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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蝉蜕金壳 王氏脱身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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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氏在晚饭前回来了。
比她自己说的“晚饭前回来”早了半个时辰。穿的是走时那件蟹壳青圆领褙子。头发没有乱。羊脂白玉簪还在发间。但脸上的神色不对不是慌乱,是空。像一面镜子。照不出里头的任何东西。镜子还在。但镜子里的人走了。只剩一个空壳。空壳还在走。还在说话。还在张罗。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她从正门进来的时候。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踩在青石板上。青石板上有水渍。是今天早上下过的雨。她的鞋底踩过水渍。水渍在她脚下无声地散开。像在让路。她走过正门。穿过回廊。回廊上挂着灯笼。灯笼上写着“沈”字。字旧了。漆掉了。她没看。她低着头走。走到大房门口。周嬷站在那里。两手交叠在小腹前。站得笔直。铁柜钥匙挂在脖子上在领口上方露出半截。亮闪的。王氏走过她面前。没看她。只看了一眼那把钥匙。然后说了一句话。
“收起来,用不着了”
周嬷愣了一下,然后慢从脖颈上取下钥匙,拿在手里,手心是湿的,王氏推门进了大房,门没关严。从门缝里能看到她坐在那张紫檀木椅子上,坐下去的动作很慢像怕椅子会碎,但椅子没有碎,结实得很。
沈清瑶是从阿蕊嘴里听到的。
阿蕊跑进来说“大伯母回来了”的时候连气都喘不匀。手里还攥着一把刚摘的青菜从厨房一路跑过来。菜叶甩了一地碎泥。“周嬷把钥匙交出来了不是给大伯母是放在桌上像把一块石头放在桌上不是放是搁在那里大伯母没有拿”她的声音又快又碎。像一把豆子撒在地上。噼里啪啦的。但每一颗都是消息。每一颗都是变化。沈清瑶听着。没有打断。她把算盘放在桌上。珠子停在四千三百二十一两的位置上。她没有拨。她等阿蕊说完。
“你先喘匀了再说”沈清瑶放下手里的算盘。给她倒了杯温水。
阿蕊灌了半杯水。抹了把嘴。“户部收走了所有大房的账本,大伯母没被扣人但是账本全收走了,周嬷刚才锁好的那本也在里面,大伯母回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拿去的时候带了账本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的?”
沈清瑶沉默了,她把水杯放回桌上,算盘上的珠子停在了一个位置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四千三百二十一两。是上个月沈府的总开销,这个数字还在算盘上,但管这个数字的人已经没有了账本。
“还有一件事”阿蕊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像是连窗外的风都不该听见似的。“沈明珠刚才去了正厅,一个人去的,正厅里现在只有她和大老爷。”
四月初,户部没有下判决。
王氏每天还在张罗府里的事买办、分派、吩咐下人。但下人们的态度变了。不是明面上的变该行礼还行礼。该叫“大太”还叫“大太”。但有些东西不同了。比如厨房采买单现在要赵管事过目不是王氏看完就算。比如库房钥匙现在分了两把一把在王氏手里。一把在赵管事手里。比如大房院子里的灯。这几天灭得比以前早了。
沈明珠每天都去正厅。
不是去请安,是去“帮爹看文书”。沈伯安一开始让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茶水自己倒自己喝。后来让她帮着誊抄一些无关紧要的段落。再后来让她看田庄的流水账。说是“帮你大伯母分担一些”。说这话的时候王氏刚好站在门外。她的脚步在门槛前停了半拍然后端着茶盘走进来。把茶放在桌上。一个一个茶盏摆得整齐。像摆算盘珠子。摆完了。出去了。一句话没有。
“她在让”沈清瑶对阿蕊说。
“让什么?”
“位置,明珠想要的那个位置,她让明珠自己走过去,不拦,不推,也不帮忙,就在旁边看着看着明珠走到座位跟前,伸手。然后看她能不能坐得稳。”
“坐得稳吗?”
沈清瑶没有回答,她翻开了一本新账本,空白的,第一页上写了一行字四月初三,二河仓秋粮出库。
四月初七,陆景行来了一趟。
没有走正门,从东边角门进来的那个门平时只开给送菜的老王头,门吱嘎响了一声,沈清瑶正在廊下翻账本。听见声音抬头看见陆景行站在门洞里,穿了一身青灰直裰,袖口卷了两道,露出手腕,手腕上有一道新划的印子细的,像是被纸片划的。
“你怎么走这个门?”她合上账本。
“正门有人盯着,大房的人”他走过来。站在廊柱旁边。没有坐。“王氏的人在门口放了两个婆子并非防贼,而是看我,我要是从正门进来,一盏茶之内就会有人跑进去禀报。”
“禀报什么?”
