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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欧瑟斯校园点滴之十 作恶多端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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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瑟斯学院的教职员之间,流传着一条不成文的规定。
它没有被写进任何正式的教师手册,没有被任何一位系主任在会议上公开宣读,也没有被纳入新进教师的职前培训教材。但它的传播范围,比任何正式规定都要广。它的信徒,比任何学术流派都要忠诚。它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当你走进教室,发现只有亚修·莱希尔和浅羽映在场,而那个围着青蓝色围巾、顶着狼尾的『稳定锚点』不见踪影时——快跑。」
不是走出去。是跑。立刻,马上,用你这辈子最快的速度,去找樆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他在开学生会的会也要把他拖出来。因为整间教室、整栋教学楼、乃至整座欧瑟斯学院的安全,都系在那个总是满脸疲惫的白虎少年身上。没有他,那两个人会在四十五分钟内把一堂普通的实践课变成一起需要写进年度报告的重大事件。
这不是比喻。这是历史经验。
这天下午,罗德尼教授——对,就是那个上学期在魔导力学课上被映用「摧毁导管」回答逼到差点提前退休的罗德尼教授——不幸地成为了这条规定的最新一位见证者。
他推开训练场的门,腋下夹着一叠今天要用的教案,另一只手提着一个装满了示范用水元素样本的玻璃瓶。他心里正在盘算着今天的教学流程:先讲解水球塑形的魔力流动原理,大概十五分钟;然后进行基础塑形示范,五分钟;然后让学生分组练习,他在旁边巡视指导——很简单,很安全,不可能出任何差错。
他抬起头。
训练场内空空荡荡。不是完全空的——有两个人。黑发的那个,正姿态优雅地坐在一张凭空出现的酒红色丝绒高背椅上,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手里捏着一块用金色锡纸包着的巧克力,正在慢条斯理地剥开包装。那张椅子显然不属于训练场的任何一个角落——训练场根本没有这种椅子。它要么是从某个教授休息室传送过来的,要么是莱希尔从自己家里「顺便」带来的。
白发的那个,站在黑发的旁边,一动不动,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红蓝相间的围巾整整齐齐地挂在脖子上。他的站姿笔直得像一柄被插在地上的长枪,表情空白得像一张还没被写上去的羊皮纸。如果不是他偶尔会眨一下眼睛,罗德尼教授大概会以为那是哪个搞笑的学生搬来的一尊雕像。
罗德尼教授停下了脚步。他下意识地扫了一圈训练场的其余空间——没有其他学生。没有那个灰白头发上带着蓝色挑染的身影。他感觉自己的胃在往下沈,与此同时,他的血压在以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飙升。
「莱希尔,」他的声音里还残留着一丝希望,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三天的人试图从沙子里拧出水来,「其他同学呢?樆玄呢?」
莱希尔抬起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完美的、让任何不知情者都会觉得如沐春风的微笑。他把剥好的巧克力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用一种轻快得像在讨论周末野餐计划的语气回答:「哦,他们啊——教官说今天这堂课改成自由练习,其他人去图书馆自习了。小玄被学生会叫走了,好像有什么紧急的事。」
罗德尼教授的嘴角抽了一下。他没有收到任何关于「改成自由练习」的通知。但他看着莱希尔那张写满了真诚的脸,决定——出于自我保护——不去追问。有些真相,不知道比知道更安全。
