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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孤身一人 陆景行去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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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景行站在户部门外,门是朱漆大门,漆很新,新到能照出人影。门上有铜钉,铜钉排成九行,每行九颗,门两侧有石狮,石狮嘴里含着球,球是圆的,圆到转不动。
他是卯时到的,等了一个时辰,门没有开。
他是户部的人。他有腰牌。但今天腰牌不管用。门房看了腰牌,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陆主事,今天上面有交代,不见客”
“谁的交代?”
门房没有回答,门房低着头,擦他的铜壶,铜壶是旧的,旧到发黑,黑到能照出人影,人影是模糊的。模糊到认不出。
陆景行站在门外,他怀里抱着一摞纸,纸是昨天从太仓带回来的,四万两。三十六座仓,十年的出入库记录,纸很薄,薄到能透光,但纸上的数字很重。重到他抱了一路,手臂发酸。
他没有放下,他站在门外,等。
清瑶是辰时到的。她先去看了陈嬷嬷,阿青守在床边,清瑶让她盯着,自己出了门,直奔户部。
她远远看见陆景行站在朱漆大门外面,门没有开,陆景行站在石狮旁边,怀里抱着纸,一动不动。
她走过去。
“怎么不进去?”
“不让进”陆景行说。他的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情绪。但清瑶看见了他的手。手抱着纸,指节发白。白到发青。
“谁拦的?”
“门房说上面有交代”陆景行说。“曹世良的动作比我们快”
清瑶没有说话,她站在陆景行旁边,看着那扇朱漆大门,门是关着的,关得很紧。紧到连风都吹不进去。
“中堂呢?”她问。
“中堂在户部里面”陆景行说。“但门房说不见客,我试了三次,三次都被拦了”
清瑶看着那扇门,门上的铜钉在阳光下发亮,亮到刺眼,她看了很久。
“我去找陆守仁”她说。
陆景行看了她一眼。
“没用”他说。
“他是你叔父”清瑶说。“他是陆家大房老爷,他在宁京有人脉,他跟中堂认识。”
“他跟曹世良也认识”陆景行说。“他们是同乡,同年,同一届乡试,二十年的交情。”
“那也试试”清瑶说。
陆景行没有再说话,他站在门外,看着清瑶转身走了,清瑶的背影在朱漆大门前面很远,远到像一根针,针很细。细到看不见,但针在那里。
清瑶走了半个时辰。陆守仁的宅子在宁京城东。宅子很大。大门是黑漆的,黑到发亮,亮到能照出人影。门上有匾,匾上写着“陆府”两个字。字是金字,金字在阳光下发光。
她敲了门,门开了一条缝,缝里露出一张脸,脸是年轻的脸,是门房的脸。门房看着她。
“找谁?”
“找陆老爷”清瑶说。“我是沈府的,沈清瑶”
门房看了她一眼,看了她袖子上的算盘,算盘露出来了一截,框是枣木的。枣木被手指磨得发亮。
“等一下”门房说。门关上了。
清瑶站在门外,门外有台阶,台阶是青石的,青石被踩得很光,光到能照出她的鞋,鞋是布鞋,布鞋是旧的,旧到鞋底磨薄了。薄到能感觉到青石的凉。
门开了,门房站在门里。
“老爷说请进”
清瑶走进去,陆府很大。大到走了两道门才到正厅,正厅里有椅子,椅子是红木的,红木上有漆,漆很新。桌上有一壶茶,茶是热的,热到冒烟,烟在空气里转了一圈,散了。
陆守仁坐在主位上,他五十出头,脸白,白到没有血色。头发梳得很整齐,整齐到每一根都在它该在的地方,他穿一件深蓝的长衫,长衫是绸的,绸很软,软到没有褶子。
“坐”他说。
清瑶坐下了。
“陆老爷”她说。“我父亲被抓了”
陆守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是白瓷的,白瓷上有青花,青花是一朵莲花。莲花是半开的,半开到刚好。
“我知道”他说。
“曹世良的人抓的”清瑶说。“在太仓,七月十九”
“我知道”陆守仁又说了一遍。
“案卷被驳了,孙汝为翻了供,中堂不见客”清瑶说。“我来找您”
陆守仁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很平,平到像一面湖,湖是深的。深到看不见底,底在那里,但看不见。
“这件事你别掺和”他说。
清瑶没有动。
“陆老爷”她说。“我父亲是冤枉的,底册上写得清清楚楚,四万两,十年。三十六座仓,差价进了曹世良的口袋,我父亲查到了这些,曹世良就让人把他抓了。”
“我知道”陆守仁说。他第三次说“我知道”了。每一次都说得很平。平到像在说天气。天气是晴的。晴到没有云。但没有云不代表没有风。风在那里。只是看不见。
“你去找中堂没有用”他说。“中堂看了一个时辰,他知道那些数字,但孙汝为翻了供,孙汝为翻了供,案卷就废了。案卷废了,中堂就不能动,中堂不动,你找谁都没用?”
