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该死的责任感！》白虎今天不上班

16、欧瑟斯校园点滴之十三 夏日、泳池

　　欧瑟斯学院的夏季来得猛烈而直接，像是有人把整座学院从春天的保温箱里直接扔进了烤炉。炽热的阳光把大理石廊柱烤得烫手，连向来冷静的黑森林松脂都被晒融了，空气中飘着一股黏稠的松香味。学生们像一群被集体慢炖的食材，在教室里散发出隐隐的绝望——直到学院管理处在布告栏贴出了那张救命的通知。
　　「露天泳池即日起开放，魔法降温系统全面运作。开放时间：上午九点至傍晚七点。」
　　此刻，泳池边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魔法降温系统在池水表面维持着一层极薄的蓝色冷光，把水温锁定在那种恰到好处的清凉——不会冷到让人起鸡皮疙瘩，但足以把夏日的热气全部挡在皮肤之外。
　　樆玄站在池边，正在和身上的泳裤进行一场无声的对峙。
　　泳裤是学院统一发放的款式，黑色，侧面有两条低调的银灰色条纹。剪裁没什么问题——毕竟是量身打造——但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劲。或者说，不是泳裤不对劲，是他不对劲。他已经习惯了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高领毛衣、长裤、围巾——那套衣服像某种保护层。而现在这条泳裤，总共覆盖的面积大概只有他那条围巾的一半。他下意识地扯了扯裤腰，又扯了扯裤腿，发现没什么可以再扯的了。虎耳从头发里滑出来半截，微微向后压平，那是他在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他的尾巴僵硬地垂在身后，尾尖沾了一点池水，湿漉漉的绒毛拧成一小撮，看起来比平常瘦了一大圈。耳尖的白色绒毛也因为空气中的水汽而黏在一起，让他整个人看起来莫名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多了点落水猫科动物的委屈感。
　　他甚至试图用微弱的「风行」给自己制造点凉风，但风一吹到皮肤上，那种没有衣物阻隔的空气流动感反而让他更不自在了。最后他放弃了，就那么站着，尾巴从身后绕到身前，双手抱住，下巴搁在尾巴尖上，表情写满了「好了游完了可以回去了吗」。
　　「哇哦——！这就是自由的感觉吗！！！」
　　一道矫健的身影从他身边掠过，以一个完美的抛物线砸进池水中央，炸开的水花足足有三公尺高。周围的学生发出此起彼落的惊叫和笑
　　声，几个被水花泼到的女生尖叫着用遮阳伞挡
　　住自己。而那颗「人形炮弹」已经从水里冒了出来，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水珠顺着他精致的侧脸线条往下滑，那双宝石般的黑眼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才是夏天啊！」莱希尔在水中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双手摊开，让自己像一片快乐的浮萍一样漂在水面上，嘴角挂着一个连阳光都比不上的灿烂笑容，「本少爷已经整整三天没有感受过体温低于三十七度的滋味了！这池水—」他把手伸进水里，捧起一把泼在自己脸上，「—是天堂的温度！」
　　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那头黑发在水中散开又聚拢，发尾那一点隐约的金色在阳光下像碎了一池的星子。然后他翻身，视线扫过池边—锁定了那个还在进行心理建设的白虎少年，以及另一个站在池边一动不动、看起来像是在执行某项潜伏任务的白发少年。
　　浅羽映穿着同样的学院黑色泳裤，身姿笔直地站在池边，离池水边缘大概只有一步半的距离，但他显然没有要再往前走的打算。他没有像其他学生那样急着下水，也没有因为炎热而表现出任何不适——他只是站着，那双菱形瞳孔认真地扫视着整座泳池，从水面的光泽度到池壁瓷砖的排列密度，再到水中人员的分布情况，每一样都被他用同样的专注程度评估了一遍。那表情不像是在看游泳池，像是在进行战前地形侦查。