「……好,」他深吸一口气,把教案放在讲台上,玻璃瓶放在教案旁边,「那我们就开始吧。今天的课题是水球塑形——」
「水球塑形!」
莱希尔从那张丝绒高背椅上跳了下来,动作轻盈得像一只发现了逗猫棒的猫。他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亮到了一个危险的程度——那种光芒,罗德尼教授在上学期的「靛蓝色墨水事件」中见过,在「宁神药剂震荡打击事件」中也见过。每一次这种光芒出现之后,他的教学生涯就会多出一道新的伤疤。
莱希尔大步走到映身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臂,揽住了映的肩膀。映对此没有任何反应——没有抗拒,没有迎合,只是微微侧了侧头,表示他在听。这个动作如今已经变得如此流畅,以至于莱希尔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是他和映之间经过一整个学期磨合之后形成的默契。而罗德尼教授看到这个动作,心跳漏了一拍——因为他发现,莱希尔和映之间的默契,和「安全」两个字毫无关系。
「亲爱的映,」莱希尔开口,语调像一个正在向国王进献绝世计策的谋士,「你听到教授说的了吗?『水球——塑形』!」他把「塑形」两个字咬得特别清楚,甚至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捏黏土的手势,然后表情骤然切换成一副深恶痛绝的嫌弃,像是刚被人端上了一盘煮过头的胡萝卜,「多么——无聊的课题啊!」
映眨了眨眼。他那双菱形瞳孔平静地看着莱希尔的脸,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只是站在那里等,莱希尔的话在他听来只是语句,不是指令,不具备触发行动的条件。至少目前还没有。
「你看,」莱希尔松开揽着映肩膀的手,在空中随意一划。空间裂缝一闪,一颗拳头大小的水球凭空出现在他的掌心——那是从训练场角落的水槽里直接传送过来的,干净、透明、在冷光下折射出淡淡的虹色光泽。「单纯塑形——捏成圆的、捏成扁的、捏成小猫小狗——那是给初学者玩的。对我们来说,太没有挑战性了。」
他把那颗水球轻轻抛起,让它在空中翻了一圈,然后用「裂界」把它传送到了映的面前。水球悬浮在映的鼻尖前方大约三十公分处,微微颤动,像是等待被点名的士兵。
「我们来测试一下,」莱希尔压低声音,像是在透露一个惊天动地的军事机密,「在你的精准操控下,水球的最大加速度和压缩极限,能达到什么程度。目标——」他抬起手臂,修长的手指笔直地指向训练场另一端。那里竖着一尊厚重的金属标靶,是用来测试攻击强度的标准设施,外壳刻满了加固符文,设计承受上限足以抵挡大多数三级以下的直接攻击咒式。「——把它当成需要瞬间瘫痪的敌方移动单位!」
「等、等等!」罗德尼教授的声音终于冲破了他喉咙里的震惊,「莱希尔,我不是那个意思——这堂课是水球塑形,不是水球攻击——」
然而,迟了。
映的眼睛变了。
那双原本空洞、平静、像两片结冰湖面的菱形瞳孔,在接收到「测试」、「加速度」、「目标」、「瘫痪」这几个关键词之后,骤然聚焦。那层薄薄的微光从虹膜深处亮了起来,菱形符号在瞳孔中央轻轻震颤——。和待机状态的映比起来,这个版本的映,身上每一条肌肉的张力都不一样了。他微微压低重心,双脚一前一后,肩膀线条从松弛变得紧绷而流畅,像一把被缓缓拉开的弓。他面前的空气似乎都安静了一瞬,像是连灰尘都不敢在这个时候飘过他的视线。
那颗悬浮在他面前的水球,在他眼中已经不是水了。是弹药。是可压缩流体。是待赋能的攻击介质。
他的右手快如闪电般探出,五指精准地扣住那颗水球。没有塑形,没有让它变成任何好看的形状,没有任何初学者教科书上会教的步骤。他的掌心向内收拢,指节发力,一股恐怖的、纯粹以□□力量驱动的压力从四面八方同时向水球的核心挤压——那颗原本拳头大小的水球在他掌中剧烈颤动了一下,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缩小。从拳头变成鸡蛋,从鸡蛋变成核桃,从核桃变成指甲盖。最终悬在他虎口之间的水珠,已经不能被称为「球」了——它是一枚直径不到两公分、密度被压缩到接近极限、表面泛着危险的深蓝色冷光的超高密度水弹。周围的空气因为压缩过程中释放出的微量魔力而微微扭曲,发出极细的嗡鸣。
