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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田埂埋证 清瑶把田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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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端午节。
沈府照例在正厅摆了粽子,红枣的,豆沙的,肉馅的。各摆了一盘,粽子用青叶子包着,叶子上还带着水珠,灶房的人一早起来煮的。灶上热气腾,蒸汽把灶房的墙壁都熏湿了。
王氏今天穿了一身艾绿色的褙子,艾草的颜色,在这天看着应景,她头上插了一支银钗,钗头挂着小的香囊。香囊里装着艾草,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满屋子都是艾草的味道。
她亲自给沈伯安剥了一颗粽子,粽子黏,糯米粘在叶子上,她用筷子一点一点刮下来。刮得很干净,一粒米都没浪费,又给沈清漪夹了一块,沈清漪接过来。低头吃,不说话。
沈明珠坐在她下首,穿了一件浅黄色的新褙子,不是上次那件藕荷色的,是另一件。衣料上没有织金,很素,但裁剪极合身,腰身收了。显得人瘦了一圈,她吃粽子的动作很斯文,筷子夹糯米没断,没散。放进嘴里的时候嘴唇抿了一下,像什么都没发生。
清瑶坐在三房的位置上,离主桌远,她面前摆了一盘红枣粽,她拿了一个。剥开,咬了一口,红枣甜,糯米软。但她没吃出味道,她的眼睛一直在看王氏,王氏今天笑得比平时多,给沈伯安夹菜的时候手稳。说话的时候声音亮,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但清瑶注意到一件事,王氏的手指上没有戴戒指,平时她右手戴一枚金戒指,戒指上镶了一颗小的红宝石。今天没有,手指光秃的,指甲修得干净。
她在藏什么。
周嬷不在。她在户部的小房间里已经待了三天。问话。记录。对账。户部的人把沈府二十年的采买单摊在她面前。一条一条问这个是谁经手的。这个进了多少。这个去了哪里。她不回答“不知道”。也不回答“记不清”。她就坐在那里。看着那些单子。偶尔抬起手指点一下说明这条是大太经手的。那条是张嬷经手的。声音很小。但很清楚。
第五天,她说了一个名字。
老庄头,马福,小田庄管了十六年,两年前被调走。说是去了南边,但户部的记录里没有他离京的文书,没有调任令,没有任何他离开宁京的记录。马福这个名字在户部的户籍册上还写着一行字宁京西城外小田庄,世代佃农,未迁。
十六年,一个人在同一个地方待了十六年,管着一个小田庄,田庄不大。五十亩地,种麦子,种豆子,每年收多少粮。交多少租,他都记着,一笔一笔,清楚。
两年前他突然不见了,没有告别,没有交接,像一滴水落进河里。无声无息。
户部的人查了他的档案,档案薄,只有三页,第一页是他的籍贯。世代佃农,第二页是他管田庄的记录,十六年,无差错。第三页是空白的,什么都没写,调令那一栏空着,日期那一栏空着。去向那一栏空着。
他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他去了哪里?”户部的问话官问。
周嬷没有回答,她把头低下去,看着自己的手,手放在膝盖上。指节交握,握了很久,指节发白,指甲掐进肉里。但她没有松。
她抬起头不是看问话官,是看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棵槐树,五月。槐花已经落完了,剩一树绿叶子,叶子密,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碎的,像一把铜钱洒在地上。
她目光停了很久。
“你们去查小田庄”
这是她唯一多说的话,说完就不开口了,问话官又问了三遍,她不答。她坐在那里,像一棵老树,根扎在地上,拔不动。
五月初六,陆景行在角门外等。
角门在沈府的东边,平时不开,只有送柴送炭的时候才开,角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墙,墙高,阳光照不进来,地上潮。长了青苔。
这次不是他一个人,身后还跟着一个书吏,但不是上次那两个,是个面生的,穿一身半旧灰袍。袖口磨得发白,手里拿的不是卷宗是一个油布包,油布包外面用麻绳扎了三道,像在包一件怕碎的东西。书吏站在陆景行身后,不说话,眼睛看着地,像一截木头。
陆景行看到沈清瑶从角门出来的时候没有笑,也没有寒暄,直接把油布包接过来放在石阶上解开了里面是小田庄的旧账册。赵管事昨晚从库房翻出来的,藏在一堆发霉的旧契底下,封皮上蛀了两个洞,但里头还在。纸发黄了,边角卷了,有水渍,是库房漏雨留下的。
“你上次说大田庄被压了两年的粮食,去了户部一个郎中的私仓。”陆景行翻开账册。手指点在一行字上。指甲短。指腹上有茧。是常年翻账册留下的。“小田庄也是同样的操作,压三成,庄头老马记了实收,两年前小田庄压了一百四十三石。老马的原册上记了数量,记了去向,最后一页写了那个户部郎中的名字。”
“什么名字?”
