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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医院煎熬 公 ...

  •   公交一路颠簸,窗外的建筑在飞速倒退,正午的风卷着细碎的阳光,吹得薄姒脸颊微微发疼,泪痕被风吹得发干,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她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
      陈老师说父亲突发重病在抢救,他到底得了什么病?严重到要进抢救室的地步吗?
      失神间,公交报站的电子音响起,是离医院最近的站点。她猛地回神,踉跄着扑向车门,脚掌刚落地便快步奔出。
      刚踏入医院,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便挟着若有似无的药味,霸道地钻进鼻腔。日光透过门诊楼的玻璃窗斜斜切进来,却被满室的清冷吸去了暖意,落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只剩一片苍白的光斑。她定了定神,凭着记忆朝急诊楼狂奔。
      急诊楼的走廊逼仄而清冷,往来的人行色匆匆,眉眼间裹着化不开的焦灼。薄姒一路狂奔到导诊台才停下脚步,此刻胸口剧烈起伏,气息不稳。她攥着衣角,指尖泛白,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沾湿了额前的碎发。深深吸了两口气,逼着自己压下内心翻涌的情绪,指尖轻轻抹了把额角的汗,才抬眼看向导诊台后穿着白大褂的护士,声音沙哑得发颤,却刻意放得平缓:“姐姐,请问今天是不是有一位叫薄致远的先生送来抢救了?你能帮我查查他现在在哪?怎么样了吗啊?”护士低头快速核对了登记信息,指尖在键盘上轻敲两下,抬眼时语气带着几分温和,指了指走廊尽头:“最里面那间抢救室,家属在外面等着就好,医生还在全力救治,具体情况你们再等医生通知。”
      薄姒道了声谢,脚步更快地朝着走廊尽头走去,越靠近抢救室,心跳就越剧烈,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她对父亲的病情一无所知,对他的工作更是全然陌生,只知道他每天早出晚归,大多时候她睡醒时父亲已经出门,晚上她睡下后父亲才回来,父女俩几乎没有交集,更谈不上了解他的身体状况,但遥遥一望也从未见过他流露过疲惫。远远地,她就看到抢救室门外的长椅上,母亲秦淑兰蜷缩着身子,平日里总是打理得柔顺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精致的眉眼哭得红肿不堪,那张素来被人夸赞的漂亮脸庞,此刻满是泪痕和慌乱,双手无措地绞着衣角,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嘴里反复念叨着:“致远,你别吓我……”
      这是薄姒第一次看到母亲崩溃无助的样子。秦淑兰出了名的漂亮,哪怕人到中年,依旧身姿窈窕,眉眼间藏着往日的灵秀,性子还带着几分天真,说话时声音软软乎乎的,像个没长大的姑娘。
      从有记忆开始,薄姒就没见过母亲出去工作,她心里清楚,这个家全靠父亲一个人工作支撑,其实日子过得并不宽裕,勉强够一家三口的开销。平日里,母亲对她向来温柔体贴,对父亲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哪怕父亲总是冷言冷语、不苟言笑,母亲也从不气馁。这一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她总能听到母亲跟父亲对话的冉冉笑声,从未有过半分冷淡。但父亲呢?印象里大多时候都是母亲单方面的热情,父亲总是沉默应对。母女俩私下的谈话里,薄姒总不能理解母亲口中父亲的“好”,到底藏着怎样的细节。可此刻,那个永远鲜活明媚的母亲,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无尽的恐慌,看得薄姒心头一紧,眼眶瞬间就红了,生怕母亲撑不住。
      她在母亲身边坐下,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声音放得极柔:“妈妈,我来了,我在呢,你别害怕。”秦淑兰猛地抬起头,看到是薄姒,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抱住她,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姒姒……姒姒......你爸爸他在里面,医生说……说他心梗,情况特别不好,我好怕,我真的好怕他出事……他要是走了……他要是走了......都怪我,我老是气他……”
      母亲的哭声带着孩童般的无助,温热的泪水打湿了薄姒的校服肩膀,秦淑兰紧紧攥着她的衣服,像是怕一松手就失去所有依靠,“都怪我,昨天晚上我还跟他闹脾气,嫌他一身酒味进房,拉着他吵,还说他心里没我,故意气他……我明明知道的,他不爱喝酒......姒姒,你知道吗,你爸爸他不爱喝酒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心梗”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猛地扎进心底,父亲早出晚归的身影随之浮现,可看着母亲哭得梨花带雨、满心自责的模样,对母亲的心疼瞬间盖过其他,她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一遍遍地安抚,“妈妈,不是的,你别胡思乱想,心梗......你不是说昨晚爸爸回来一身酒味吗,晚归、酗酒,这才出的事,跟你没关系的,一点关系都没有。”话虽如此,可她心里也泛起一丝酸涩。
