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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景行受伤 曹世良让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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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守仁坐在书房里,书房在正院东边,窗户对着院子里的石榴树。石榴红了一半,另一半还青着,他坐在桌后面,桌上有一壶茶,新沏的,还在冒烟。
管家从侧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帖子,帖子是红纸的,红纸上有金字,金字是曹世良的字。
“曹老爷派人送来的”管家说。
陆守仁接过帖子,打开,帖子上只有一行字。
“令侄查账查到我头上来了,你管不管”
陆守仁把帖子放在桌上,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是热的,热到烫嘴。
“去请三公子来”他说。
管家走了。
陆守仁坐在椅子上,他看着桌上的帖子,帖子上的字是曹世良亲笔写的,曹世良的字他认得,二十年了。二十年前同一届乡试,曹世良中了他没中,曹世良进了户部他做了生意。两个人各走各的路,但路是通的,通了二十年。
曹世良动了三次手。三月案卷递上去的时候带过一次话——“年轻人查账,查一查就累了”陆守仁去找了陆景行,没用。七月十九抓了沈仲平。七月二十一中堂放了人。现在是第三次,帖子上写着“你管不管”。给他面子,但不会给第二次。
脚步声从院子外面传进来,陆景行走进书房,他穿着石青色直裰,直裰上有补丁,补丁是旧的,旧到发白。他站在书房中间,看着陆守仁。
“坐”陆守仁说。
陆景行没有坐,他站着。
“叔父找我什么事?”
陆守仁把帖子推过去,陆景行拿起来,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把帖子放回桌上。
“曹世良写的”他说。
“你知道就好”陆守仁说。
“我查他的账”陆景行说。“他找你告状”
“他不是告状”陆守仁说。“他是警告,第一次他让人带话,我去找你了,你没有听,第二次他动手抓了沈仲平。沈仲平的女儿把账摊开,中堂放了人,现在他来找我,帖子上写的是'你管不管',他给我面子。但他不会给第二次。”
陆景行看着陆守仁,他的眼睛很静,静到像一盆清水放在旧桌子上。
“叔父”他说。“您跟曹世良二十年交情,您知道他干了什么?”
“我知道”陆守仁说。
“七座官仓,二十年,粮食进了他的私仓”陆景行说。“刘顺死了,孙汝为替他销了二十年的账,这些您都知道。”
陆守仁没有接话。
“那您让我怎么办?”陆景行说。“不查了”
“我没说不查”陆守仁说。“我说的是你查的方式,你把案卷递上去了,中堂看了,驳了。孙汝为翻了供,沈仲平的女儿把账摊开,中堂放了人,你以为这就完了。”
他顿了一下。
“曹世良是户部侍郎,从三品,他管整个宁京的官仓,你查他,他不会坐着等你查。他会动,他动了三次,第一次是带话,第二次是抓人。第三次是帖子,第四次是什么,你猜?”
陆景行没有说话。
“第四次他会动手”陆守仁说。“不是对你,是对沈家,沈仲平出来了,但沈家还在,沈家三房。沈清瑶,沈清瑶的父亲,沈家的丫鬟,沈家的账房。他动不了你,但他动得了他们。”
“所以您让我收手”陆景行说。
“我没说收手”陆守仁说。“我说的是你别把火烧到别人身上,你查曹世良,是你跟曹世良的事。但沈清瑶把账摊在中堂面前,她现在也在曹世良的视线里,你再查下去,曹世良不会只动你。他会动她。”
陆景行站在书房中间,他看着陆守仁,没有接话。
“叔父”他说。“您跟曹世良二十年交情,他来找您,让您管我,您管不管。”
陆守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已经凉了。凉到他喝了一口就不想再喝了。
“我管不了你”他说。“你父亲八年前查过刘顺的案子,他找到了证据,没有公开,他用证据换了官升,你现在查的是同一条线。你父亲用了八年没查完的东西,你想用两个月查完,你查得动吗?”
“我查得动”陆景行说。
“你查得动”陆守仁说。“但你扛得住吗,你父亲八年前查到曹世良,没有公开,因为他知道公开了就死,刘顺公开了,死了,你父亲没有公开,活了。你现在公开了,你活不活?”
