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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第十五章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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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前世之劫灰
鄢之手捧长剑进来,轻轻搁在桌上,笑问:“听说这把剑叫湛卢。姐姐认得么?”
丁月华慢慢转眼看过来,嘴角微微绽开一个笑容。
鄢之有些意外,奇道:“姐姐,你笑什么?是伤心得痴了么?”她抚一下剑穗:“聘订之物退了回来,那是什么意思?”
月华不答她,自顾出神:“那年在临安,我抱怨天气太热。展大哥就说以后我们上昆仑山看雪,山里的湖泊干净得就像蓝色水晶,到处是羚羊啊野鹿啊,争着和马赛跑。那些动物特别乖顺,你摸它们,它们会用清澈的眼睛看着你,像婴儿一样。我问他,动物看到人背着剑,会不会害怕,不让摸。他只笑不答。后来才说,人之善恶,剑之吉凶,动物心里最清楚了,不怕它们不肯亲近。二哥听见,笑他说傻话,不像个南侠的样子。又笑我,说山上成百里不见个人影,谁背剑做什么。若为了生火做饭,带把斧子去劈柴还趁手得多。”
说到这里,默默低头:“可惜,他总是忙。一直也不得前去。”她望望窗外,曼声唱道:“登山日未曛,昆仑绝顶。拗珊瑚宝树,带月连云。归来煮茗也氤氛。薜萝深处绝尘纷。问山君,北山移文,请俗客漫相闻。”
闻听之下,鄢之渐渐的神情凄楚:“为什么你拥有这么多,我却得忍受他们一个一个离我而去?哥哥,丈夫,什么都是你的。我有什么?”
月华仍然眼望窗外:“后来,他便教了我这首歌。一唱起它,我会觉得夏天也不那么热了。”
良久,她收回目光,看着鄢之:“你知不知道,幼年时我就痛失双亲,沦为孤儿。人世间,谁能避免失去?怎可以把它当作伤害别人的藉口。”
她停了停,又说:“你能关我多久?你让我痛苦,自己就能快乐?”
鄢之摇头:“我自是不快乐。可那又怎样?至少有你陪着。很多人爱你又怎样?你还不是和我一样,住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死了都没人知道。”
月华叹息:“心中坦荡的人,即使知道自己下一刻就死,也不会恐惧。你却除了恐惧,心里再没有其他。你紧握双手想抓住幸福,却不知道幸福就像空气,握得越紧,就失去越多。只有放开,它才无时不有,无所不在。”
鄢之冷哼一声:“漂亮话谁不会说?放开,你舍得吗?如果是这样,收回你的剑,永远别见他。你做得到吗?”
月华看看她,缓缓点头:“若是他要我放,我会。”
鄢之笑了:“是吗?”她摩挲剑柄,轻声道:“看看,这是你的剑。他把它给我了。他在说什么,你不明白吗?”她抬头看了月华一眼,又说:“他不要它,也不要你啦。”
月华眼中一下子漾满泪水,却还是倔强地摇头:“不。我不相信。除非他站在这儿,亲口对我说。”
鄢之轻弹一下剑身,紧紧盯着她:“姐姐,对男人,别这么自信。你了解他多少?”
月华吸口气,让声调平稳下来:“不了解,也许吧。爱和相信,不需要了解太多。”
她看一眼鄢之,慢慢隐去泪光:“而你不能相信,自然没有把握。你这么美,心里却满是空洞。真可惜。”
鄢之不可遏制的颤抖起来。一抬手,长剑架上了月华肩头:“别激怒我。我还不想一不留神,失手杀了你。”
月华直视她双眼,波澜不惊:“你可以试试看。杀了我,是否就能得到你想要的。阻碍你,让你不开心的,不是我。是你心里的黑暗,使你不能真诚的对待自己,对待别人。”
鄢之痴痴愣住。眼泪流下,她凄然摇头:“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得不到的,也不要看见别人得到。”
她一寸寸收回剑身,重新坐下:“我昨天遣散了所有下人,此处现在只剩下你我。没有我,你找不到路出去。我呢,早就不打算出去了。过几天水竭粮尽,估计我们会饿死吧。而展昭,”她语速缓慢,一字字说道:“你对他这么有信心,想必他是会来找你的。他本事那么大,或许能闯过机关,上到这儿来。那多好,咱们三个,就让炸药炸成齑粉,永远也不分开。”
她转向月华,眼波欲滴:“你希望他来,还是不来?”
