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有青山》D姜江北

2、寻找 寻找

　　最后一场宣讲结束，阶梯教室响起一片掌声。
　　哗啦哗啦——
　　此时已经临近放学。
　　许愿站在教室门前笑着和小朋友们说再见，教室的人陆陆续续的走完了。

　　一个男孩耷拉着头，路过许愿的身边，肩上的书包压着他显得更加矮小。

　　“小朋友，你喜欢读书吗？我带了很多书过来，看你刚才听得认真，算是给你的奖励。”

　　男孩将头微微抬起，灰色的眸子里黯然无光，眼角处有一条参差不齐的疤，看样子是最近的新伤，他盯着许愿，就像是一潭死水向下流放。

　　“叔叔，我不喜欢看书，谢谢。”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哦，没关系，我只是想和你聊一聊天，昨晚我吃了你们给我摘的枇杷，觉得挺好吃。”

　　男孩皱眉，再次望向面前这个看起来很面善的律师，用手扯了扯自己的书包带，点头。

　　“很快的，不会耽误你回家吃饭。”许愿将书包斜挎在肩上，让成橙在阶梯教室门口盯风。

　　“昨天晚上是你敲我的门，对吗？”许愿坐在男孩的对面。

　　“嗯。是的。”男孩平静地说。

　　“找我有什么事吗？”许愿惊讶地发现男孩的颔下有一口咬痕，那红印竟然没消下去，说明这是前天或昨天咬的……他皱眉，“你可以向我寻求帮助。”他的手指不听使唤的抽动着。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余乐。”

　　一阵风扬起灰色的窗帘，吹倒了挂在置物架上那碰盆淡紫色的玻璃翠。
　　啪嗒——
　　花瓶碎了，棕褐色的土壤在太阳光下裸露，根茎被掀翻。

　　“老师，花碎了。”
　　“什么？”
　　“叔叔，你觉得给这些躺在地上的玻璃翠重新换一个花瓶，它还是以前的玻璃翠吗？”男孩扭过头瞥了一眼土壤四处逃窜的花。

　　“是一样的，它们只是身边的环境变了，或许新的环境会更适合它们生长。”
　　男孩竟然笑了，许愿却如同一只蚂蚁在油火旁观望。

　　“叔叔，你别管我了，会给你带来不幸。我想，以后考出去就好了。”

　　“真的这样想吗？昨天敲门的时候你在想什么？”许愿觉得昨天那阵急促的敲门声和现在这个异常冷静的小朋友的形象完全不符合，这只能说明一点，昨天他被人叫去问话了。

　　“叔叔，您看见我脖子上的疤了吗。”男孩仰头，一滴泪顺着脸颊躺在了喉结处。

　　夏天，温度高，伤口容易发炎，从这个角度看，那模样实在是骇人，整个肉都被翻了过来。

　　“叔叔，你不要报警”男孩无奈地叹了口气。

　　许愿的眼睛和男孩对视。

　　“求你别这样，我妈妈会死的。”

　　许愿一瞬间呼吸停止了，刚才在脑子里的千言万语都被重新打碎吞到了肚子里，他能感受到自己喉咙里的血腥味。

　　“叔叔，刚才听你们讲，说这叫校园霸凌，说这种情况要向身边的人去倾诉，我想你以后也会走的，我可以自私一点和你讲一讲我的故事吗？”

　　许愿回过神，指尖泛白，尽力控制好自己的情绪，点头：“当然可以。”

　　“说实话你来的第一天我就注意到你了，当时我就在想，你要是真的能够把我从这里拉出去就好了，所以那天晚上我去敲了你的门。但是被刘校长发现了，他把我拉到后山狠狠地教训了一顿，说这会影响到学校的风貌，说我是白眼狼。”

　　“呼，不知道为什么我从小就被人欺负，也许是因为我妈妈是外来的人，她眼睛是瞎的，一个人怀着孕被送到了这个山沟沟里，辛苦把我养大。村里的人都欺负她，虽然我妈妈双目失明但是她手脚却十分麻利，一些轻活重活她都能干，所以被村里人随意使唤，而我……如你所见，也是经常挨打挨骂，我以前真的想不通为什么，我明明学习那么优秀，待人又是如此友善他们为什么总是欺负我……”

　　“后来我知道了，因为我有一个双目失明的妈妈，因为我是外来的人，因为我是村子里最穷的那一个。”

　　“他们用打火机把我的头发给烧着了，你看所以我现在变成了寸头。啊，的确，挺丑的。”男孩自嘲地碰了一下头发。

　　“他们用砖头扔我，还不让我躲。”男孩的膝盖往后缩。

　　“有时候我总是喘不上气，眼睛的视线会断，会听到妈妈听不到的耳鸣。我去村口的大夫那里我偷偷问过，他说我没病就是想得太多。”

　　“今天我才知道了这真的是一种病。”男孩说着冷笑一声。

　　“叔叔，你知道吗，最可恶的是他们骂我是同性恋，我都不知道同性恋是什么，后来才知道原来是两个男生在一起。可是我和他只是普通的好朋友，我只是长相比较清秀而已，又不是女孩子。班里的同学就经常拿这个开玩笑，最后他也转学走了，我甚至不知道他具体哪一天走的。”

　　“我也有想过找警察叔叔帮忙，但是他们只会变本加厉地伤害我的妈妈，有一次我出去想要报警，我妈妈的腿就折了一只……到现在……呼……”

　　“叔叔，如果你真的想帮我的话，求你不要管我了，我会好好学习的，考出去，带着我妈妈去更好的地方，离开这里。”

　　许愿也跟着呼吸沉了下来，安抚他：“小乐，你已经很棒了，是保护妈妈的小天使。叔叔会好好想这件事情的，你放心。”

　　许愿站起来，自己的背包里拿出一个搪瓷杯，拉着余乐向倒在水泥地上的玻璃翠走去。

　　“你把这些土放回这个搪瓷杯里吧，这花还还能活，”他朝男孩温柔一笑，“你将给他新生。”

　　许愿听到有人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