　　「映！快下来啊！水里超——凉快的！」莱希尔朝他泼了点水花。
　　水花在映的脚边溅开，打湿了他的脚背和一小截小腿。他低下头，看了看那些正在他脚背上缓缓滑落的水珠，又抬起头看向水中的莱希尔，沉默了大约两秒——大概在分析水温、泼水角度、以及莱希尔的动机——然后平静地陈述：「水体环境会降低移动速度与反应能力。可见度受限。不适合常规战术训练。」
　　莱希尔眨了眨眼，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自动翻译成正常的人话：「映觉得在水里打架不方便。」
　　「映。」樆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股熟悉的、已被打磨过无数次的无奈。他终于从池边站了起来—脚趾已经在水里泡了一会儿，正在缓慢地适应水温。他转头看向映，那双浅蓝色的猫瞳在阳光下微微眯起，「这里不是训练场。是让你来放松的。放—松。记得吗？上次在交谊厅，你说『安静很好』那种感觉？差不多就是那个。」
　　「放松。」映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在咀嚼一个陌生的词汇，试图从记忆库中调出任何关于这个词的定义和适用场景。「定义：身体肌肉张力降低，心理警戒状态下调，无需执行特定任务。」映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偏了偏头。菱形瞳孔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在数据库中搜索这个词的定义，然后发现定义存在，但对应的实际操作指南是一片空白。「放松的具体步骤是什么？」
　　樆玄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用语言解释「放松」具体步骤是什么。放松就是放松啊——不要警戒，不要分析，不要把所有东西都当成潜在威胁或研究对象。但这些话说出来，对映而言大概就像在跟他说「不要呼吸」一样抽象。
　　就在这时，莱希尔的眼珠转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频率很快—那是他的大脑正在高速运转、计算、预判各种可能性的标志。他的嘴角在水面以下弯了起来，没有人看到他潜入水中，身影在池水的蓝色冷光下变成一团模糊的黑色轮廓。池底的瓷砖在他周围微微扭曲了一瞬——那是空间能力发动时特有的细微波动，但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完全看不出来。
　　下一刻，映脚下的池边瓷砖骤然变得光滑如冰。与此同时，一股微弱但角度极其刁钻的水流从他后方凭空出现，精准地推在他的膝盖后侧——那是莱希尔用「裂界」把池水的一小股水流直接传送到了他背后。
　　即使是映，在毫无防备下面对这种空间层面的双重偷袭，也难以完全保持平衡。他的身体向后倾斜，双手本能地向外张开试图调整重心——但脚下的瓷砖太滑了，那只平时能稳稳站在任何地形上的脚，此刻找不到任何摩擦力。他的身体向后倾斜了一度。然后是五度。然后他的脚离开了池边的瓷砖。在空中那短暂的零点几秒里，映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变化—不是惊慌，而是困惑。他的菱形瞳孔微微扩张，像是在处理一条无法被归类的系统讯息。
　　「噗通——！」
　　水花溅得比莱希尔刚才高了好几倍，像一枚小型深水炸弹在池边爆炸。波浪朝四面八方推开，惊得旁边几个正在享受清凉的学生纷纷往岸上游。池水被搅得剧烈晃动，几朵魔法降温的蓝色冷光被水波冲得明灭不定。
　　「映！」樆玄的心跳猛跳了一拍。他下意识就想往池边跑，尾巴在身后瞬间竖直，虎耳「唰」地弹到最高警戒位置——
　　但映已经从水里冒了出来。
