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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雨 “以后…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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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长霖回来之后,日子忽然就快了。期末考倒计时的数字一天天变小,黑板角落的白纸换了三回。教室里的气压越来越低,每个都在埋头干自己的事。
许安然也在埋头刷题,但她抬头的次数比之前更多了。她发现陆时清最近每天放学后都会去操场跑步。他跑得不快,但很稳,一圈一圈地在跑道上绕,也不跟别人一起,就自己一个人。
太阳还没下山,他在操场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跟在他后面,一前一后地跑着。许安然收拾完书包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正好能看到他在跑第三圈还是第四圈。她没有停下来看,只是走过去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
他跑完回来的时候,眼睛似乎…比平时红一些。那种红很浅,像是用眼过度之后毛细血管扩张留下的细纹。但她看到过一次后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她不止一次地想起陆时清双眼通红的画面,那双红红的眼睛仿佛住在她脑袋里了,她越让自己不要想,它们就越是挥之不去。
第二天中午,她去了学校门口的药房。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许安然看着货架上一排一排的眼药水,不知道怎么挑。药师走过来问她有什么症状,她说“用眼过度,有点红”,药师拿了一瓶给她,说这个可以缓解疲劳。许安然拿着仔细看了看,蓝色的包装,液体是透明的。希望有用吧。她付了钱,把眼药水放进了口袋里。
回到教室的时候陆时清不在,她趁没人注意,走到他座位边上,把那瓶眼药水放在了他桌上。右上角,很显眼的位置,他一回来就能看到。
许安然想了想,从自己桌上撕下一页便利贴,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然后状似不经意又挪到最后一排,迅速贴在了那瓶眼药水上。做完一切后,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回座位接着做题。
陆时清没过一会就回来了。他一眼就看到了自己桌上的眼药水,那瓶眼药水就被摆在他的笔袋边上,想不看到都难。他皱了皱眉,把那瓶眼药水拿起来看了看,蓝色的瓶身,上面贴了一张粉色的便利贴,便利贴上是少女娟秀的字迹:“一日三次,记得滴——你的老同桌敬献”。他的眉头松了,随之而来的是止不住的笑意。
是许安然的字。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像是要把那张纸看穿。几分钟后,他把那张便利贴小心翼翼地从瓶身上撕了下来,折好,放进了笔袋的最里层。
他把那瓶眼药水放进抽屉,然后坐下来翻开书,笔尖在纸上才走了一行,又放下来了。他把眼药水从抽屉里拿出来又看了一眼,才放回去。像是在确认真的是她,不是他的错觉。
苏晚中午吃饭的时候知道了这件事。她咬着筷子,眼睛弯着:“‘你的老同桌敬献’——你怎么不写‘你的老同桌深情奉献’?”
“我只是担心他的眼睛。”许安然低头夹菜,语气很平。
“只是担心他的眼睛?”苏晚的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那你怎么不担心一下我的眼睛?我最近也熬夜,我也揉眼睛。”
“你不一样。”
“我哪里不一样?”
许安然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有接话。苏晚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但嘴角弯得更大了。许安然低着头吃饭,耳朵尖有一点红,但她自己没注意到。
“那你对他——算了不问了。”苏晚说,筷子换了个方向去夹青菜。
她们没有注意到正好来食堂吃饭的陆时清。他端着餐盘从后面走过来找她们的时候,听到了那句“我只是担心他的眼睛”,然后停了一下,因为他又听到了后面那句——“怎么可能,我不喜欢他。”
他没再往前走,也没有退回去。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端着餐盘,像是在等一个能让自己接受的解释。但是她没有解释,她不说话了。
于是他走到另一张桌子坐下,把餐盘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拿起筷子。他坐了一会儿才开始吃饭,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费劲。他想起她看他时的眼神,想起她给他带牛奶、带糖、带眼药水…她对他很好,但倘若那些事放在别人身上,他会觉得是喜欢。可放在她身上,他不确定。因为她看他的时候,目光总是会下意识落在他的眼睛上。他以前没有多想,可现在,他大概…猜到一些了。
那天下午陆时清没有去跑步。第二天课间,许安然从前排经过的时候看到他正在低头看书,桌上那瓶眼药水还在抽屉里。她走过去,又折了回来,俯身靠近了一点问他:“眼药水滴了没有,老同桌~”
陆时清抬头看见的就是许安然对着他放大的笑脸。她笑起来两颊的酒窝是对称的,眼睛很亮,此刻里面只倒映着他一个人的模样。
“忘了。”他有些慌乱。
“那现在滴。”陆时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拿起眼药水,拧开盖子,左右各滴了一滴。他放下瓶子,重新低下头开始看书。许安然站在旁边看着他做完这一系列动作,想了想,柔声叮嘱了一句:“记得每天都要滴,一天三次。”
“嗯。”
许安然没有走。“还有事?”他问。“没有。”然后她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
考试前三天,傍晚天色暗了下来,天空已经布满了乌云,马上就要下雨了。教室里已经走了大半的人,许安然收拾好书包准备走的时候,陆时寒从走廊那头跑了过来,额头上全是汗珠。
“安然安然,你快帮我劝劝我哥吧…”
“陆时清?他不是刚回去了吗?”
