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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借力打力 清瑶将采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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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下旬,宁京的天一日冷过一日。
沈清瑶在西跨院那间旧账房里坐了三天。陈嬷嬷的旧账册翻到第四遍,每一页边角都起了毛。她把市集上抄回来的实价和厨房采买单对着看,一张纸写了又划,划了又写。到第三天傍晚,那张纸只剩最后一行空白。
糯米粉。采买单报十二文,实价四文。
红枣。采买单报三十文,实价十五文。
桂花酱。采买单报四十文,实价二十二文。
蜂蜜。采买单报四十文,实价三十八文——这一项倒不算离谱。但红枣翻了一倍,糯米粉涨了整整三倍。张嬷嬷管厨房采买这两年,光是红枣糯米一项,每年至少多记了三四两银子。还不算肉、油、干货。
沈清瑶对着这张纸看了很久。窗外的枣树影子落在纸面上,把数字切成一道一道的细条。
她知道这些数字的分量。但她更知道自己是谁——一个十三岁的庶女,爹是从八品小吏,在西跨院里连大声说话都不合适。她把这些数字端到王氏面前,王氏只会笑着收下,回头让周嬷嬷查张嬷嬷的账。然后账本上该改的地方改了,该烧的地方烧了。她沈清瑶从此在府里就是一颗被盯死的钉子。
不能自己出面。
她把纸翻过来,在背面重新写。这次不像账本。她把每一项缩成一句话,字迹换了一种——比平时写字时多加了两分力,墨迹洇得稍粗。写完以后又拿起来看了两遍,确认看不出是她的手。
然后她把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要等一个时机。
月底那几天,沈仲平每天回来得比平时晚半个时辰——户部年关前要核各地钱粮,从八品小吏干的活就是把邸报和地方呈文来回对,眼睛都快对瞎了。吃过晚饭他也不歇,把文书铺在小厅的方桌上,一盏油灯点到半夜。
沈清瑶每晚端一碗桂圆汤进去,搁在桌角。沈仲平头也不抬,嗯一声,继续翻文书。
十月的最后一个晚上,她端桂圆汤进去的时候,沈仲平正低头对一份密云县的钱粮呈文。案上摊着七八叠文书,最上面一叠是户部发下来的对账章程,密密麻麻的全是数目字。他左手按住邸报,右手提着笔,鼻尖快贴到纸面上。
沈清瑶把桂圆汤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沈仲平嗯了一声,没抬头。
她站了一会儿,看着他数邸报上的米粮数字。他的手指点在纸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数——江南道常平仓米三万石,山东道常平仓米两万五千石。看完,提笔在底下的文书上打了一个勾。
"爹。"沈清瑶站在桌边,"您这叠章程底下压的那份——是不是年初户部下发的采买核价单?陈嬷嬷说她去年看过一份,想借来看看。"
沈仲平的手停了。他低头在文书堆里翻了两下,抽出最底下那张盖着红印的纸。
"这个?"
"嗯。我明天还您。"
"别弄丢了。"
"不会。"
她把核价单抽出来的时候,压在底下的几份文书轻轻晃了一下。她端着桂圆汤碗的空碟往回走,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爹,您桌上那叠章程,有一张墨没干透——小心别糊了其他文书。"
沈仲平低头看了一眼那叠章程。最上面那张的边角确实还有潮气。他把那张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
他没注意,那叠章程中间多了一张纸。
第二天中午,沈府东院炸开了。
沈清瑶在西跨院都能听见动静。周嬷嬷从东院快步走出来的脚步声比平时重了一倍,木屐踩在石板上一路响到厨房方向。过了不到一刻钟,张嬷嬷跟着周嬷嬷进了东院。张嬷嬷的围裙没解,手上还沾着面粉。
阿蕊从外面跑回来,脸上表情像是看见了鬼。
"小姐!张嬷嬷被叫进东院了——"
沈清瑶在廊下剥花生,头也没抬。
"哦。"
"不是去回事的——大太太的声音我在垂花门外面都能听见!"
"大太太说什么了?"
"没听清。但张嬷嬷出来的时候脸是白的。"
沈清瑶把剥好的花生仁放进碗里。阿蕊蹲下来,压低声音。
"小姐你不觉得奇怪吗?张嬷嬷是大太太的人——"
"花生壳别扔地上。"沈清瑶把脚边一片花生壳踢到阿蕊那边,"扫起来,回头烧了。"
阿蕊愣了一下,低头看那几片花生壳。然后她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不说话了。她把花生壳一片一片捡起来塞进袖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去烧水。"
"嗯。"
沈清瑶继续剥花生。她剥得很慢,一个一个,拇指和食指捏开花生壳的时候发出咔嚓咔嚓的轻响。院子里很安静,只剩下这个声音和远处廊下阿蕊往灶膛添柴的噼啪声。
她想起昨晚那一摞文书。沈仲平看任何带数字的东西都有一个习惯——从上往下翻,每一页都看,从不跳。户部的核价标准和厨房采买单的价格对不上,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红枣一文十五,记账三十。
糯米粉一文四,记账十二。
他和这些数字打了一辈子交道。他不会看不懂。
下午申时,沈仲平回来了。推院门的时候手劲比平时重,门板撞在墙上弹了一下。他站在院里,把官帽摘下来,在手里攥了好一会儿。
沈清瑶从屋里出来:"爹,怎么这么早?"
