼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
　　莫清柔连忙站直身子，敛了敛裙摆，对着他福了福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恭敬：“多谢成王殿下救命之恩，殿下大恩，莫清柔没齿难忘。”
　　史文泽低头看着她，感受着指尖残留的柔软触感，他缓缓捻了捻手指，似是回味般，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他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直白得毫无遮掩：“之前小王在望京楼，听闻今日冯府画舫有场好戏，一时兴起便过来看看。莫小姐若是不慎落水，这戏可就少了大半看头，未免太过无趣。”
　　直白！
　　莫清柔猛地抬头，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眸，心中一惊。原来他早就知道今日之事，甚至是特意来看戏的？
　　她定了定神，敛去心中的波澜，再次福身，语气诚恳：“不管殿下是何缘由出手，莫清柔都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史文泽挑眉，目光落在她身后，听着船上传来的喧闹，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向前一步，微微俯身，凑近她耳边，声音压低，带着几分戏谑，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所以，接下来的这场戏，可要麻烦莫小姐好好唱了。可别让小王，白来一趟。”
　　湖风再次吹过，卷起她的发丝，拂过耳畔。莫清柔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眼眸中，心中了然。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她不仅要唱，还要唱得精彩，唱得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殿下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