「执行测试,」映的声音平稳得像在播报列车时刻表,「目标:标靶。参数:极限穿透。」
「不——!」罗德尼教授的惨叫还卡在喉咙里,那枚高压水弹已经离手了。
它离开映指尖的速度超过了在场所有人的视线追踪能力。空气被它撕裂的声音不是「咻」——那太温和了。那是一声尖锐的、令人牙酸的「噼啪」,像是空间本身被那恐怖的速度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裂口。训练场地面上那些没有被固定住的灰尘被水弹的尾流卷起,在它经过的路径上形成了一道笔直的、转瞬即逝的白线。
莱希尔几乎在同一瞬间打了个响指。他的时机拿捏精准到令人毛骨悚然——和水弹离手的时间差不到零点二秒,显然他从一开始就已经准备好了这个配合。「裂界——加速通道!」
水弹前方的空间无声地扭曲了一下,形成了一个短暂的、窄得只有拇指粗的空间力场。那不是一般的裂界,那是莱希尔专门为这枚水弹计算出来的——他在零点几秒内算出了水弹的速度、轨迹、和需要额外加速的距离,然后在它的必经之路上,铺了一条看不见的跑道。
水弹穿过那道力场的瞬间,速度再次飙升。空气被压缩到极限,在水弹周围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蒸汽环。
「轰——!!!!」
一声巨响,整个训练场都震了一下。天花板上的魔法光球同时闪烁了一瞬,像是集体打了个寒颤。那尊足以抵御常规魔法攻击的厚重金属标靶,中央位置被洞穿了一个边缘光滑无比的小孔——小到只能塞进一根手指,但穿透得干干净净,从正面进,从背面出。水弹在穿透标靶之后没有停下来——它继续飞行了将近十五公尺,撞在训练场后方的墙壁上,炸开了一片直径超过两公尺的巨大水渍,墙皮被冲击波震得寸寸龟裂,细小的水泥碎屑混在水珠里一起往下掉,砸在地板上劈啪作响。
训练场内一片死寂。
只剩下标靶内部某个被破坏的魔法感应器在发出微弱的「滋滋」声,水流从墙壁上汩汩流下的声音,以及墙皮碎片掉在地板上细碎的、下雨般的轻响。
罗德尼教授站在原地,保持着一只手伸向前方、嘴巴微张的姿势。他看起来像一尊被美杜莎瞪过的石像,只是表情比石像更复杂——那是一种混合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某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痛苦宿命感的表情。他手中的教案不知什么时候滑落到了地上,纸张散了一地,被水渍浸湿了一角。
莱希尔放下打响指的手,将双手举到胸前,开始缓慢而有力地鼓掌。他的掌声在空旷的训练场里回荡,孤独而响亮,像一个人在为一场只有他看懂的演出喝采。他脸上的笑容已经不是「得意」了——那是「狂喜」。是艺术家看到自己最疯狂的构想被完美执行时的狂喜。
「完美!」他说,语调里带着发自内心的赞叹,「漂亮的贯穿力!超过标靶防御上限至少两个等级!映——」他转向映,用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看着他,「——你果然是天才。」
映站在原地,正低着头看向自己的右手——那只刚才压缩了水弹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几滴没有被完全压缩的水珠,在冷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芒。他听到莱希尔的赞美,抬起头,偏了偏脑袋。那个动作很小,但他看向莱希尔的眼神里,似乎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喜悦,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安静的确认,像是在说「收到,数据已记录」。然后他用那依然平稳的语调,补充了一句只有他才会在这种时候说的话。
「压缩率可提升百分之十三点七。加速度受空气阻力影响降低约百分之五,」他的菱形瞳孔微微闪烁,显然正在脑中进行新一轮的计算,「如果使用莱希尔的加速通道时,调整进入角度三度,可以进一步降低阻力损耗。建议实战中优先考虑环境因素——温度、湿度、以及目标表面材质,都会影响最终穿透深度。」
「——你听到了吗教授!」莱希尔转向罗德尼教授,双手一摊,表情写满了「你看吧这就是成果」的骄傲,「这不是水球塑形,这是——水球弹道学!我们正在开创一门全新的学科!」