"衙门下午无事。"他把帽子挂在门边,走进小厅坐下。桌上的茶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没让人换热。
阿蕊刚要去端茶壶,沈清瑶拦住了。
她自己去厨房续了热水。壶端回来的时候顺手把桂圆干放了几颗进去——不是讨好,是他平时就喝这个。
沈仲平坐在桌边,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白。
"爹,出什么事了?"
"没事。"他顿了一下,"府里的事。"
沈清瑶没追问。她在他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针线筐,开始补阿蕊前天上树勾破的一只袜子。补了几针,沈仲平忽然开口了。
"厨房的采买账,有人做了手脚。"
沈清瑶手里的针顿了一拍。然后继续缝。
"谁说的?"
"没人说。"沈仲平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打算盘,"我昨晚核户部章程的时候,里面夹了一张单子。红枣、糯米、桂花酱——每一项后面列了两个价。一个高,一个低。高出两到三成。"
他停了一下。
"列价的方式很像户部的核价折。但不是户部的人写的——户部不管沈府的厨房。"
沈清瑶继续缝袜子。针从破洞的这边穿过去,从那边拉出来。
"那您怎么做的?"
"我把单子递给了大哥。"沈仲平的声音很平,但沈清瑶听得出来底下压着一层东西,"跟他说,这是户部同僚顺手帮我核的——府里厨房的采买价,比市价高了两到三成。"
"大伯怎么说?"
"他没说话。看了三遍单子。然后把周嬷嬷叫来,让她把厨房这个月的采买账册全搬过来。"
沈清瑶知道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沈伯安虽然不管内宅,但他管户部。户部核价是他的本行。厨房采买单上的每一个数字,在他眼里和在沈仲平眼里一样——不是小数目的出入。是每年几十两银子的窟窿。而这座府邸每年的进项也不过几百两。
"大哥把大太太也叫来了。"沈仲平的声音低了一点,"大太太说张嬷嬷是老仆,跟了她十几年——是年纪大了疏漏,不是故意。"
"那大伯呢?"
"大哥说,年纪大了就该歇。厨房采买以后分一部分给王管事。"沈仲平看了沈清瑶一眼,"王管事是大哥自己的人。以前只管外院采买,不管厨房。"
沈清瑶把最后一针缝完,打了个结,咬断线头。
张嬷嬷的采买权被分了。虽然人没被逐,头衔还在——但厨房采买流出去的那一部分,就是她手里最肥的一块肉。王氏护住了人,但没护住权力。沈伯安用王管事这一刀,不声不响地把厨房捅开了一个口子。
"爹。"沈清瑶把袜子叠好放在桌上,"有人替府里省了银子,是好事。"
沈仲平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写单子的人——她为什么不敢露面?"
沈清瑶抬头看他。
"您说呢?"
父女两个对视了一眼。沈仲平移开了目光,看着窗外的枣树。
"枣树叶子掉完了。"他说。
"嗯。冬天要来了。"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阿蕊在灶房那边开始切菜了,砧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心里拨算盘。
第二天一早,阿蕊去厨房领早饭的时候带回了一张嘴。
"小姐小姐小姐——"
"慢点。"
"张嬷嬷今天不在厨房!灶上管事的换人了——不,没换人,是多了一个。王管家他儿子——就是那个王大,以后管厨房干货采买。张嬷嬷只管新鲜菜。"
阿蕊的眼睛瞪得溜圆:"这事昨天还没动静,怎么今天说改就改了?"
沈清瑶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今天的粥味道没变——换人不换米,厨房的米缸还是那个米缸。但厨房的门已经是两个人守了。
"小姐你不高兴吗?张嬷嬷上回在库房为难你的事——"
"阿蕊。"
"嗯?"
"粥有点淡,你帮我加点咸菜。"
"哦。"
阿蕊跑出去拿咸菜。沈清瑶坐在桌边,把粥碗端起来又放下。张嬷嬷被分权不等于厨房干净了——王氏经营二十年的网,只撕开厨房这一角,补得回来。张嬷嬷继续管新鲜菜,王管家儿子管干货,两个人都是王氏目下的人分出去的饼,回头还是王氏的碗里装。
不过至少裂了一道缝。
厨房的铁板上有了一条缝,外面的光就能透进来。阿青在灶房后院的灰砖地上画的那些数字,她以后能看得更清楚一点了。
沈清瑶把粥喝完,站起来走到窗边。西跨院的枣树光秃秃的,树枝伸在灰色天空下像几根瘦骨。她把手扶在窗框上,指尖碰到木头上那些年久的刮痕。
她忽然想起前世在扬州的一件事。
那年冬天,她替沈家一个铺子查账——掌柜报上去的花生油进价是十二文一斤,她查了三天,发现市价只要七文。她把单子放在东家桌上,东家看了一眼,说了两句话。第一句是,这个掌柜跟了我十年。第二句是,你把证据给我。
她把进出货单、码头卸货记录、以及那一年镇江的花生秋收价一字排开。东家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掌柜叫了进来。掌柜没辩解,站着,低头看自己的鞋。
东家说:你去库房吧。采买不归你管了。
没开掉他。因为采买这条线上,不止他一个人在捞。
沈清瑶那时候就明白了——最锋利的刀不开在最前面,开在最准的地方。这个道理在两千年后的某个世界叫"杠杆原理",但在她的世界里,叫"借力打力"。
她把窗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刮在脸上像细砂纸。
外面天阴着。要落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