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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拾碎·合作 安觉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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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觉月是被闹钟叫醒的。
清晨七点,清江的天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灰蒙蒙的,带着初秋特有的那种凉爽而倦怠的气息。她伸手摸到床头的手机,按掉闹铃,屏幕上的通知栏安安静静,只有几条新闻推送和宋词凌晨发来的会议提醒。没有未读消息,没有未接来电,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
她在床上躺了半分钟,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公寓是去年买的,顶层复式,装修花了四个月,全部按照她的审美来。浅灰色调,极简风格,像一样,干净利落。但此刻躺在这间完全属于自己的卧室里,安觉月却觉得哪里不太对。她的意识还残留着昨晚的某些碎片,昏暗的灯光、黑檀木的墙面、骰子在盅内碰撞的声音,以及那一双深不见底的、像要把她整个人吸进去的眼睛。
安觉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没一会她坐起来,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向浴室。热水冲刷过皮肤的时候,她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一个一个地冲走了。
镜子里的人眉眼精致,皮肤白皙,二十七岁的脸上几乎看不出岁月的痕迹,但眼底那一层淡淡的青黑色出卖了她——昨晚的睡眠质量并不好。安觉月对着镜子看了两秒,面无表情地拿起粉底液开始化妆。十五分钟后,镜子里的人已经完全看不出失眠的痕迹,温柔得体,是清江商界所有人印象中那个安家大小姐该有的样子。
黑色西装裤,白色真丝衬衫,细跟高跟鞋,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和一对钻石耳钉。安觉月在玄关的全身镜前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着装,才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迈巴赫驶入安氏集团总部地下停车场的时候,刚好八点四十。安觉月乘专属电梯直达二十八层的总裁办公室,助理苏念已经捧着平板电脑等在门口了。
“安总早。”苏念跟在她身后快步走进办公室,语速飞快地汇报今天的行程,“上午十点董事会季度会议,预计一个半小时;中午跟恒远地产的陈总有个午餐会,地点在璟澜餐厅;下午两点法务部提交了新能源项目的补充协议需要您过目签字;下午四点——”
苏念停顿了一下。
安觉月正在办公桌前坐下,翻开桌上那叠待签的文件,头也没抬:“下午四点怎么了?”
“下午四点,靳氏集团那边想跟您见一面。”苏念的声音压得比刚才低了一些,“说是有一个项目想跟安氏合作,具体内容对方没有透露,只说要当面谈。来电话的是靳氏总裁办的主任,态度很……正式。”
她不动声色地签完手上的文件,翻到下一页,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哪个项目?对方有没有说是什么方向的?”
“没有,只说希望下午四点能安排一个小时的会面时间。对方强调是靳总亲自交代的,希望您能拨冗。”
安觉月终于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着苏念。
“告诉他,下午四点可以。”安觉月说,“就在我们公司会议室。”
苏念点头,在平板上飞快地记录了一下,又迟疑地看了安觉月一眼:“安总,需不需要准备什么材料?对方连项目方向都没说,我怕到时候——”
“不用。”安觉月的语气很笃定,“靳氏主动找上门来的合作,材料应该他们准备。我们只需要准备好会议室和茶歇就行了。”
苏念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办公室里只剩下安觉月一个人。靳氏主动来找安氏合作,这在清江商界是大事。靳氏集团的体量和安氏差不多,但在某些领域——尤其是地产和金融——靳氏的影响力远超安氏。过去几年,两家企业在多个项目上都有过间接的交锋,谈不上敌对,但绝对不是朋友。靳泺言接手靳氏之后,更是将这种微妙的竞争关系推到了一个近乎零和的局面——他要的东西,没人抢得走;他没说要的东西,也没人敢替他做主。
这样一个对手,忽然主动提出要合作,安觉月不可能不警觉。
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安觉月想了一会儿,没有答案。她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五十分,离董事会还有一小时十分钟。她翻开桌上的文件,把注意力转移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和数据上。安氏集团的新能源项目正在关键时期,第二轮融资的谈判虽然昨晚推进了不少,但还有很多细节需要敲定。她是安氏的总裁,也是安家唯一的继承人,父亲安怀远把公司交给她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月月,商场如战场,你可以有感情,但不能让感情影响你的判断。”
安怀远说这话的时候,大概是知道自己的女儿迟早要在商场上再次面对那个人。
上午的董事会开得很顺利。安氏集团这半年的业绩稳步增长,新能源项目的进展超出了预期,股东们的脸上都带着满意的笑容。
散会的时候,安觉月在走廊里碰见了楼喻。
楼喻是安氏集团的法务总监,也是安觉月最好的朋友。楼喻尽管是楼家的大小姐,却也愿意和她一起干活。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西装外套,长发披肩,妆容精致,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走起路来带风,整个人像一团移动的火焰。看见安觉月,楼喻的眼睛立刻亮了,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月月,我听说下午靳氏要来?”
