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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寿礼藏锋 明珠在陆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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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陆家老太做寿。
不是整寿。六十七。在宁京这不算大日子但陆家是大户。三进的院子摆了八桌。男宾在外院。女眷在里院。院子里挂了红灯笼。灯笼上写着“寿”字。字是金的。在阳光下闪。廊下摆了花。牡丹。芍药。月季。红的。粉的。白的。花香混着酒香。满院子都是味道。
沈伯安带明珠去了。沈清瑶不在受邀之列她是三房庶女。陆家的帖子只写了“沈府大房老爷”和“沈府家眷”。家眷两个字里没有她。她不意外。她也不想去。她在屋里拨算盘。算盘珠子噼啪响。比院子里的热闹安静多了。
出发前明珠换了一身衣裳,藕荷色织金褙子,配珍珠排钗,脸上敷了薄一层粉。不是平日那种素净的打扮。这身衣裳是她攒了三个月的月银自己买的料子做的三房月银一个月才二两。她攒了六两,买了四尺藕荷色织金料子,裁了一件褙子,剩下的碎料做了一双鞋。鞋做好了,没人注意到,但褙子穿在身上,每走一步都有光织金的丝线在日光下会一闪一闪的。
她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人跟平时不一样,平时的明珠是安静的,低调的。今天不一样,今天她要走出去,走到陆家去,走到那些坐在高位上的人面前去。她把珍珠排钗插在发髻上,排钗上有五颗珍珠,珍珠不大,但圆。亮,在头发上一排,像一串小的月亮。
出发的时候周姨娘站在院子里送,手里端着明珠的茶,茶凉了没喝,她看着明珠跨出院门的那一步。像看一个人走进另一个世界,周姨娘沉默了,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明珠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被门框吞掉了。
陆家寿宴,里院摆了四桌。
女眷们互相行礼,明珠跟在沈伯安身后行礼的时候做了一件事她没有跟在沈伯安后面走。她先往左边让了半步,等沈伯安走过了,她再跟,不是跟在后面,是让出了一个空让陆家老太能直接看到她。
里院的布置比外院精致,桌上摆了八碟干果,八碟蜜饯,茶是上等的龙井。酒是绍兴黄,酒壶是银的,杯是瓷的,瓷杯上画了山水。青花,是景德镇的,一套杯子值二两银子,明珠坐在那里。杯子端在手里,没喝,她不喝酒,但她端着。杯子在她手里,像一个道具,她知道怎么用它。
“这是”陆老太问。
“三房的孩子,明”沈伯安刚开口。
“明珠”她自己接了。“沈明珠,太,给太拜寿”
她跪下去的时候,不是那种轻飘的点一下膝盖就起来的跪,是真跪,双膝落地,袖子往前铺。头低到能看到袖口的绣花,这个礼不是庶女给别家老太请安的常规礼,是晚辈给自家长辈的礼。差了半辈的距离,她用自己的膝盖把那半辈跪平了。
陆老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角挤在一起。皱纹往两边散开。像一朵花在脸上开了。“好孩子,起来,坐我这里”
明珠站起来,膝盖上沾了灰,她没拍,灰在裙子上。她走到老太右手边,走路的时候步子小,稳,每一步都踩在青砖上。青砖上有纹路,纹路里有灰尘,她的鞋底踩过灰尘,灰尘在她脚下无声地散开。她走到椅子旁边,没有立刻坐下,她站了一下,等老太点了头。她才坐,坐的时候只坐了半边椅子,另一半空着,是规矩。是分寸,是她从小在账房里看父亲跟人打交道时学的。
寿宴过半,送寿礼的环节。
送寿礼是有规矩的,先男后女,先长后幼,先嫡后庶。沈府的礼排在第三,前面是陆家大房和二房,大房送的是一对翡翠镯子,二房送的是一匹蜀锦。都是值钱的东西,沈府的礼是一对红木雕花笔筒,沈伯安选的,花了二两银子。体面,规矩,不出错。明珠的礼是她自己额外带的不是替沈府送的,是以自己名义送的,一盒桂花糕,她说是自己做的。其实不是府里厨子做的,她只是站在灶台边看完了全程,然后用一张青竹纸包好,系了一根红丝线。在上面压了一片桂花去年的干桂花,颜色已经褪了,但香味还在。
“自己做的?”陆老太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那片干桂花。闻了一下。“香”
“在灶台边上看了两个时辰师傅不让插手,我只放了最后那层桂花。”明珠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气里带一点不好意思。不是装的,是真的把自己的“偷看”坦白了。这种坦白让陆老太又笑了笑。