月华震惊的看着她,半天才能开口:“同归于尽,是你理解的爱吗?”她想了想,继续说:“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为什么他会选择和我在一起。因为我任何时候,都不会以任何方式使他伤心焦虑,而自己无动于衷。更不会为了想要占有,就谋害威胁他的生命。我也许什么都不如你,却一点都不羡慕你。如果你要问他的想法,这就是。”
这时屋外隐隐传来炮轰雷鸣之声。月华一惊,转头向门外望去。鄢之飞快的伸指封了她穴道,眼睛发亮:“他来了。你要抒情,就抓紧时间吧。迟一会儿恐怕没机会了。”说罢手提湛卢,快步走到门外。
天边,展昭正御风而来。似一个幻觉,既强盛,又脆弱。
血染征衣,掩不住他襟袖磊落,容止清华。他让她一再地迷惑和出神---颟顸浊世,莫非只为反证他的点尘不染?
就这样,他来到眼前,来在她生命里。
有过多少次面对,还是不自觉的内心震动。鄢之恍惚地笑:“你来接她回去?”
展昭轻轻点头:“接她回去,也接你回去。”
鄢之垂首低语:“只有你,能以这样的方式来到,然后离去。只留下一地破碎。”
展昭沉默片刻,缓缓道:“纵然世间风雨如晦,也有心灯照耀明灵。如果,”他想了想,轻声说:“如果你的灯灭了,跟我走。它于何处熄灭,必于何处重燃。”
她摇头:“你的话,我不明白。”
展昭叹口气:“你会明白的。但首先你得离开这儿,重返人间。”
鄢之淡淡一笑:“不用了。我走得太远,回不去了。”展昭正待说话,忽觉脚下震荡,险些立足不稳。
看他一脸惊疑,鄢之无法控制地笑起来:“你闯进来时,一定触动了机关。炸药引爆了,房子会塌,谁都走不了了。”
展昭大惊,一闪身奔向屋内,叫:“月华!”
月华猛然看见他身影,又惊又喜:“展大哥,我在这儿!”
展昭冲到她身边,运指力解开穴道。来不及说话,就听喀啦声响,屋顶开裂,大梁震落,横在身前。墙皮瓦砾紧跟着纷纷掉落,竟如急雨一般。
展昭毫不犹豫,一手轻托她腰际拔地而起,一手挥剑向上力推屋顶,从瓦间飘飞出去。
上了屋顶,他忙中四顾,一纵身落在地势空旷处。将手中巨阙交与月华,殷殷嘱咐:“往前快跑,别回头。”说完用力握握她手,转身又向来处掠去。
月华一呆,叫声:“展大哥!”欲待去追,脚下一震,跌倒在地。
再看时,眼前烟尘滚滚,已不见展昭踪影。她低头望望巨阙,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你是告诉我,要听你的,要让你放心。对不对?
她抹去眼泪,一咬牙站起身,往开阔地奔去。
展昭绕回屋前,见鄢之仍站在原地,忙近前握她手臂。却见寒光一闪,湛卢拦腰斩来。
展昭急退,惊道:“鄢之,你恨我也罢,怎不爱惜自己性命?”
鄢之冷漠地摇头:“恨不恨都无所谓了。我只想结束。”她退后半步,剑尖指向展昭胸膛,厉声道:“你站远些!”