罗德尼教授的手指在颤抖。一股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被压抑了整整一学期的呐喊,正在试图通过他的声带逃逸出来。他指向那尊被洞穿的标靶,指向那片还在淌水的墙壁,指向满地的狼藉,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终于挤出了一句完整的句子。
「你……你们……这不是——这不是——」他的声音在颤抖,像是被风吹得快要熄灭的蜡烛,「——这不是课堂练习!!!这是——这是——」他找不到一个词来定义眼前的景象,因为学院的手册上根本没有相对应的条目。
「是创新的教学实践,」莱希尔替他补充了,语气诚恳极了。
罗德尼教授的脸色从白色变成红色,再从红色往紫色发展。他张了张嘴,准备开始一场长篇的、严厉的、涵盖校规引用和安全守则的训话。他深吸一口气,胸腔扩张到极限——
但莱希尔已经转过身去了。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即将到来的训话上,因为他又有了一个新的主意。那个主意的光芒在他眼中一闪而过,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然后迅速点燃了整片草原。
「对了,映!」他扬起声音,语调里重新充满了那种让罗德尼教授毛骨悚然的热情,「一直攻击死物多无聊?我们来练习移动靶射击吧!」
他抬起手臂,手指指向天花板上悬挂的那一排魔法光球。那些光球是训练场的照明系统,每一颗都有篮球大小,散发着稳定而柔和的冷白色光芒。它们被固定在预设的轨道上,通常只会缓慢地沿着天花板移动,为训练场提供均匀的照明。总共有十二颗,排列整齐,像一排乖乖上课的小学生。
「把它们当成——」莱希尔想了想,然后打了个响指,「——高速移动的敌方侦查单位!用你刚才那招,把它们全部击落!我来帮你增加难度。」
罗德尼教授的训话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他的脸色从紫色骤然跌回白色。「等——等一下——那是照明法阵——很贵的——上个月才刚维修过——」
莱希尔完全没有听到。他双手张开,十指间的空间开始剧烈地波动,像是被搅动的水面。那些细小的空间裂缝从他的指尖蔓延到整个手掌,然后向外扩散,沿着天花板蔓延开来。「『裂界』——空间迷宫!」
刹那间,那十二颗魔法光球所在的空间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它们不再乖乖地沿着轨道移动——它们开始在扭曲的空间中毫无规律地瞬移、闪现、折返、跳跃。前一秒还在左侧墙角的光球,下一秒凭空出现在训练场正中央的上空;上一刻还在往东移动的光球,下一刻突然出现在北边,轨迹诡异得像一群被捣了窝的萤火虫。空间扭曲的残影在它们身后留下一道道淡淡的、半透明的涟漪,像是被搅乱的水面上反射的月光。
映抬起头,看向那片混乱的光球群。菱形瞳孔在追踪那些毫无规律的移动轨迹,快速地左右移动——左、右、左上、正上方、背后——他的动态视觉正在以远超常人的速度捕捉每一颗光球的瞬移落点。他那双平静的眼睛里,倒映着十二颗乱舞的光球和扭曲的残影。
然后他动了。
他随手从旁边的训练器材架上拿起几颗备用的普通水球——那些水球本来是给其他学生练习塑形用的,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水槽边缘,大概有二十几颗。在罗德尼教授绝望的注视下,映开始以恐怖的速度和精度进行压缩、瞄准、投掷。他的动作流畅得像一台被精心校准过的弹道发射器——右手取球,压缩零点三秒,瞄准零点一秒,投掷,左手同时取下一颗球。整套动作无缝衔接,没有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节奏稳定得近乎机械。
「咻——啪!」
一颗光球刚从空间裂缝中瞬移出现,还没来得及稳定自己的位置,就被一枚高压水弹精准击中核心。光球发出一声清脆的破裂声,化作漫天细碎的银白色光点,像微型烟花一样在半空中绽放,然后缓缓飘落。
「咻——咻——啪!啪!」
另外两颗光球正以交叉轨迹高速移动,试图迷惑追踪者。映的视线在她们的轨迹交错点上停了一瞬间,然后连续两发水弹呼啸而出——第一发击中左侧光球的预判落点,第二发在第一发命中的同时已经飞向右侧光球的移动路径前方。两颗光球几乎同时碎裂,光点在空中交织成一片短暂的光幕。