“今天我们本来是说好了一块回去的,我就在楼下等他…”陆时寒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结果眼看要下大雨了,他突然说什么要去操场跑步,说让我自己先回去,伞也没拿…”
许安然看着他。“你先别着急…你没跟他说一会要下雨了吗?”
“我说了,他不听。”陆时寒皱着眉,“他这两天都不太对劲。昨天也不怎么跟我说话,今天放了学就去操场了。我说一会要下雨了他也不听,我拉他,他把我推开了。”他顿了顿,“安然,你能不能和我一块去劝劝他?他不能淋雨,他眼睛……”
他没有说完。他不知道许安然知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哥的眼睛做过手术,不能淋雨。那是他很久以前就知道的事,但他从来没跟别人说过。
许安然站在教室门口,走廊上的风裹着雨气吹过来,凉飕飕的。“我帮你去叫他。”她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往操场走了。
操场上的风比教学楼那边大,乌云也更密。整个操场只有陆时清一个人,他一圈圈跑着,步子没有乱,速度也没有慢下来,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许安然走过去的时候,寒风打在她的脸上,很凉。“陆时清。”她喊了一声。他没有停。“陆时清!”她跑到跑道内侧拦他,站到他前面。他停了下来,站在她面前。
“让开。”
“你在干什么?”许安然问他。
陆时清没回答她,准备从她边上绕过去继续跑。许安然用手拦住他的动作,看着他垂下的眼睑。
“许安然,你让开。”他的声音有点冷。
“下雨了。”
“我知道。”
“你眼睛不能淋雨。”
像是听到了指令一般,细密的小雨从他们之间落了下来,把两个人隔成了两片模糊的影子。
陆时清看着她。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他的睫毛上挂着水珠。“你关心我…是因为我的眼睛,对不对?”
许安然没有回答。
跑道已经被淋湿了,雨水在地面上汇成细流,沿着跑道的白线往下淌。
“你在食堂说的话,我听到了。”他说。
“你…听到了?”
许安然没有说话。她站在雨里,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滑,滑过她的脸颊、下巴、脖子,打湿了她的校服领口。她记得自己是怎么说的。“我只是担心他的眼睛。”
陆时清没有说话。
“你每次看我,看的都是我的眼睛。”他说,“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这样。后来你坐我旁边,也这样。你给我带眼药水,给我带牛奶,给我带糖——你做的这些事,是因为我,还是因为这双眼睛?”
雨水从她的头发上滑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我不知道。”她说。
“你不知道?”
“我知道的是,我不希望你的眼睛出问题。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她停了一下,“是因为你。”
“因为我..?”
“因为你是你。”她说完之后觉得这句话说得不够好,又补了一句,“你眼睛不舒服的时候,我会担心。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同桌。”她说。这个答案不够好,可她现在只能说这个。她不能告诉他真相,不能告诉他顾易的事,不能说那些还没有准备好的话。她只能给他一个她能给的答案。
陆时清看了她很久。“只是同桌?”
“现在先这样,”她说,“以后…我告诉你,好不好?”
陆时清低下头,雨水从他的睫毛上滴了下来。“你先回去。不用管我。”
许安然没有走。她看着他的背影。他的校服湿透了,贴在背上,能看到肩胛骨的轮廓。“陆时清,”他没有转过来。“你转过身。”
他还是心软转了过来。他看着眼前这个头发都湿透了的女孩,突然有点心疼了。雨水从他的眉毛上滴下来,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他面前,把手里攥了一路的东西放在了他的手心里。是一颗草莓糖,糖纸已经被她攥得皱了,有点湿。但里面还是完好的。
她往前又走了一步,站得比刚才离他更近了一些,近到她能感觉得到他呼吸的温度。“你对我来说很重要。”她说,“不是因为别的。”
然后她把怀里的伞塞给他,转身走了,没有回头。雨落在她身后,把她的轮廓模糊成了一团移动的影子。陆时清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被雨水打湿的糖,糖纸皱了,但糖还包在里面。他握了一下,把糖放进了口袋里。他想起她说的“以后…我告诉你”,不知道“以后”是什么时候。但她说他对她很重要,他信了。
那天晚上雨停了。第二天早上许安然到教室的时候,看到自己桌上放着一袋桂花糕,保鲜袋装的,封口系了一个结,袋口还带着一点水汽。旁边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日三次,记得吃。”字迹很端正,是他写的。她把纸条折好收了起来,打开袋子拿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的,边缘有点焦。她嚼着桂花糕,很轻地笑了一下。
有些话没有说完,但也没有断。就像雨后的空气,凉凉的,潮湿的,还带着泥土的气味。她吸了一口,觉得那些没说完的话还在空气里,等着她下一次开口。不急。他们,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