“那我怎么办?”清瑶说。
陆守仁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茶杯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等”他说。
“等什么?”
“等曹世良自己犯错”陆守仁说。“他抓了你父亲,但他没有销案,案还在,数字还在。底册还在,铜钱还在,这些东西还在,他就不能安睡,他不能安睡,就会做更多事。做更多事就会露出更多破绽,破绽多了,中堂就会动。”
“那要等多久?”清瑶说。
“不知道”陆守仁说。“可能一个月,可能一年,可能更久”
“我父亲在牢里”清瑶说。“他等不了一个月”
陆守仁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已经凉了,凉到他喝了一口就不想再喝了。
“清瑶”他说。“你来之前我就知道你要说什么,你父亲的事,整个宁京都知道了,曹世良抓人的时候没有遮掩,他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知道查太仓的人是什么下场?”
“所以您不帮”清瑶说。
“我帮不了”陆守仁说。“我跟曹世良是同乡,同年,同一届乡试,二十年的交情。我去找他,他会见我,但我开口替你父亲求情,他不会答应,他不答应,我也没办法。”
“那就不求情”清瑶说。“把账摊到中堂面前,让中堂看,中堂看了一个时辰,他知道那些数字是真的。”
“中堂看了一个时辰”陆守仁说。“然后驳了,因为孙汝为翻了供,孙汝为翻了供,案卷就没有用了,案卷没有用,中堂就不能动。中堂是户部的中堂,他要按规矩办事,规矩是:有人翻供,案卷就要重新审,重新审就要有新的证据。新的证据在哪里?”
“在太仓”清瑶说。“底册在那里,铜钱在那里,四十五张纸在那里”
“太仓是曹世良的地盘”陆守仁说。“你再去太仓,他还会抓人”
清瑶站起来。
“陆老爷”她说。“我明白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过身,往外走,走出正厅,走过两道门。走到大门口,门房把门拉开,她走出去,走出去的时候她没有回头。
陆守仁坐在正厅里,他看着清瑶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端起茶杯,茶凉了。凉到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放下之后他看着茶杯,茶杯上的莲花还是半开的,半开到刚好。
他叫了一声,管家从侧门进来。
“去跟曹老爷说一声”他说。“沈家的丫头来找过我,我什么都没答应?”
管家点了点头,走了。
陆守仁坐在椅子上,他看着正厅的门,门是开的,开到能看见院子里的石榴树。石榴树上结了果,果是青的,青到还没有熟,熟了会裂开。裂开之后会露出里面的籽,籽是红的,红到像血。
清瑶走回户部,陆景行还站在门外,门还是关着,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头顶的太阳很热,热到他的额头上有一层汗,汗没有擦,汗顺着脸往下流。流到下巴,滴在纸上,纸湿了一小块,湿了一小块就干了。
“怎么样?”他问。
“没用”清瑶说。“他说等”
陆景行沉默了,他站在门外,清瑶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那扇朱漆大门。门是关着的,关得很紧。
清瑶低下头,她看着自己怀里的东西,左袖是铜钱,右袖是算盘。怀里还有账,账是三本,三本是从太仓带回来的底册,底册上有四万两。四万两是十年的差价,差价是曹世良拿的,拿了十年,拿了三十六座仓。
她抬起头,看着那扇门,门上的铜钉在阳光下发亮,亮到刺眼。她看了一会儿。
门房站在门里面,门房看着她,门房的手搭在门环上,门环是铜的。铜被摸得很亮。
“我不等”她说。
她往前走了一步,陆景行没有拦她,她走到朱漆大门前面,门房的手收紧了。收紧在门环上。
清瑶站在门前,她看着门上的铜钉,铜钉排成九行,每行九颗。九九八十一,八十一颗铜钉,每一颗都在阳光下发亮,亮到她眯了一下眼。
她没有敲门,她转过身,看着陆景行。
“走”她说。“回去想办法”
陆景行看了她一眼,他没有问她要怎么想办法,他把纸抱紧了,紧到纸在他怀里发出一声轻响。轻到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两个人走了,走出户部的巷子,走到大街上,大街上人很多。人来人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每个人都在走自己的路,没有人注意到他们。没有人注意到一个十四岁的姑娘和一个年轻的户部主事抱着一摞纸走在人群里。他们走得很慢,慢到像是在走一条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路,但路在那里,路在脚下。人群很大,大到他们很快就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