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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柴房冷灶 王氏出手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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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廿六,王氏难得起了个早。
鸡叫头遍她就坐在梳妆台前,让丫鬟梳头,梳的是圆髻,用了三根银簪。簪头是莲花的,压髻的是一把玳瑁梳,她平时不出门不这样梳今天是准备好了要出门,梳完头。喝了一碗清粥,粥是热的,但她没喝出味道,她的心思不在粥上。在账上,在清瑶身上,在那些丫鬟的炭条上,她知道清瑶在教丫鬟记账。她知道丫鬟们在写数字,她知道那些数字是什么,是证据,是刀。是她的命。
她把张嬷叫进来,张嬷进了门先看了一眼王氏的脸,然后往后退了半步,伺候了二十几年。她分得清太什么时候是处理日常,什么时候是要动刀,今天是后者,今天王氏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怒,是怕。怕了才会出手,出手了才会稳。
“绣坊开了几天了”王氏问。
“八天”
“用的谁的丝线?”
“三姨太说是自己买的”
“去查”
张嬷带了两个婆子去的,不是去柳记是去沈府三房的院子,柳姨娘不在,她在铺子里。三房的院子里只有周姨娘和阿青,阿青在灶前烧火,满手是炭灰,看见张嬷带着人进来。站起来挡住灶台前面的路她不会说话,但她的眼神不躲,就杵在那里,手上有炭条。另一只手上抓着半张纸,纸上写了几行数字是厨房这两天柴米油盐的出入。她把纸攥在手里,攥得紧的,纸被攥皱了,但她没松。这张纸比什么都重要,上面记的是真数字,真数字也是她的武器,她不会说话,但她会记。她记的每一笔都是真的。
“让开”张嬷说。阿青不动。
周姨娘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拿着针线刚才在补衣裳,她把阿青拉到身后,看着张嬷。
“张姐有什么事?”
“太让我来看,三姨太做绣坊的丝线是从哪拿的,府里公中的丝线有没有少?”
“公中的丝线你该去问赵管事,赵管事管库房”
“问过了,赵管事说库房的丝线数目对得上,但太不放心要看三姨太自己用的线,是不是跟府里的是同一批?”
周姨娘没拦,她知道自己拦不住。她只是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院子当中,看着张嬷带着人翻开了柳姨娘放丝线的木柜。柜子打开里头有五把丝线,每把用麻绳扎着,线轴上没有沈府公中的火漆印,是外头买的。张嬷一把一把拿起来看,看得很细对着光,看丝的纹路,看线的颜色。沈府的丝线是江南的货,有特定的光泽柳姨娘柜子里的线没有那种光泽。是城东杂货铺买的普通生丝。
“这些全是外买的”张嬷把最后一把丝线放回去。
“还要查什么?”周姨娘问。
张嬷没答,带着人走了。
王氏听了回报。没说话。她把画眉笼子的食槽添满了。多余的小米洒在了栏杆上。画眉在笼子里跳了一下。啄了一粒米。没吃。又跳了一下。啄了另一粒。吃了。王氏看着画眉。画眉在笼子里。笼子在廊下。廊下在大房。大房在沈府。沈府在她的手里。但她的手在抖。不是冷,是怕。怕了才会出手。出手了才会稳。她把食槽放回笼子里。然后说了一句“绣坊她买了丝线,那夜课呢?”
当天傍晚。张嬷又来了。这次不是查丝线,是传话。传的是王氏的话“二房的偏厅是府里的正经地方,教书不适合在那里,后院有一间柴房,闲着的。收拾收拾以后夜课去那里上。”
话传到了清瑶耳朵里,清瑶正在拨算盘,阿蕊站在一边气得脸都白了。
“柴房?柴房是堆柴的地方,连扇窗户都没有,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小姐她这就是故意的。”
“柴房多大”
“不大但比偏厅小,而且是土的”
“能放桌子吗?”
“能放一张”
“成,搬”
清瑶站起来,把算盘夹在腋下,走进后院,柴房在后院最西头。挨着猪圈,门口堆了半捆柴,门板上有一个洞是老鼠咬的,她推开柴房的门。一股霉味冲出来,里头黑咕隆咚,角落里有蜘蛛网至少结了三年,但她闻到的不是霉味,是机会。
她站在柴房中间,四面墙是土的,土墙上有水渍,水渍从墙角往上爬。爬了半面墙,跟陈嬷耳房里的一样,像一张地图,屋顶是茅草的。茅草旧了,有些地方塌了,露出灰色的天,但塌的地方不多。补一补还能用,地上是泥地,泥地潮,踩上去软绵的。但结实,能放桌子,能坐人,能上课。
“阿蕊,去问赵管事借四盏灯,要最亮的那种桐油灯,带灯罩。别让风吹灭,然后去找阿青让她搬两张桌子,一张给学生,一张给我。再找两个炭盆柴房里冷。”
阿蕊愣了一会儿。“小姐你该不会是真要在这里上课吧”
“上,为什么不上,这地方比偏厅好?”
“哪好了?”
“偏厅在二房,二房离大房近,大房那边说我教书打扰了他们的清净,这里在大房背后。猪圈隔壁,谁也打扰不了?”