“禀报我来找你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看她的时候眼神不淡是那种算账的人之间才有的对视,像两把算盘同时拨了一颗珠子,啪,啪。
“案卷递上去了”她在廊下的矮凳上坐下。给他倒了一碗白水。“户部收了,王氏的账本也收了,但人没扣”
“正常”他也坐下来。把碗端起来。没喝。拿在手里。“户部处理这类案子有三步第一步查账,第二步传人,第三步判,现在才到第二步的一半,账本收了但还没查完,查完了人才能扣,扣了才能判。”
“第二步要多长时间”
“看查的人,如果是郎中的手下去查最快十天,如果交给从五品以下的小吏那就看运气,小吏分到的案卷能堆到房梁那么高。一本一本查,两个月不算慢。”
“那你呢,你是郎中还是小吏?”
他把碗放在唇边喝了一口,然后说。
“我从五品,但我查的是沈府,不是别人的案卷,沈府在户部有三本存根,二十年没查过,我现在查第一本。”
“查到了什么?”
“你上次给我的嫁妆契书,上面的玉如意和实物对不上号契书写的是和田玉,实物是岫玉,两个差了十倍价钱。光这一条就够她脱不了身。”
他放下碗,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张对折的纸,纸面干燥,折得很齐,放在算盘旁边。
“这是什么?”
“你父亲的调令,户部下的从八品调任正八品,去太仓,下个月上任。”
沈清瑶的手停在算盘上,她看着那张纸,没有立刻拿,算盘珠子在她手指下轻晃了一下,不响,但她知道陆景行看到了。
“你办的?”
“不是,他自己考绩过了,我帮他递了个名字太仓有个缺,离京城十五里地,比在户部抄文书的差事好一些,至少有事做,有账能管。”
她把那张纸拿起来,展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上,放在自己膝盖上。
“为什么?”
“因为他是个好人,好人应该有个好一点的位置,这件事跟沈府的案卷没关系是我自己想做的。”
他说完这句话就站起来了,往角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在廊柱的影子里看着她,春日的阳光从廊檐上方斜地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像算盘上的档把他的影子割成了好几条。
“清瑶”
“嗯”
“你父亲的调令是真的,但接下来一个月沈府会很不太平,你在大房那边,凡事留个后路。”
“我知道”
他点了点头,推开角门,吱嘎一声,走了,廊下只剩她一个人和一张调令,算盘上的珠子还在那个位置上四千三百二十一两。
她伸出食指,在算盘的右侧轻拨了一下最上面那颗珠子啪,四千三百二十二。
四月十二,沈明珠坐在了正厅的次位上。
不是王氏的位置王氏还坐在主位,但明珠坐的那个位置,以前是大房嫡女沈清漪坐在那听吩咐的时候才坐,现在明珠坐在那。手里执着一根笔在给沈伯安誊写户部往来文书,沈清漪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
沈清瑶去敲沈清漪的门,敲了三下。
清漪开门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不是哭过是攥着泪没让掉下来,她手里攥着一件东西一张嫁妆单子,皱的。像被反复卷起展开。
“姐”沈清瑶叫了一声。
“我不是你姐,你是三房的”清漪说。但没关上门。
“三房的人也能帮你看账”
清漪看着那张嫁妆单子,嘴唇动了一下,然后把门推开了。
“你看”
沈清瑶走进去,在灯下把那张嫁妆单子摊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算盘拨了三遍。
“问题在哪?”清漪问。
“和田玉如意”
“怎么了?”
“契书写了,王府送过来的嫁妆单子上也写了,但你看这行库房出库记录也写了,玉如意一对,产地空白。”
她把三张纸对齐了,在灯下指给清漪看。
“契书上注明和田玉,库房出库的时候产地一栏是空的,这就是有猫腻如果真的是和田玉,产地栏里一定会写。不写说明经手的人知道不是和田玉,故意留白,将来追查的时候可以推说是抄漏了。”
清漪盯着那行空白,手攥得很紧。
“他们换了我的嫁妆”
“对”
“换成岫玉”
“对”
“你知道是谁吗?”
“采买经手的,张嬷,验收的,周嬷,拍板的”
“王氏”
沈清瑶沉默了,她看着清漪这姑娘的手不再攥了,松开了,嫁妆单子从她手里滑下来,落在桌上,她没有去捡。
“我一个人,怎么跟她斗?”
“不用斗,拿回你自己的东西就行”
“怎么拿?”
“明天早上,你去库房,说要看自己的嫁妆,当着赵管事的面,让他一件拿出来给你看,你带上这张单子,和田玉如意没有,岫玉如意有两对。当场记下来,记下日期,记下在场的人。”
“然后呢?”
“然后来找我”
清漪看着她,目光停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
“沈清瑶,你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的就是你也能站出来,不是躲着哭,是站在库房里,一件一件对清楚,那才是你自己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沈清漪去了库房,带着嫁妆单子,带着赵管事,带着一把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