　　白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水珠沿着他下颌的线条不断滑落。他没有咳嗽，没有呛水的狼狈，没有惊慌——当然没有惊慌。他只是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睁开眼，那双菱形瞳孔在水滴的折射下显得格外清晰，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碎冰。然后他转头，锁定了那个正在池中央坏笑的正在坏笑的罪魁祸首。莱希尔趴在池岸边，下巴抵在交叠的手臂上，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几乎要照亮整座泳池。那笑容里有得意，有期待，还有一点点「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我非常想知道」的亢奋。
　　「水下环境，」他开口，声音和站在陆地上时一模一样平稳，唯一不同的是现在有水滴从他睫毛上滑下来，「确认。」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没有游向岸边。没有对莱希尔进行口头谴责。甚至没有任何可以让樆玄放心地说出「还好他没事」的平静反应。他双手猛地插入水中，十指张开，手臂肌肉在那一瞬间绷紧——那不是游泳的姿势，那是攻击的起手式。他用恐怖的臂力与对力量的精准控制，硬生生从池水中「挖」起一团巨大的水球。那团水球在他双掌之间被瞬间压缩成型，直径大概有半公尺，边缘因为高速压缩而泛起一圈细密的白沫。然后他腰腹一拧，手臂如同投石机般甩出——
　　「轰——！」
　　那团水球以堪比炮弹的速度朝莱希尔呼啸而去，在水面上方不到一公尺的高度飞行，下方的水面被气流压出一道笔直的凹槽。莱希尔的瞳孔猛地收缩，下意识想用「裂界」传送走——但那水球太大了，来得太快了，而且他刚才顾着笑，完全没做好防御准备。「哇啊——！」他只能侧身闪避，但水球的边缘还是狠狠砸在了他的肩膀上，整个人被冲得往后翻了一圈，呛了一大口水，从鼻子里喷出来。
　　「咳——咳咳——」他从水里挣扎出来，猛咳了几声，湿漉漉的黑发狼狈地贴在脸上，那副标准的贵族从容此刻荡然无存。
　　「哈哈哈——！」
　　池边传来了一声毫不矜持的爆笑。不是莱希尔的笑，不是映的笑——是樆玄。他站在池边，单手捂着嘴，肩膀剧烈抖动，尾巴在身后愉快地甩来甩去。他本来想忍住的，但看到莱希尔那个从水里冒出来、头发乱得像被台风扫过的狼狈样，终于破了功。那对虎耳愉快地竖了起来，耳尖微微前倾，像两片被风吹得舒展开的叶子。
　　莱希尔抹掉脸上的水，听到樆玄的笑声，转头看过去——樆玄在笑，眼睛弯成两道浅蓝色的弧线，虎耳愉快地竖着。他本来想抗议的，但看到那个笑容，抗议的话忽然卡在喉咙里了。
　　「好啊——」他把抗议硬生生转了个弯，嘴角重新勾起那个招牌的坏笑，但眼睛里的光芒比刚才更亮了，「人形兵器开启水战模式了是吧？本少爷奉陪！」他双手猛地张开，十指间的空间开始剧烈波动。「裂界——漩流！」
　　刹那间，映四周的池水出现了数个短暂的空间凹陷，像是被看不见的拳头狠狠砸了几下。池水被这些空间凹陷搅动，形成数股小型的水龙卷，从不同角度同时朝映袭去！那些水龙卷在空间扭曲的加持下不断变换角度和速度，轨迹诡异莫测——有的从正面直冲，有的从侧面绕弯，还有一道直接从映背后的水底冒出来。
　　映眼神一凛。他没有后退——在水中后退的速度远不如陆地。他反而向前一个灵活的侧身翻滚，身体在水下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精准地从两道水龙卷之间极窄的缝隙中穿了过去。同时他在翻滚的过程中双手再次插入水中，利用离心力挖起两团水球，在身体回正的瞬间同时掷出！一团直取莱希尔正面，另一团预判了他的闪避方向——
　　「太天真了——！」莱希尔一个响指，身前的空间微微扭曲，那团正面袭来的水球直接穿过他留下的空间残影，砸在了他身后的空池面上。但他没料到第二团——那团水球在他闪避的落点处等着他，像一个精准计算过的陷阱。「噗哇——」他又被砸了个正着。
　　「命中率：百分之百。」映浮在水面上，面无表情地报告。