      秦淑兰根本听不进去,紧紧抓着薄姒的手,指尖冰凉,眼神里满是惶恐和自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就是我,就是我……我就应该跟他一起出去干活。我是傻子吗?他说养我就养我了......姒姒……姒姒......你爸爸他一直都很精神呀,我没看出来他哪里不舒服了,怎么会这样呢......他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我应该去给他送饭的......不,不,是我,肯定是我昨天吵得太凶,把他气坏了,他才会突然倒下的……我太任性了,他每天那么累,我不该跟他闹的……”
      “妈,不怪你,真的不怪你,”薄姒连忙擦去母亲脸上的泪水,指尖轻轻拂过母亲红肿的眼角,声音依旧温柔,眼底却满是无奈,“爸爸是因为......太累了,跟你没关系的。而且,你哪能气人呀,从来只有别人气你的份,你这只小软柿子。”她的目光落在母亲憔悴的脸上,对母亲的心疼又重了几分。母亲没在社会上工作过,想法简单又执拗,40多岁还很天真,认定的事情很难改变,此刻的自责和恐慌,几乎要将她压垮。而她自己,心底也泛起一丝丝不安,那是源于血缘的牵挂,哪怕她不愿承认,哪怕她对父亲满是疏离,也无法真正做到无动于衷。
      秦淑兰靠在薄姒的肩膀上,依旧哭噎着、絮絮叨叨着。秦淑兰认定了是自己导致薄致远发病,固执地陷入了自我谴责,哪怕薄姒反复安慰,也无法让她释怀。
      薄姒安静地听着,时不时轻轻点头,嘴里应着“别担心,爸爸会好起来的”。她对父母的相处细节一无所知,也不知道父亲到底是不是像母亲说的那样嘴硬心软,母亲念叨的那些温柔瞬间,她也从未亲眼见过,更不能感同身受。在她的记忆里,父亲永远是早出晚归、冷漠疏离、不苟言笑的陌生人。可看着母亲满心懊悔和依赖的模样,终究没把心底的想法说出来,只是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任由她靠着自己倾诉,默默陪着她。
      手术室的红灯依旧亮着,刺眼得让人心慌。薄姒扶着母亲,让她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目光紧紧盯着那盏红灯,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每一秒都过得格外漫长。走廊里的人来来往往,有人步伐匆匆,有人嚎啕大哭,她双眼目视前方,可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肩侧的母亲身上。
      她轻轻抬起手,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心底默念:爸,你要撑住。不为别的,就为了妈妈,你要是挺不过来,妈妈要疯,你不能就这么离开,如果你爱妈妈......薄姒指尖轻颤,身子下意识地往手术室的方向前倾了下。
      秦淑兰靠在薄姒的肩膀上,哭着哭着,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疲惫和悲伤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薄姒低头一看,才发现母亲已经靠在她的肩膀上睡着了,眉头依旧紧紧皱着,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哪怕在睡梦中,也透着不安,双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像是怕一松手就会失去什么似的。
      薄姒的心徒然一软,轻轻调整了坐姿,让母亲靠得更舒服一些,小心翼翼地抬手,拢了拢母亲额前凌乱的碎发。指尖不经意间拂过母亲的脸颊,触到略微粗糙的皮肤——那是常年省吃俭用、操持家务留下的痕迹,与目前艳丽的面容相比,格外扎眼。薄姒的指尖顿住,心底的心疼又重了几分。她微微侧身,额头轻轻抵住母亲的发顶,声音轻得像一阵叹息,只有自己能听见:“妈妈.....值得吗?你真的就这么爱他吗?他有什么好的?”她顿了顿,眼底泛起一丝茫然,“在我眼里,他是个冷漠的人,早出晚归,不见他陪你,更别说我了,他也从不关心我,这样的人,是你要的好丈夫吗?”空调的微凉气流从通风口缓缓漫出,吹动母亲鬓边的碎发,薄姒见状轻轻将其别到耳后,心底悄悄念着:如果人生能重来,妈妈,你能不能郑重考虑一下?嫁人别嫁的这么轻易。别让自己活得这么累,找一个能好好待你、能陪你生活的人,或者自己做一个女强人,好不好?
      突如其来的惊讯加上路上的奔波,薄姒也渐渐感到疲惫,紧绷的神经在母亲浅浅的呼吸声中也终于有了一丝松懈。她靠着冰冷的座椅,抱着身边熟睡的母亲,目光落在手术室的红灯上,意识渐渐模糊,不知不觉间,也跟着睡着了。走廊里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外,只剩下母女俩微弱而均匀的呼吸声,红灯依旧亮着,映着两人相依的身影,静谧又沉重。
      睡梦中,薄姒看到了父亲冷漠的侧脸,看到了母亲崩溃的泪水,还有从小到大那些模糊的相处片段,杂乱地交织在一起,让她心头阵阵发紧。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母亲的手,指尖微微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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