陆景行没有说话,站在书房中间,站了很久。
“叔父”他说。“我走了”
他转过身,往外走。走出书房,走过院子,走过石榴树,走到大门口,门房把门拉开,他走出去了。
陆守仁坐在书房里,看着陆景行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端起茶杯,茶凉了,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他叫了管家进来。“去跟曹老爷说一声,”他说,“我跟他说了,他不听”
管家点了点头,走了。
陆守仁坐在椅子上,看着书房的门,门开着,能看见院子里的石榴树,石榴红了一半。
七月二十五,酉时。
陆景行从陆府出来,天已经暗了,暗到街上的灯笼还没有点,他走在巷子里。巷子是窄的,窄到两个人并排走不开,他的脚步声在砖墙之间传出去很远。
他走到巷子中间,停了一下,后面有脚步声,不是他的,很轻,像猫,但不是猫,猫不会跟人。
他没有回头,继续走,走了三步,脚步声近了,近到他能听见呼吸声,粗的,像在喘。
他转过身。
身后站着两个人,都穿着灰衣服,旧到看不出颜色,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根木棍,硬到能打断骨头。
“陆主事”拿棍子的人说。“曹老爷让我们带句话”
陆景行看着他。
“查账查到侍郎头上来了”那人说。“侍郎说,年轻人不懂事,教一教就懂了”
他举起棍子。
陆景行往后退了一步,退得太慢,棍子打在他的右肩上,闷响在巷子里传出去很远。远到巷子外面的人都听见了,但没有人进来,巷子里只有他们三个人。
他的右肩一沉,手臂抬不起来了,他用左手扶住墙,砖是凉的,凉到手发麻。
第二棍打在背上,他弯下腰,膝盖碰到地面,石板硬,磕出一声响。
“侍郎说”那人说。“再查就不止两棍了”
两个人走了,脚步声从巷子那头传出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轻到像猫。
陆景行蹲在地上,他的右肩很疼,疼到他能感觉到骨头在里面动,动了一下就停了。停了之后更疼,他的背上也疼,疼到他弯着腰直不起来。
他蹲了很久。久到巷子里的灯笼点上了,红光照在他脸上,脸上有汗,冷的,他打了一个寒颤。
他用左手撑着墙站起来,右手臂垂着,像一根断了的绳子,他用左手托住右手臂,往巷子外面走。
他走到大街上,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右手臂垂着的年轻人。
他走到沈府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敲了门。
门开了一条缝,门房看着他,衣服破了,脸上有冷汗。
“找谁?”门房问。
“找沈清瑶”陆景行说。
门房把门拉开,陆景行走进去,他走到三房院子里,清瑶坐在账房里。账房的灯是亮的,亮到能照见桌上的算盘,算盘是枣木的,枣木被手指磨得发亮。
她看见陆景行走进来,右手臂垂着,右肩上的衣服破了,脸上有冷汗。
她站起来。
“怎么了?”
“挨了一棍”陆景行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说别人的事。但他的手在发抖。左手。左手扶着右手臂。右手臂垂着。
“谁打的?”
“曹世良的人”陆景行说。“在巷子里,两个人,一根棍子,打在右肩”
清瑶沉默了,她走到陆景行面前,看着他的右肩,衣服破了一个洞,皮肤青到发紫,瘀血有她手掌那么大。
“坐下”她说。
陆景行坐在椅子上,右肩碰到了椅背,他吸了一口急气,像被烫了一下。
清瑶走到门口,叫了阿蕊。
“去请郎中”她说。“快”
阿蕊跑了。
清瑶走回账房,她站在陆景行面前。
“差事呢?”她问。
“差点丢了”陆景行说。“中堂知道了,中堂说,查账可以,但别让人打到你,打到你就是你的问题。”
“你的问题是什么?”
“查得太快”陆景行说。“曹世良动了三次手,第一次带话,第二次抓人,第三次打我。还有第四次。”
“第四次是什么?”
“不知道”陆景行说。“但不会比挨一棍轻”
清瑶看着他,没有开口。
“你叔父呢?”她问。
“他不管”陆景行说。“他跟曹世良二十年交情,他让我别把火烧到别人身上。”
“别人是谁?”
“你”陆景行说。
她站在账房里,灯光照着她的脸,表情是平的,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你先养伤”她说。“账的事不急”
“急”陆景行说。“今天户部传出来的消息,孙汝为交了一本秘密账册,曹世良二十年的粮食去向,七座官仓。中堂在看,中堂看了就会动,动了之后曹世良就会反击,反击不会只打我一个人。”
他看着清瑶。
“你也在他的视线里”他说。“你把账摊在中堂面前,他不会放过你”
清瑶站在灯下,灯光照在她脸上,很白,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像算盘上的珠子。
“我知道”她说。
郎中来了,郎中看了陆景行的右肩,摇了摇头。
“骨头没断”郎中说。“但伤了筋,要养,至少一个月,右手不能动”
“一个月”陆景行说。
“一个月”郎中说。“少一天都不行,差事的事你别想了,先养伤”
郎中走了,清瑶把陆景行送到门口,门外是夜色,夜色很暗。暗到看不见路。
“回去养伤”她说。“账的事我来想办法”
陆景行看了她一眼,他没有问她要怎么想办法,他用左手托着右手臂,走进了夜色里。
清瑶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走到巷子尽头,拐了一个弯,看不见了。
她走回账房,坐在桌前,把算盘放在桌上,枣木的框被手指磨得发亮。
她看着算盘,看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升得很高,月光落在算盘上,珠子微微发亮。
她没有哭。她把算盘拿起来,拨了一颗珠子,发出一声轻响,轻到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账没有断,但代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