　　「那是因为你作弊！你用了预判！」
　　「预判是战斗的基本技能。」
　　「这里是泳池不是战场！！！」
　　一时间，泳池里水花爆裂，乱射的水弹和水龙卷交错，场面堪比小型水系魔法对轰。莱希尔利用空间能力神出鬼没地偷袭——时而把水球传送到映的背后，时而在自己面前制造空间屏障挡掉攻击，时而把池水直接传到映的头顶上方让它自由落体。映则以不变应万变——用纯粹的力量和战斗直觉进行范围打击，每一次反击都精准而高效，好几次差点把莱希尔直接轰出水面。旁边的学生们已经全部退到了池边安全区域，有的甚至拿出了魔法记录装置，开始小声下注。
　　「左边！左边！啊——莱希尔又被砸到了——」
　　「映刚刚那个侧翻也太帅了吧——」
　　「他真的是人类吗在水里移动速度比在陆地上还快——」
　　樆玄站在池边，抹着脸上被溅到的水——他已经从「旁观者」变成了「附带受害者」，全身上下湿得差不多了。他的尾巴湿漉漉地垂在身后，绒毛全部黏在一起，比平时瘦了整整两圈。他看着那两个已经完全沉浸在水战中的室友——莱希尔明显在享受这场混乱，每一次被砸中都会发出一声夸张的惨叫然后立刻用更刁钻的角度反击；映则完全切入了任务模式，那双菱形瞳孔在水中追踪目标的方式，和他追踪标靶时一模一样。
　　口头阻止已经没用了。樆玄很清楚这一点。他叹了口气。
　　浅蓝色的光芒在他眼中凝聚。他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合拢，虎耳向后压平，尾巴笔直地竖在身后维持平衡。风系的魔力从他周身蔓延开来，池边的空气开始微微震颤。
　　「风行——水涡！」
　　一股强大的旋风在泳池中央骤然生成。它不是从天而降，而是从水面上凭空绽放——旋风的下端探入水中，上端连接着湿润的空气，形成了一道壮观的水龙卷。但这不是攻击，樆玄的目的不是伤人。他只是巧妙地牵引着池水，让那股旋风和池水融合，形成一个温和但极其强大的漩涡。漩涡的中心刚好笼罩了正在交战的两人——莱希尔和映几乎同时感觉到脚下的水流变了，一股不可抗拒的旋转力道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他们两个像两片落叶一样卷了进去。
　　「哇啊啊啊啊——！」莱希尔在漩涡里打转，双手本能地划水，但那漩涡的水流太强了，他的空间能力在这种持续旋转的状态下完全找不到稳定的施法点。他只能徒劳地在水中挣扎，黑发被甩得乱七八糟，好几次差点撞上同样在漩涡里打转的映。
　　映则在漩涡中努力保持平衡。他试图像之前那样用蛮力对抗水流，但发现那股旋转的力量不
　　是靠硬碰可以抵挡的ー每一次他试图游出漩
　　涡，水流就会巧妙地把他的方向偏转，让他重
　　新回到旋转的轨道上。他在水中翻了半圈，面朝上，那双菱形瞳孔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冷静，平静地注视着天空，然后给出了今天最冷静的战斗评估：「流体力学应用——」他在旋转的空隙中平稳地陈述，然后转了两圈，继续说完，「——有效干扰手段。樆玄的风系控制精度，值得研究。」
　　「你不要在漩涡里分析这个——哇啊啊又转了一圈——」
　　樆玄站在池边，双手抱胸，那条瘦了一圈的尾巴在身后轻轻地、得意地晃了一下。水珠从他湿透的发尾滑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滴，让那双浅蓝色的眼睛看起来格外清亮。他的虎耳放松地竖了起来，微微向前倾，唇角勾起一个带着点小得意的弧度。然后，他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股压抑了一整个下午终于得到宣泄的畅快。
　　「现在——能安静地放松一下了吗？」
　　「能——能——能——快停下来——本少爷要吐了——」
　　「樆玄，数据收集已完毕。可以中止漩涡。」
　　樆玄笑了一声——轻短的笑，从鼻腔里哼出来，但在午后的阳光里听起来特别愉快。他打了个响指。
　　漩涡缓缓消散。池水从剧烈的旋转中逐渐平静下来，最后只剩下一圈圈懒洋洋的涟漪在水面上轻轻晃动。水面的蓝色冷光重新稳定下来，魔法降温系统继续忠实地运转着。