“孙”
“只有一个姓”
“只有一个姓,他不敢写全,但够了,户部姓孙的郎中。只有一个孙汝为,管官仓调配,官仓的粮食出入库都要过他。”
沈清瑶站在角门阴影里。五月的阳光从门缝里斜进来。照在石阶上。照在那本蛀了洞的账册上。光落在“孙”字上。像把那个字烫了一下。
清瑶看着那个字,孙,孙汝为,户部郎中。管官仓调配,他在户部坐了十几年,手里的印盖了上万次,每一次盖印都是一笔粮食的出入。每一次出入都有人得,有人失。
“你查得动他吗?”她问。
“郎中从五品,我从六品,按品级我动不了他,但户部的规矩有一条官仓出库。必须三印齐备,孙汝为手里有第一印,第二印在仓场手里,第三印在主事手里。如果他绕过后面两印动用了官仓就算他是从五品,也得下狱。”
“你有证据吗?”
“没有,只有你那本大田庄流水账和老马的这本小田庄旧册,但这两本只能证明沈府的田庄粮食被压了证明不了粮食一定进了孙汝为的私仓。”陆景行把账册合上。账册薄。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像一声叹息。
“粮食从田庄出来,进了官仓,从官仓出来,进了私仓。中间经过三道手,三道手都有人,有人就有账,有账就有痕迹。但现在我们只拿到了第一道手的账,田庄的账,后面的账还在孙汝为的手里。”
“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周嬷那边开口,她管大房内库,内库和小库之间有一条线那条线连着库房,库房连着田庄。田庄连着官仓,她只要说出一个点这条线就断了。”陆景行把账册用油布重新包好扎紧,然后抬头看着沈清瑶。
他的眼睛在角门的阴影里显得深,眼眶下有青,是熬夜留下的,他最近在查什么。清瑶不知道,但她看得出来他没睡好。
“清瑶你上次说你父亲的调令是下个月,那就是六月,六月之前沈府的事可能还到不了户部的中堂那里,但六月之后你父亲在太仓。太仓是孙汝为管的,你在沈府查孙汝为的底,你父亲在孙汝为手里当差,这两件事能不能同时做,你想过没有。”
沈清瑶沉默了,这个问题她想过,从大田庄回来那天晚上就想了,想到天亮。天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件事把父亲的调令从褥子底下拿出来,压在算盘底下。算盘上打了一个数字一千二百石,是户部太仓的月均入库量。
她爹调去那里,每天过的就是这些数,每笔粮食上都有孙汝为的印,她在沈府每多翻出一石去向不明的粮。就等于在孙汝为的账本上多划了一刀,但她爹也在那本账上不是划的人,是被划的人。
她坐在床上想了很久,窗外天亮了,鸡叫了,阿蕊在门外敲门。她没应,她把调令拿起来,目光停了很久,纸上的字是父亲的笔迹。工整,一笔一划,像他做人一样,认真。规矩。
她不知道他在太仓会遇到什么,但她知道,孙汝为的名字已经出现在了两本账册上,一本是大田庄的。一本是小田庄的,两本账册指向同一个人,同一个方向。
“我想过”她说。“我爹去太仓的事先不让我爹知道我在查什么,到时候如果他遇到了麻烦你再帮他一次。跟我无关的那种帮?”
陆景行看了她一眼,把油布包夹在腋下,站起来。
“帮不了,他到了太仓,每个月签的入库单上都有孙汝为的印,如果查案查到他经手的单子瞒不掉的。”
“那就不瞒,让他自己看清楚,他自己这辈子到底是在给谁当差?”
陆景行没再说话,他从角门走出去的时候,五月正午的太阳把他的影子压得很短几乎踩在脚底下,走了五步。他又转头。
“还有一件事你那个妹,今天又去了陆家,这回没走正门直接走的后院,找了我家二房的赵姨娘。”
“她去干嘛”
“学算盘,赵姨娘夸她聪明,教了她半个时辰她已经能打简单的流水了,你妹学得比你还快。”
沈清瑶沉默了,心里清楚并非快,而是她本来就会,前世她教过她,这辈子她在假装从头学起。
她看着陆景行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巷子窄,两面墙夹着,他的灰袍在墙角一闪。就不见了。
清瑶低头看手里的油布包,账册在里面,老马的字在里面,孙汝为的名字在里面。六百石粮食的去向在里面。
她把油布包藏在袖子里,转身走回角门,角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门轴干涩。吱呀一声,像老人叹气。
她穿过穿堂。走过游廊。游廊下挂着灯笼。灯笼上写着“沈”字。字旧了。漆掉了。她没看。
回到屋里,把油布包放在桌上,放在算盘旁边,算盘上打着一个数。一千二百石,太仓的月入库量。
她坐在桌前,看着油布包,看着算盘,看着窗外。
窗外是仓巷,仓巷安静,没有人,只有风。风吹着墙头的草,草弯了,又直了。
她想了一件事。
父亲六月去太仓,太仓是孙汝为管的,她在沈府查孙汝为的底,父亲在孙汝为手里当差。
两件事,同一个人。
她不能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