压缩水弹在莱希尔制造的扭曲空间中穿梭,时而因为空间的突然弯曲而改变方向,时而被空间褶皱弹到一个完全无法预测的角度,但映总能在最后关头调整自己的预判。有几次,水弹甚至借着空间扭曲的弧度绕过障碍物,从光球的背面击中目标——那不是碰巧,那是映在几分之一秒内重新计算了空间曲率对弹道的影响。
一时间,训练场上空光影乱闪,水花四溅。光球炸裂的声音此起彼落——「啪!啪啪!啪啪啪!」——节奏快得像是夏天的冰雹。破碎的光点像银色的雪花一样从天花板纷纷扬扬地飘落,混合著水弹炸开后的水雾,在训练场内形成了一场小型的、带着魔法余韵的暴风雨。
十二颗光球。十二次碎裂。不到三分钟,全灭。
击落率:百分之百。
罗德尼教授抱着头,蹲在训练场的角落。他周围的地板上散落着被水浸湿的教案纸张,和几块从墙壁上剥落下来的水泥碎片。他的嘴在动,发出一些断断续续的、不成句子的音节——「照明……维修预算……年度报告……我该怎么解释……主任……」。他的眼镜歪了,头发上沾着几点银白色的光球碎屑,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场小型战争的废墟中被挖出来。
「住手!快住手!」他终于找回了一点声音,但那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我的训练场!我的照明法阵!全部——全部都——」
他看了一眼那面被水弹击中的墙壁。水渍的形状像一朵巨大的、正在嘲讽他的蘑菇云。
他又看了一眼天花板。原本整齐排列的十二颗魔法光球,现在只剩下十二个空荡荡的金属底座,有几个底座甚至还在冒着淡淡的黑烟,发出烧焦的气味。
然后他看了一眼那两个肇事者。莱希尔正兴高采烈地用空间能力收集那些飘落的光球碎片,把它们装进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玻璃罐里,嘴里还哼着某种轻快的旋律。映站在一旁,正在用围巾的一角擦拭手指上残留的水珠,动作整齐而认真,像是刚做完一个例行任务而非拆了半间训练场。
罗德尼教授的脑海中,只剩下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
那个男妈妈。
他必须找到那个男妈妈。
他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动作之快让他的眼镜从鼻梁上滑了下来,但他甚至没有去捡。他转身,用尽这辈子最大的力气,冲出训练场的大门,冲进走廊。
走廊空无一人。午后的阳光静静地洒在地板上,空气中飘着从窗户外渗进来的草香。一切都很平静。一切都很安详。除了这个双眼布满血丝、头发凌乱、看起来像是刚从战场上逃回来的中年男人。
他张开嘴,用尽平生最大的肺活量,对着整条走廊发出了一声绝望的、撕裂的、穿透了至少三层楼板的嘶吼:
「那个男妈妈——不是——!!!樆玄!!!」
回音在走廊里来回撞击,撞碎了午后的宁静,惊起了窗台上打盹的猫头鹰。
「樆玄——!!!你快出来——!!!管管他们——!!!他们要拆了训练场了——!!!」
他停下来喘气,胸腔剧烈起伏。然后,因为实在太绝望了,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但诚挚程度上升了好几个档次:
「——求你了——」
几分钟后。
走廊尽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不是走,是跑。是那种全力冲刺但努力保持不发出太大声响的跑法,伴随着一条长长的围巾在空中甩动的声响,和一双布鞋在地板上敲出的急促节奏。
樆玄从走廊转角冲了出来。
他看起来像是刚从学生会的会议中直接起跑,没有停下来换气。青蓝色的围巾被他跑得歪到了一边肩膀上,尾巴在身后笔直地竖起,像一面被风吹紧的旗帜。虎耳完全弹出,向前倾斜,显示出主人正处于最高警戒状态。浅蓝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写满了「我已经预感到了但我还是希望自己猜错了」的惊恐。