　　莱希尔趴在池边，一只手挂在池壁边缘，另一只手捂着还在微微发晕的额头。他的头发乱得像是被鸟当成巢筑过，几缕黑发可怜地贴在额头上，平时那种贵族式的从容已经彻底消失无踪。「小玄……」他的声音沙哑而虚弱，但依然努力挤出了一丝指控的语气，「你作弊……你用风系魔法……这是泳池……不是风系训练场……」
　　樆玄蹲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条湿漉漉的尾巴从身后垂下来，尾尖几乎碰到莱希尔的鼻尖。「你先用空间能力的。」他语气平静，但嘴角那个弧度完全没有收敛。
　　「那是——那是战术——」
　　「我这也是战术。效果更好。」
　　「——映你帮我说句话啊——」
　　映则没有上岸。他仰面躺在水面上，四肢放松地摊开，像一片随波逐流的叶子。那双菱形瞳孔安静地望着天空—泳池上方的天空蓝得不像是真的，几朵胖乎乎的积云正缓慢地从穹顶边缘飘过。他的表情看起来和往常一样空白，但他的身体是放松的，那些总是紧绷的肌肉线条在水中柔软下来，连那双平时总是微微握拳的手此刻都松开了，手指在水面下轻轻地随着水流晃动。他曾经认为放松的定义不明，或许现在，他终于有了第一笔实测数据。听到莱希尔的求救，他转过头，水面在他耳边轻轻晃动。
　　「樆玄的战术有效。漩涡干扰能力优异。建议纳入团队战术库。」
　　「映你这个叛——」
　　「补充，」映依然仰面漂浮着，语调平稳，「莱希尔，你的空间能力在持续旋转状态下会失去精准度。弱点已记录。」
　　「不要记录那种东西！！！」
　　樆玄从池边站起身，走向旁边的长椅。那里放着几条学院准备的白色毛巾。他拿了三条，一条丢在莱希尔头上，盖住了那头还在滴水的黑发。
　　「擦干，不然等下又喊头痛。」
　　「小玄好温柔——」
　　「闭嘴。」
　　然后他蹲下来，把另一条毛巾递向还在水面上漂着的映。映听到他的脚步声，在水中翻了个身，游到池边，仰头看着蹲在池岸上的樆玄。
　　他的白发湿漉漉地往后梳，露出整张比平时看起来更小一点的脸，那双菱形瞳孔在水光的映照下显得更亮了，像是两颗被浸在水里的红色玻璃珠。他伸出手，接过毛巾的动作认真而规律，然后用毛巾的一角擦了擦脸上的水珠。
　　「补充，」樆玄说，从旁边的随身包里拿出两杯果汁—那是他刚才趁着漩涡消散的空档去池畔的饮料吧买的，一杯是冰镇柠檬汁，一杯是冰可可。他把柠檬汁递给映，把可可递给还在岸边喘气的莱希尔。
　　映接过柠檬汁，双手捧着杯子，喝了一口。他的动作依然规律—举杯，停顿零点五秒，啜饮，放下。冰冷的酸甜在舌尖上炸开，让他的眉头几乎察觉不到地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看了看杯子里的柠檬片，似乎在分析那片水果为什么会让整杯饮料的味道发生这么大的变化。看向坐在池边正低头擦尾巴的樆玄——那条尾巴还在滴水，樆玄用毛巾一撮一撮地按压绒毛，动作轻柔而仔细。
　　莱希尔接过可可，低头看着杯子里那些还在旋转的冰块，看着杯壁上凝结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没有立刻喝，而是用杯子的冰凉触感贴在自己被太阳晒得发烫的脸颊上，然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你这家伙，打起水仗来也太恐怖了，」他转向映，语气里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骄傲，「你是把这当成水下部队训练了吗。」
　　「团队对抗训练，」映把果汁杯放下，用他那平静的语调宣布结论，「有助于提升实战应变能力。」
　　樆玄停下擦尾巴的动作，抬起头。他的虎耳轻轻抖了一下，甩掉了一滴从发梢滑下来的水珠。他看向莱希尔——莱希尔也正好在看他，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像是某种默契，他们同时笑了出来。不是爆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被映式逻辑击中之后才会出现的、无可奈何又觉得莫名暖心的笑。