安觉月笑着看了她一眼:“你消息倒是灵通。”
“苏念跟我说的。月月,靳泺言亲自来?”
“苏念说的是靳总亲自交代,没说他本人会来。”安觉月纠正道,脚步不停,“不过以他的行事风格,既然是他亲自交代的,他大概率会亲自来。”
“那你……”楼喻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在斟酌措辞。她和安觉月认识十五年,从中学时代就是同桌,安觉月和靳泺言之间那段过往,她是最清楚的见证人之一。那段往事太过复杂,复杂到连她这个旁观者都不忍心去回忆。
“我没事。”安觉月说,“会公事公办的。”
楼喻看了她几秒钟,最终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行,下午我跟你一起吗?”
“不用。”安觉月拒绝得很干脆,“你的事情不比我少,不麻烦你。”
中午的午餐会比预想中结束得晚了一些。恒远地产的陈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江湖,饭桌上话多酒多,拉着安觉月从清江的房地产市场聊到国际局势,又从国际局势聊到他儿子今年刚考上大学。安觉月全程面带微笑,该喝酒喝酒,该附和附和。散场的时候陈总拍着她的肩膀说:“小安啊,你父亲有你这个女儿,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安觉月笑着把陈总送上车,转身的时候嘴角的笑容淡了下去。她看了一眼时间。离靳氏约定的时间还有一个多小时
回公司的路上,她在车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在飞速运转。靳泺言要谈什么项目?地产?金融?还是新能源?如果是地产,安氏和靳氏在这个领域是直接竞争对手,合作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如果是金融,安氏旗下的安信资本虽然规模不小,但跟靳氏的金融板块比起来还是差了一个量级,靳泺言没有理由找安氏合作。如果是新能源……安觉月的心跳微微加速了。安氏的新能源项目是目前公司最重要的战略方向,如果靳泺言的目标是这个,那他就不仅仅是来谈合作的,他是来——
安觉月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上。清江的秋天很美,路两旁的梧桐树开始泛黄。这座城市承载了她全部的成长记忆,也承载了她最不想回忆的那段过去。
安觉月回到公司。苏念来报:“三点五十,安总,靳氏的人到了,在一楼大堂等候。”
“多少?”
“对方说一共四位。靳总本人,楼总,还有两位随行人员。”
楼祈也来了。安觉月微微点头,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走出办公室。
安氏集团的会议室在二十七层,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清江的江景,秋天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给整个房间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安觉月到的时候,会议室里的茶歇已经准备好了,长桌上摆着矿泉水和几样精致的点心,一切都妥妥当当。
“请他们上来吧。”安觉月对苏念说。
她站在会议室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看着窗外的江景。清江从城市中间穿流而过,江面上有货船缓缓行驶,远处的清江大桥像一道白色的长虹横跨两岸。这个角度她看过无数次,但今天看的时候总觉得不太一样,可能是因为今天站在这里等待的那个人,会让这个会议室里的每一寸空气都变得不同。
门被推开了。
苏念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安总,靳总和楼总到了。”
安觉月转过身来。
靳泺言站在会议室的门口,身后跟着楼祈和两个西装革履的随行人员。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线条分明的一截锁骨。整张脸的轮廓在日光下比在酒吧的昏暗灯光下更加立体和凌厉,眉骨高而锋利,眼窝深邃,鼻梁如刀削般直挺,薄唇微微抿着,整个人像一把刚刚出鞘的刀,寒光凛凛,生人勿近。
但他的目光落在安觉月身上的时候,那把刀就微微收了回去。他看她的方式跟昨晚不一样了——昨晚在酒吧,他看她的目光是隐忍的、克制的、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而此刻在日光下,他的目光反而更加直接,更加坦荡。
“安总,打扰了。”靳泺言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公式化的客套从他嘴里说出来,竟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礼貌。