罗德尼教授看到他的那一瞬间,表情像是沙漠中迷路三天的旅人看到了绿洲。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向训练场的大门,嘴唇翕动,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然后他放弃了,只是用那只颤抖的手,无力地朝训练场的方向挥了一下,像是在说:「你自己看吧。」
樆玄不需要第二个提示。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训练场的门——
映入眼帘的是:满地狼藉。水渍遍布,墙壁上那朵巨大的蘑菇云水痕还在往下滴水,那尊昂贵的标靶中央的小孔透着背后的光,天花板上的魔法光球全数消失,只剩下十二个黑漆漆的金属底座。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焦味,混合著潮湿的灰尘和魔法残留的臭氧气息。
训练场正中央,亚修·莱希尔正站在那张酒红色丝绒高背椅旁边(它居然还在那里),手里捧着一个装满了光球碎片的玻璃罐,罐子在冷光下闪闪发亮。他转头看到樆玄冲进来,脸上立刻绽放出一个灿烂的、毫无阴霾的、写满了「你来得正好」的笑容。
「小玄!你来了!你错过了最精彩的部分——」
「你——闭——嘴——」
樆玄转向另一侧。浅羽映站在器材架旁边,正把最后一颗没用完的水球轻轻放回水槽里。他的动作规律而整齐,像是在收拾餐具。他听到樆玄的脚步声,转过身,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心虚或愧疚——只有惯常的平静。他甚至对樆玄点了点头,像是完成了例行任务的士兵向指挥官汇报。
「移动靶射击测试已完成,」映用他那平稳无波的语调说,语气和报告「今日天气晴朗」一模一样,「击落率百分之九十八点五。其中两发受到莱希尔的空间迷宫干扰,轨迹偏差零点三度,仍在有效范围内。建议下次——」
「没有下次!!!」
樆玄扶住额头,他的耳尖微微颤抖,他的尾巴在身后僵直地竖着,绒毛蓬松程度达到危急级别。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次。两次。三次。然后他睁开眼睛,看向罗德尼教授——后者正靠在门框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耸动,看不出是在哭还是在进行某种情绪稳定用的呼吸练习。
「教授,」樆玄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真诚的歉意,「对不起。我会处理。」
罗德尼教授从指缝间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里充满了太多复杂的情绪,以至于无法被任何单一的词汇概括。他张了张嘴,发出了一个沙哑的、微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拜托了」,但更像是一声长长的、被压抑了整整一学期的叹息。
樆玄转向那两个肇事者。他的视线在莱希尔灿烂的笑脸和映平静的脸之间来回扫了一次,然后停在半空中某个虚无的点上,像是那里有一扇只有他看得到的逃生门。
「你,」他指向莱希尔,「把椅子传回它原来的地方。把那个玻璃罐里的东西倒进垃圾桶。然后把墙上的水擦干净。」他的手指移动到映身上,「你,不准再碰任何水球。不准再进行任何『测试』。去器材室拿拖把和水桶。现在。」
「可是——」莱希尔举起玻璃罐,像是要辩解。
「没有可是。」
「但我们只是——」映开口。
「没有『只是』。」
沉默。然后莱希尔和映同时动了。一个开始收拾残局,另一个也开始收拾残局——虽然映收拾残局的方式和做其他事情一样:高效、精准、毫无怨言,像是在执行一道常规的善后程序。他从器材室拿来了拖把和水桶,然后开始以最短路径、最少动作的方式拖地。他甚至自发地计算了水渍的扩散面积和拖把吸水率的最佳匹配速度。
樆玄站在训练场中央,双臂交叠在胸前,尾巴在身后轻轻晃动——不是愉快的晃动,而是那种像在默默计算损失金额的晃动。他看着那面被水弹击中的墙壁,又看了看天花板上的十二个空底座,又看了看那尊被开了个小孔的标靶。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进行某种心算。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莱希尔。」