此时屋宇坍塌之势,已成摧枯拉朽。周围滚木乱石,随时要将二人掩埋。展昭无暇与她理论,伸两指捏住剑尖,内力轻吐。鄢之手臂酸麻,宝剑脱手。展昭伸臂轻轻接过,拉了她转头就走。
鄢之极力挣扎,手腕却似给钳住一般。只觉脚下一轻,不由自主被他带了出去。
跑出五六丈远,只听惊天一声巨响,山摇地动。岩石被炸,流矢般扑头盖脸砸过来。奔跑中,鄢之猝然倒地。左腿被流石击中,痛入骨髓。
展昭忙俯身询问:“你怎样?”急腾出手去查看她伤情。鄢之一路被他扯得恼怒,此时得脱,伸手便去推他:“走开!”这么停得一停,不留神又一块岩石撞来,眼见得到了她身后。展昭看得真切,顾不上说话,一把揽住鄢之,身形急转,抖衣袖将她往一侧抛出。回头正待拨开岩石,忽然腰间一痛,立时胸口发堵,真气再提不上来。只得勉强一侧身,躲避不及,正正被巨石砸中背心。
这一击,震碎了他所有的力气。手指也不由自主松脱,银光划过,湛卢飞出,被余震推到鄢之身前。
展昭只觉五脏六腑像被同时刺穿,痛到无法形容。随即心头一撞,他忍不住张口,任鲜血猛烈喷出。一时间眼前发黑,几乎闭过气去。
房屋在此刻彻底倾塌。一阵烟尘过后,大地抖了几抖,怒吼声慢慢归于沉寂。再听时,只剩下松涛徐徐,犹然不惊。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鄢之坐起回头,正看见展昭跌倒,一肘支地,失控般呕吐。地上大滩鲜血,望之令人心惊。
她拾起湛卢,欠身想去看他。腿上猛然一痛,重又坐倒。如同折翼。
他们之间,这一段距离。让她在瞬间热泪盈眶。
月华听见身后变故,剧震回头。黄埃散漫,是为要隔断他与她的世界吗。愣得一愣,眼泪涌出,她不顾一切奔了回来。
却再也料不到片刻之间,眼前会是这般残破光景。一望之下,月华只觉魂飞魄散。脚一软跪倒展昭身边,小心翼翼想抱他起身。触手注目之间,阵阵伤痛刺心。她咬牙吸气,终是忍耐不下。到最后泣不成声:“展大哥......”
劫后重逢,悲喜交加。展昭强忍住逆血上涌,定睛观瞧。见她鬓发散乱,玉容憔悴,不禁心中酸楚:“月华,展昭无用,让你吃这许多苦......”
月华扶他靠岩壁慢慢坐起,眼眶里泪水打转,拼命摇头:“我不苦。你才真的苦。怎的瘦得这样......”纤手抚上他脸颊,终于泪落衣襟。
展昭一时难以自控,顾不得鄢之在侧,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月华,月华,要我怎样爱惜你才好......”情怀激荡之下,胸间一阵剧痛如绞。不等放开月华,又是大口鲜血呕将出来,将她裙裾衫袖,一一浸湿。
他连日来屡屡受创,感心劳形,全凭一意强撑至今。一朝松懈,顿感心力交瘁。此时满腔隐忍悉数化碧,咽也咽不回的只要倾吐。
月华见他神气昏沉,脸上一丝血色也无,实是骇到了极点。怕他伤心,又不敢稍露半分。只紧紧揽住他肩背,腾出一手拭抹他嘴边血痕,柔声道:“展大哥,你养养神,别说话。月华在这儿,再也不离开你。”话虽说得平淡,眼泪却止不住势如泉涌。
展昭只觉周身发寒。意识恰如流水,不可阻挡地涣散下去,也不能感知哪里在痛。他强睁双目,把口中鲜血忍了又忍。想帮她擦去泪水,手到半空,又无力的垂下。只剩下虚弱的笑:“傻姑娘,别哭了。让人看了......心里难受......”
鄢之痴痴看着两人,浑忘了今夕何夕。美梦终究碎成千片万片了。可这意料中的结局,为什么身在其中时,还是会痛得撕裂?
她看看手中湛卢。一伸手,她就可以用它结束眼前这两个纠缠在一处的生命。然而她能用什么,来割开人们融入彼此的情意和灵魂?就算割开了,她自己想要的,还是得不到,还是会失去。谁对她倾注感情,舍弃生命?谁让她不落虚空,不被辜负?
她只觉万念俱灰。长叹一声,剑锋往颈中抹去。
展昭一眼瞥见,勉力叫道:“鄢之,不要......”
与此同时,月华手中蓝光忽起,巨阙亟出,湛卢铿然落地。
鄢之转头看她,神情迷惘:“为什么?我一直都想害你,你该恨我才是。为什么救我?”
月华惊魂未定,半天才答道:“你说得对不对,我不知道。你怎么想,我也不管。我的剑,只是用来救人。”
鄢之依旧茫然:“救人?不是杀人吗?”