　　「是是是，」樆玄站起身，拿起搭在自己肩上的毛巾，走到映面前。映比他矮一点点，所以他需要微微抬手才能够到映的头顶。他用毛巾覆住映那头还在滴水的白发，开始轻轻地擦——动作比擦自己尾巴时还要轻柔，像是在对待某种需要小心呵护的东西。「你说是就是吧。下次记得控制力道，不要把同学轰出泳池。」
　　「我已经控制力道了。若全力投掷，水球直径可增大百分之五十，速度可提升——」
　　「不准提升。」
　　「了解。维持现有参数。」
　　「还有下次在泳池里看到水球，记得先确认是不是莱希尔丢的」
　　「如果是莱希尔丢的，」映认真地问，「可以反击？」
　　「可以。但不准把泳池炸了。」
　　「了解。不炸泳池。只炸莱希尔。」
　　「映ー！！！」
　　莱希尔的抗议声还没完全发出来，樆玄已经把另一条毛巾甩到他脸上。他挣扎着把毛巾从脸上扒下来，正要开口说点什么—然后他看到了樆玄的表情。樆玄正坐在池边，双脚泡在水里，手上还保持着帮映擦完头发的姿势，尾巴在身后轻轻晃动。他的嘴角挂着一个很淡很淡的笑意，是一种比较柔软的、像是被阳光和水雾一起泡软了的弧度。
　　莱希尔把那句准备好的吐槽咽了回去。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喝了一大口可可，然后用只有
　　自己听得到的音量嚷了一句：「.....算了，本
　　少爷今天心情好。」
　　「你说什么？」樆玄的虎耳动了一下。
　　「下次水球大战，二对二。小玄你别想再当裁判。」
　　「谁要跟你二对二。我直接站映那边，把你轰到水里爬不上来。」
　　「好，就这么说定了。映，我们一队。」
　　「数据分析显示，和樆玄同队的胜率为——」
　　「映你不要在这种时候做数据分析——」
　　夏日的阳光在魔法降温的池水上跳跃，把三个人的笑声和争论声揉碎了，洒在水面上，随着涟漪一圈一圈地飘远。露天泳池的其他学生已经重新回到了水中，有些人还在讨论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水球大战，有些人则明智地选择了保持距离，以免被下一场「团队对抗训练」波及。
　　...
　　当天傍晚，回到寝室之后。樆玄对着镜子，发现自己头上多了一小撮被泳池□□漂得颜色不太一样的发尾，正在皱着眉头研究要不要剪掉。莱希尔趴在床上，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幅新的涂鸦——一个长着虎耳和尾巴的小人站在泳池边，旁边一个白发小人漂在水面上，还有一个黑发小人在水中挣扎，头顶画着一圈歪歪扭扭的漩涡。他在下面标了一行字：「第一次水战。本少爷让着他们。」然后又加了一行更小的字：「下次一定要赢。」
　　映则在寝室窗台上摊开了他那本皮革封面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他停顿了很久——比平常记录观察数据时的停顿都要长。然后他写下：
　　「泳池观察。水体环境确实会降低移动速度，但樆玄和莱希尔的配合在水战中有新的变化。莱希尔的空间能力在水中的精度下降，樆玄的风系控制在水面上有更好的发挥。补充：放松的定义仍不明确，但今天在泳池里，看着他们在漩涡中打转的时候，产生了一种尚未被定义的感觉。与『咖啡是苦的』不同。与『安静很好』有部分重合。建议进行更多团队训练以收集数据。」
　　他停下笔，想了想。然后在那段文字的下面，用极小的字写了一句：
　　「樆玄说『你说是就是吧』的时候，声音的频率和擦头发的力道，都比平时更轻。待研究。」
　　他阖上笔记本，转头看向寝室里。莱希尔已经把涂鸦本放在一旁，趴在被子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果汁渍。樆玄坐在床边，正用吹风机（风系能力改装版，他自己做的）吹着那条还没完全干透的尾巴，虎耳随着吹风机的嗡鸣声微微震动。
　　夕阳从窗户洒进来，把这一刻染成了温暖的橘金色。
　　映把这最后一幕也记在心里，然后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