安觉月微微一笑,伸出手来:“靳总客气了,请坐。”
安觉月坐在会议桌的这头,靳泺言坐在那头,楼祈坐在靳泺言的右手边,苏念和安氏的投资总监周扬坐在安觉月的两侧。
“靳总,不知道贵方想要谈的是哪个方向的合作?”安觉月开门见山。
靳泺言微微侧了侧头,楼祈便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递到安觉月面前。安觉月翻开文件,第一页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清江新城综合开发项目合作方案。
清江新城。这是清江未来十年最大的城市更新项目,涉及土地开发、商业地产、住宅配套、产业园区等多个领域,总投资额预计超过三百亿。这个项目从去年开始就在清江市政府内部酝酿,但一直没有正式对外公布,安氏集团也一直在关注这个项目,只是苦于体量太大,单凭安氏一家吃不下来。安觉月原本的计划是寻找一到两家合作伙伴共同参与竞标,但她怎么也没想到,第一个把合作方案摆到她面前的,会是靳泺言。
她沉下心来看文件,一页一页地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靳氏提出的合作方案极其详细,从股权结构到分工界面,从资金安排到风险分担,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但问题在于,这份方案对靳氏太有利了——靳氏占股百分之六十,安氏百分之四十;靳氏负责最核心的商业地产开发,安氏只负责住宅配套和部分基础设施;利润分配按照股权比例分配,看起来公平,但实际上商业地产的利润率远高于住宅配套,这意味着靳氏拿走了蛋糕上最甜的那部分,留给安氏的基本上是边角料。
安觉月合上文件,抬起头看着靳泺言。
“靳总这份方案,写得很好。”安觉月说,声音不轻不重,“但安氏不接受。”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周扬和苏念交换了一个眼神,楼祈则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副“好戏开始了”的表情。只有靳泺言没有任何反应,他坐在那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安觉月,像是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靳氏的方案是基于清江新城的公开信息做的,这个项目市政府确实在酝酿,但正式的招标文件还没有出来,所有的信息都存在不确定性。在不确定性这么高的情况下,靳氏给出的估值和利润预测都偏乐观了,或者说,偏主观了。”安觉月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其次,关于分工,靳氏负责商业地产,安氏负责住宅配套。商业地产的利润率是住宅配套的两到三倍,这点你我心里都清楚。靳总用百分之六十的股权换走百分之八十以上的利润,这笔账算得太精明,精明到让我觉得靳总不是来找合作伙伴的,而是来找冤大头的。”
最后四个字说出来的时候,楼祈差点笑出声来,但他硬生生忍住了,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靳泺言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
“那安总觉得,应该怎么分?”靳泺言问,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从容。
安觉月早有准备。她从苏念手里接过另一份文件,推到靳泺言面前。这份文件是她下午才让周扬准备的,在得知靳氏要来谈合作之后,她花了二十分钟时间口述了核心框架,让周扬整理出了一份安氏的反向提案。时间虽短,但安觉月在商场上混了这么多年,她对每一个可能的谈判对手都做过预案,靳泺言在她心里的优先级一直都是最高的。
靳泺言翻开文件,目光扫过上面的条款。安觉月的提案比他想象的更加大胆——安氏要求股权五五分,分工界面重新划分,商业地产和住宅配套打包成一个整体,由双方共同成立项目公司联合开发,利润按照投资比例分配,而不是按照分工内容分配。除此之外,安觉月还要求安氏在项目公司中拥有一票否决权,这意味着在关键决策上,靳氏不能凭借股权优势强行推动对自己有利的方案。
会议室里安静了将近三分钟。靳泺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了安觉月的提案,然后合上文件,抬起头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会议桌上方四米的距离之间碰撞、交织、较量,像两柄剑在空中无声地交锋。
“一票否决权不可能。”靳泺言说。
“没有一票否决权,安氏不参与。”安觉月回答得毫不迟疑。
“那股权比例呢?五五分是底线还是期望?”
“底线。”
“五五分的话,靳氏的投入和风险不成正比。三百亿的项目,百分之五十的股权对应的资金压力,安氏扛得住吗?”