没有人注意到。寿礼盒底下还压了一件东西一本薄的册子。不是寿礼的一部分,是另外写的。封面上一个字都没有。翻开第一页。是一张账目表用四柱清册的格式。记了明珠自己这几个月的月银收支。收二两。支一钱二分。余一两八钱八分。每一笔都记了。字很工整。不是清瑶那种老练的笔法。但干净。清楚。像一块洗过的白布。没有一点污渍。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小字“学做账,想帮府里分担,求二公子指点”
册子是给陆景行的,不是给陆家老太的。但明珠把册子放在寿礼盒底下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暗号,陆老太看见了就当是垫盒子的废纸。陆景行看到了会翻,她赌的就是陆景行会翻,她赌对了。
第二天,陆景行来沈府。
这次不走角门,走正门,穿的是官服青色圆领袍,补子上绣的是鹭鸶。从六品,查案专用,官服新洗过,但袖口还是有墨迹。是昨天写案卷时留下的,他身后跟了两个书吏,一人抱一摞卷宗,卷宗用麻绳捆着。麻绳勒进纸里,纸角翘了,从正门进来的时候,门口那两个婆子没有往里跑她们站在门边。低着头,不敢抬眼,陆景行的步子稳,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笃笃,像在敲鼓,每一步都有声音,每一步都有分量。
他是来叫人的,叫的是周嬷。
案子查到这一步,不是查王氏的假账了是查库房,库房的钥匙有三把,王氏一把。赵管事一把,周嬷一把,王氏的账本被收了,赵管事的入库册已经交了一部分。现在轮到周嬷她管的是大房内库,小库,不对外,只对府内各房支出。但小库里的东西其实是大库拨过去的,大库有猫腻,小库就有记录。
周嬷被叫去问话的时候,手没有抖,走路也很稳,她把围裙解了。叠好,放在灶台边上,围裙上有油渍,是今天早上炒菜时溅的。她没有换干净的,她穿着那件沾了油渍的围裙走出了厨房,走出厨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灶台上还有半锅粥。粥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皮,她没有管,她跟着两个书吏走了。走的时候经过大房门口,王氏站在门里,隔着帘子看她,两个人的视线对了一下。不是对视是交叉,周嬷的眼睛看了一下王氏,王氏的眼睛看了一眼地上,交叉。不到半息,然后周嬷走了。
沈清瑶在三房院子里拨算盘,听见外面的动静,没有出去,算盘珠子在她手下噼啪响。她拨的不是账,是心事,明珠去陆家了,穿了新衣裳,戴了珍珠排钗。手里拿了一卷纸,她去做什么,她为什么去,她想得到什么。
阿蕊跑进来报信的时候她只问了一句。
“明珠呢?”
“刚才还在回廊上穿着那件藕荷色的新衣裳,头上插着珍珠排钗,好像要出门。”
“去什么地方?”
“不知道,但她手里拿了一卷纸不是账册,是纸卷,系了红绳。”
沈清瑶把算盘放下,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正好看见明珠的背影从侧门出去,藕荷色的褙子在五月的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被门框吞掉了,她去的方向是陆家的方向。
“小姐她去陆家干嘛”阿蕊站在她身后。垫着脚尖往外看。
“送东西”
“什么东西?”
“自己”沈清瑶说完这两个字就回屋了。
当天傍晚,陆景行来了。
又走的角门,这次没穿官服穿了一身蓝色直裰,袖口还卷着,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本薄的册子,青竹纸封面,没有字。
他在廊下把册子放在沈清瑶面前。
“你看过吗?”
沈清瑶翻开,看了一眼笔迹,不是清漪的,不是柳姨娘的。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人。
“明珠的”
“她昨天放在寿礼底下,老太没看见,我看见了”陆景行说。“翻开一看是账册,四柱格式,记了三个月,收。支,余,一笔不差,最后一页写了字'想帮府里分担。求二公子指点'。”
“你指点了”
“没有,我今天退回去了”
他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小字下面多了一行字。不是明珠的字迹,是他的。只有四个字“问沈清瑶”。
四个字,写得很快,笔画粗,墨重。是他故意的,故意写得重,让明珠看见,让明珠知道。他看了,他没教,他把球踢给了清瑶。
沈清瑶看着这四个字,沉默了很久,手指在算盘上停着,没有拨。算盘珠子一动不动,像凝固了,然后抬头看陆景行。
“你为什么写我的名字?”
“因为宁京城里,能把四柱清册写成这样的姑娘只有一个,就是你。”
“并非我教的,而是她在偷”
“偷什么?”
“偷我的方法,我前世教她的这辈子没教,但她已经会了,她怎么会。我不知道,但她会了,会了之后第一个用场不是帮府里分担,是给你看?”
陆景行把册子收进袖子,站起来准备走,走之前说了一句。
“你那个妹比你麻烦,你的账是在纸上,她的账是在脸上,纸上的账一眼能看清。脸上的账看三眼都看不透。”
他说完就走了,角门吱嘎一声关上。沈清瑶一个人在算盘前坐了很久,算盘上有一颗珠子悬在两个位置之间。没有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