月华摇头:“救与杀是人的观念,与剑无关。它本身是中性和超然的。”
鄢之闻言,只是发呆。脑中轰雷掣电般,乱成一片。她不由回转头去,看着展昭。
展昭张了张嘴,刚想说些什么,忽然身子轻颤,口边一阵鲜血急涌,人也慢慢歪倒下去。月华急忙伸出两手,用力想扶他坐好。眼见他一次次虚脱般软倒,急得直掉泪:“展大哥,撑住,我带你下山。”
展昭失神地摇头,目光散乱,“我走不了了。鄢之腿又受了伤,只有你......下去找人上来,救......救......”他喘息几下,又说:“我上山时,沿途做了......做了记号。那些地方机关......已除,你记住,循着记号下山,才......才安全......”说话时,嘴边血流兀自续续不止,鲜艳触目。
月华眼睁睁看去,心痛得无以复加。颤抖着伸手想要拦堵,那血却似怎么都流不完。似是决定,要连同生命也一起流走了。
她泪落如雨:“不,我不能丢下你。山上寒冷,你伤得这么重,怎么捱得住?我要和你在一起。”
展昭吃力的抬手,轻轻拨开她腮边发丝:“月华,听话,我没事。你是......是展大哥的希望。我会一直在这儿......等你来。”
月华凝目,痴痴看他良久,泪水不断溢出:“你保证?”展昭轻轻点头。她又迟疑地望望鄢之。展昭轻声道:“你放心,她不会害我了。”
月华咬咬嘴唇。思忖片刻,用力抹去眼泪。起身往废墟中找来被衾铺好,扶他坐上去。手指理理他头发,再深深望上一眼,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她却看不到了。背影后展昭留连的目光,缠绵不去。
目送她转过山崖,终于不见,展昭忽觉心痛难忍。忍不住伸手按压胸口,呼吸渐渐紧迫。
过了半晌,他缓过一口气,轻轻喘息:“鄢之,你可知道......我如何找到这座山?”
鄢之呆怔不语。他继续说:“我梦见......梦见鄢羽。他指引我,找到他的小妹妹。我答应他,要带你回转。”说到这里,已是气若游丝:“鄢之,别让你的哥哥......死不瞑目......”
---为什么总要走到尽头,才明白哪里是开始......
鄢之震撼地望向他。被压抑的眼泪,终化为一声接一声隐忍的抽泣。慢慢移近,她伸出双手,搂住他颈项,再一次失声痛哭。
就如同人生的第一次相知。
可是今生已远。谁能告诉我,来世是否仍然可追?
展昭阖上眼帘,唇角漾起微弱笑意。
世事潮水般退去,轰鸣声变得遥远。这一程坎坷,又再揭过。可以安心睡了。醒不醒来,他已无力分心去想。
意识渐渐沉入深渊,不能再收敛脆弱。仿佛他连伤痛都必须静默,在无声的领域里注血如倾。
血的颜色,印在衣上,滴在心上。斑斑点点,满是他的痕迹。
与他紧紧相拥。夜以继日,跨越生死。她只是不可以松手。
---一生想有的,就是如此啊。孤独中相依取暖。
怀抱里的身体,一点点失去温度。次次低头,也看不见那曾经的动人微笑。
她手上紧一紧,让他挨得更近些。好像心贴心一直的依偎,就能确保不会再次失去。
血泪相和,终于流在一处。
她轻轻地问:“哥,你冷吗。我唱歌,你听,像从前那样。好不好?”
“世间人恁地多,只有一人,什么时候他都听见我的声音,不计较我唱得是好是坏。他宠我,因此我霸道。他就着我,从没有道理和限制......”
声音转为哽咽。她抬起手背擦擦眼泪,接着说:“你就是那个人。没有谁比你更清楚,那种力量维系在你我之间,很早就开始了。谁都慑服于它的坚固强横,不讲条件。所以死亡面对它,也会转身走开。这是我们永远不能被断开的牵绊,你的迁就,我的任性,无往而不利.......”
她再次凝视他,像要把那眉目刻进心里去:“好了,我唱了。我要你听,你不许反对。如果你不乖,竟然睡过去,我也会跟着。一定跟着,绝不放你独自一个人去。”
心坎上的爱人,若能长途相伴,
那么脚不履鞋,也觉前程快乐。
这短短的今生,就这样过了。
来世少年时节,且看能否相逢?
晨风飔飔,展昭悠悠醒转。耳中残留隔夜的声音,仿佛来自前世。
侧过头,只见朝阳挣脱云层,弹入视线。光华耀眼中,依稀闯入一个人影。又听见那声熟悉的呼唤:“猫儿......”
展昭唇边似有笑意,眼睛却黯淡下去。世界再次陷入无底黑暗。
耳边依稀听见月华在哭:“展大哥,回来......”
他想,是啊。终于可以回到自己的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