这句话有挑衅的意味,但安觉月没有被他激怒。她微微一笑,不疾不徐地说:“安氏扛不扛得住,不劳靳总操心。安氏的资产负债表上个月刚经过四大审计,净负债率不到百分之四十,银行授信额度还有八十多个亿没用。如果靳总觉得安氏扛不住,那我们可以换个方式——安氏全资拿下这个项目也不是没有可能,只是我们觉得跟靳氏合作比单打独斗更有价值而已。”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你靳氏不是唯一的选项,我安氏也不是非要跟你合作不可。
靳泺言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不是生气,而是认真了。他重新拿起安觉月的提案,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一次看得更慢,像是在脑子里把每一条都翻来覆去地推演了一遍。楼祈在旁边安静地喝水,全程不发一言,但他看安觉月的眼神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那是一种尊重,一种对这个敢跟靳泺言拍桌子叫板的女人的尊重。
“分工界面可以重新谈,五五分也可以谈,”靳泺言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语气比刚才缓了一些,但依然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感,“但一票否决权不行。这不是针对安氏,靳氏在任何合作项目中都不会接受单方面的一票否决权。”
“那折中方案呢?”安觉月顺着他的话往下走,她知道一票否决权的提议大概率会被否决,提出来只是为了让后面的让步显得更有诚意,“重大事项需要双方一致同意,而不是单方面否决。这对双方都公平。”
靳泺言看着她,那种直视的目光让安觉月有一种被透视的感觉。他看了她足足五秒钟,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就一个字。但这一个字从靳泺言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楼祈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惊讶于靳泺言答应得这么干脆。周扬和苏念的脸上则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喜色,他们原本以为今天只是一个初步接触,没想到能直接把框架谈下来。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双方就清江新城项目的合作框架展开了详细的讨论。安觉月和靳泺言你来我往,寸步不让,每一个条款都要反复拉锯,每一个数字都要精打细算。周扬和苏念在旁边提供支持,楼祈偶尔插一两句话,但大多数时候,会议室里只有安觉月和靳泺言的声音在交锋。一个温柔中带着锋利,一个冷峻里藏着温度,像两把不同材质的刀在相互打磨,每一次碰撞都会擦出细碎的火花。
最终敲定的方案是:股权五五分,项目公司由双方共同管理,重大事项须经双方一致同意方可执行;分工方面,商业地产部分由靳氏主导,安氏参与,住宅配套部分由安氏主导,靳氏参与;利润分配按照双方实际投入的比例进行,每半年结算一次。
她合上文件夹,站起来,朝靳泺言伸出手:“靳总,合作愉快。”
靳泺言也站了起来,握住她的手。
“安总,”靳泺言说,“送送我吧。”安觉月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点了点头:“好。”
两人走出会议室,苏念和周扬在后面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但谁也没敢多说什么。楼祈走在最后面,双手插在裤兜里,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像一个看戏看得很满意的观众。
电梯从二十七层下行,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电梯轿厢里只有安觉月和靳泺言两个人。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电梯运行的轻微嗡鸣。
安觉月的目光落在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上,十六、十五、十四,一层一层地往下走。她不用看也能感受到靳泺言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安氏的新能源项目,我看了。”靳泺言忽然开口。
安觉月微微一怔,转头看向他。靳泺言没有看她,他也在看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侧脸的线条在电梯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分明。
“你怎么知道的?”安觉月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警觉。新能源项目的第二轮融资还在进行中,外界知道的人不多,靳泺言说“看了”,意味着他可能已经拿到了相当详细的信息。
“清江就这么大,没有秘密。”靳泺言的回答模棱两可,他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继续说,“如果第二轮融资遇到困难,靳氏可以投。”
安觉月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靳氏投资安氏的新能源项目,从商业角度看不是坏事,靳氏的资金实力摆在那里,如果肯投,融资的问题一下子就解决了。但问题是,她不知道他的真实目的是什么。靳泺言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向别人伸出援手的人,他的每一分投资都带着精确的回报预期,而有些回报,不是用钱能衡量的。
“谢谢靳总的好意,”安觉月最终说,语气礼貌而疏离,“但新能源项目的融资,安氏有自己的安排。”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了。
秋天的风从清江上吹来,带着水汽和微凉。安觉月站在公司门口,转头对靳泺言说:“靳总,慢走。”
但靳泺言没有走。他站在那里,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身后的写字楼,又移回她的脸上。那栋写字楼的大堂里人来人往,前台的小姑娘忍不住偷偷朝这边张望——靳泺言这个人出现在任何地方都会成为焦点,更何况是跟安觉月站在一起,两个人都是清江商界最耀眼的存在,站在一起的时候,画面好看到让路过的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不着急。”靳泺言说,目光落在她身上,“前面有个咖啡厅,安总赏脸喝一杯?”