阿蕊笑出来了。
天黑透的时候,柴房里亮了四盏灯,赵管事亲自送来的四盏大号桐油灯,铜底。厚玻璃罩,每盏灯芯挑到最旺。四盏灯往四个角一放,柴房里亮得能看见墙上的蜘蛛网每一根丝都在光里头闪光。两个炭盆烧得旺的,红光照在土墙上,把土墙照成了暖黄色,两张桌子是阿青搬来的。擦了三遍,桌面上的木纹都擦出来了,一张给丫鬟们,一张给清瑶。桌上各放了一把算盘,清瑶那把十三档,丫鬟们是九档的赵管事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旧算盘,缺了珠子。但能打。
柴房变了,不再是堆柴的地方,是学堂,是账房。是战场,四盏灯照亮了四面土墙,土墙上的水渍在灯光里像一幅画,画的是什么。没有人看懂,但清瑶看懂了,她看懂的是这间柴房比偏厅好,偏厅在二房。二房离大房近,大房那边随时能看见,随时能管,随时能拦。柴房在后院最西头,猪圈隔壁,谁也管不了,谁也拦不了。谁也看不见,她可以在这里做任何事。
这天晚上,来上课的多了两个人,不是丫鬟,一个是沈清漪。一个是柳姨娘。
沈清漪是被阿蕊拉来的,她自己想来的嫁妆的事闹过之后,她觉得自己不能什么都不懂,她要学算盘。至少要看得懂账,她走进柴房的时候愣了一下,四盏灯,两张桌。三个学生,比她在二房的屋子还亮,她找了个位置坐下,从袖子里拿出一把算盘是她自己买的。新的,十三档,红木框,铜杆。她花了二两银子,是她攒了三个月的月银,她把算盘放在桌上,手指在珠子上停了一下。珠子凉,但她的心热。
柳姨娘是从铺子赶回来的听说夜课搬到了柴房,她关了铺子就往回跑,进了柴房一看四盏灯,两张桌。三个学生,比偏厅还亮,她走进来的时候围裙还没解,围裙上有面粉。是今天下午揉面团留下的,她没来得及洗手,但她不在乎,她坐在桌子旁边。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很小的算盘是她铺子里用的,五档,特别小,适合算丝线钱。算盘小,但她的心不小,她的心比这间柴房大。
“柴房里能上课我也是头一回见”柳姨娘在桌子旁边坐下。从袖子里抽出一把很小的算盘是她铺子里用的。五档。特别小。适合算丝线钱。
清瑶站在柴房最中间,把算盘放在桌上,啪一声拔下珠子。
“今天教减法,减法比加法难,因为减的时候你不但要知道手里有多少,还要知道借来多少?”
她把算盘珠子拨到最大档九千九百九十九,然后开始减,每减一次,拨一颗珠子。啪啪,四盏灯下的珠子在铜杆上滑,声音又脆又齐。
“九百减三百,剩下多少?”
“六百”阿蕊第一个答。
“三百减九百呢?”
没人说话了,连沈清漪都皱了眉头。
“不够,不够怎么办,借,从前一位借十。十万位上少一颗子,个位多十个子,这叫借位,做账的时候借位的坏账最多。因为没人愿意记自己借了,但你不记账就对不上?”
柴房里很安静,只有炭盆偶尔啪一声爆个火星,清瑶的声音在土墙之间来回撞每个字都清楚。
柳姨娘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柴房里每个人都听见了。“二姑娘账都是对的最好,为什么要学减法?”
“因为账没有永远对的时候,你管账迟早要面对不够,不够了,是借还是瞒。用借位账面上亏是亏,但你能说清楚亏了多少,瞒就是假账?”清瑶说完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很短。但柳姨娘明白了她在说的不只是算盘。
夜课上到亥时,收算盘的时候。张嬷从柴房门口路过,她看见柴房里灯火通明四个光脑袋挤在桌子前头。清瑶站在中间,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比大房正厅还热闹,张嬷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王氏在灯下听完张嬷的回报,没有摔杯子,也没有叹气,她把针线放下来刚才在绣一条手帕。绣了一半搁下了,左手搭在桌沿上,手指敲了两下,敲得很轻。像在敲一扇门,门后面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门后面有东西。有她不想看见的东西,有她二十年来一直藏的东西,那些东西正在被人翻出来,一页一页。一本一本,一笔一笔。
“柴房里多点了四盏灯”
“是,四盏,比偏厅还亮”
“她不怕”
“不怕”
王氏没有再说话,她拿起针,继续绣那条手帕,但下针的力道比刚才重了。针尖穿过丝布的时候带着一小截线头断的,她没理那个断的线头,继续绣,绣的是牡丹。牡丹的花瓣绣了一半,另一半还是空白,空白在灯光里显得刺眼,像一个问号。问的是什么,她自己知道。
周嬷送茶进来,把茶放在桌上,看了王氏的手一眼,王氏的指节白了一截不是冷的,是用力过猛。周嬷把茶往前推了半寸,说了一句。
“太,水搅浑了,但鱼没搅着”
“那就再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