安觉月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好。”她说。
咖啡厅就在安氏集团总部大楼对面,隔着一条不宽的马路,步行三分钟就到了。是一家很有格调的小店,装修偏工业风,裸露的红砖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空气中弥漫着现磨咖啡豆的香气。安觉月偶尔会来这家店买咖啡,跟老板娘已经混了个脸熟,但今天她不想被熟人看见跟靳泺言坐在一起,所以挑了最里面一个靠窗的角落位置。
靳泺言在她对面坐下。没有了会议桌的距离,没有了谈判桌上的剑拔弩张,没有了电梯里的沉默和公司门口的客套,此刻的他们只是两个坐在咖啡厅里的人,面前各放着一杯美式。
“安氏的新能源项目,”靳泺言端起咖啡杯,吹了吹热气,漫不经心地说,“第二轮融资的额度是四十亿,目前到位的不到二十亿,剩下的缺口,安总打算从哪里补?”
安觉月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放下咖啡杯,看着靳泺言,眼神里的温度降了几度:“靳总对安氏的业务倒是了如指掌。”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靳泺言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安觉月总觉得他话里有话,那句“知己知彼”说的不只是商场上的事。
“这个不劳靳总操心,”安觉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安氏的融资渠道比靳总想象的要丰富得多。”
“我知道。”靳泺言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安总的能力,我一直都知道。”
“靳总今天请我喝咖啡,应该不只是为了关心安氏的融资问题吧?”安觉月放下杯子,决定把话题拉回正轨。
靳泺言没有直接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咖啡杯的杯身上慢慢转了一圈。
“安觉月,”他忽然叫了她的全名,“你的脾气倒是一点都没变。”
安觉月的手指微微收紧。
“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该拍桌子拍桌子,该掀桌子掀桌子,”靳泺言的嘴角微微上扬“谈完了该送客送客。”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还是和当年一样,一如既往的冷淡和强势。”
安觉月愣住了。
那个“当年”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安觉月锁了六年的那扇门。门后面是阳光、是花园、是靳家大宅的阳台、是一副骰子在盅内滚动的声音、是一双教她摇骰子的手、是一个人在她耳边说“安觉月,你知不知道你笑起来很好看”时眼睛里的光。
安觉月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裂痕。那种温柔得体、滴水不漏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露出底下那个真实的、脆弱的、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安觉月。
“时间不早了,”安觉月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手机,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靳总,今天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
靳泺言也站了起来。
“安觉月。”他在身后叫她。
她没有停下脚步,但她走慢了。他站在咖啡厅里,看着她的背影穿过马路,走进安氏集团的大堂,消失在他的视线里。整个过程他一句话都没再说,就那样站着,像一个在岸边看着船越划越远的人,手伸出来了又收回去,他有信心,她一定会回来,至于什么时候,只是时间问题。
安觉月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清江两岸次第亮起的灯火,手指无意识地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点开了微信,又关掉,关掉了又点开。
安觉月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她没有吃晚饭,也没有胃口吃。洗完澡之后她躺在床上,拿起手机,楼喻又发了几条消息,最后一条写着:“月月,你没事吧?你从来不会这么久不回我消息。”
安觉月犹豫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句:“没事,今天有点累,先睡了。”
楼喻秒回:“你骗人。”
安觉月没有再看手机。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有拉,清江的夜色透过落地窗涌进来,城市的灯火在天花板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像一场无声的电影。
她闭上眼睛,但意识清醒得像白天一样。脑子里全是今天下午的画面。
当晚,她做了一个梦,阳光很好,风很轻,清江的江面波光粼粼。她站在某个地方——她不记得是哪里了,但她知道那个地方对她很重要,重要到她闭上眼睛都能画出每一棵树、每一朵花的形状。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年轻的、带着笑意的、像是夏天傍晚的风一样温柔的声音。
“安觉月。”
她在梦里转过身去。
当晚,安觉月做了一个梦,记忆回到了八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