「嗯?」正在用空间能力擦墙壁的莱希尔回过头。
「这次的维修费,从你的巧克力预算里扣。」
「什么——?!」
「还有映——」
正在拖地的映抬起头,菱形瞳孔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在等待一个新任务。
「——下次罗德尼教授的课,不准动手。只能动眼。明白吗。」
映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他用围巾的一角擦了擦手上沾到的水珠,动作依然规律而整齐。「明白。只能动眼。」
「很好。」
樆玄转向罗德尼教授。后者已经从门框上移到了走廊的长椅上,正捧着一杯不知道谁递给他的热茶——大概是某个路过的同事,看到他的表情之后默默地泡了一杯塞进他手里。他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嘴唇无声地翕动,反反覆覆地念着同一句话。
樆玄走近一点,终于听清了那句话的内容。
「下学期……我要申请调去图书馆……下学期……图书馆……」
樆玄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罗德尼教授的肩膀,动作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深沉的同情。
「教授,」他说,语气难得地温和,「图书馆也不安全。上次他们在图书馆用围巾追打古籍。」
罗德尼教授的茶杯晃了一下。他的眼神,如果可以的话,大概又死了一点。
而训练场内,那两个「作恶多端」的肇事者正并肩站在墙壁前面。莱希尔用空间能力把最后一块水泥碎片传回了它原来的位置——虽然传得歪歪扭扭的,显然空间能力不擅长做精细的修补工作。映则端端正正地把拖把和水桶放回了器材室,然后走回来,站在樆玄身后,像是在等待下一个指令。
「任务完成,」映说,语气平静而认真,「训练场已清理完毕。还有其他需要善后的项目吗?」
樆玄看着他那张毫无杂质的脸,看着那双菱形瞳孔里依然残留的一丝微光——那光芒还没有完全从「任务模式」中退出来。他又看了看莱希尔——后者正靠在墙上,用披巾擦着手上的灰尘,嘴角挂着一个完全没有悔改之意的微笑。
他忽然想起开学第一天,自己站在这三个人的寝室门口,看着门牌上「星尘之间」四个字,心里想的是:「希望室友不要太难相处。」
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是他这辈子最天真的一刻。
莱希尔从墙边走过来,一手搭上樆玄的肩膀,另一手在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像是在描绘某种宏伟的蓝图。「小玄~你生完气了吗?明天我们要不要测试一下火球——」
「风——刃——」
那道风刃擦着莱希尔的披巾呼啸而过,削掉了他身后墙上那朵蘑菇云水渍的一小角。莱希尔大笑着用空间能力瞬间移动到了走廊上,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惊起了更多的猫头鹰。
「明天见!小玄!映!记得帮我跟教授说再见~」
罗德尼教授在长椅上,捧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目送那个黑发贵族大笑着消失在走廊转角。他没有力气说再见了。他只是轻轻地把茶杯放在长椅扶手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教案的最后一页空白处,写下了一行字。笔迹歪斜,但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
「申请:下学期课程安排——星尘之间三位学生,必须得同时出现在同一课堂上。特此备案。签名:罗德尼。附注:我是认真的。拜托了。」
训练场里,映端端正正地站在樆玄旁边,看着莱希尔消失的方向,然后转头看向樆玄——后者正揉着太阳穴,虎耳无力地垂在发丝之间,尾巴拖在地上,看起来像是被榨干了最后一丝精力。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了今天早上从餐厅顺便带出来的一小块巧克力——本来是打算自己吃的,但现在似乎有更好的用途。
他把巧克力放在樆玄手心里。
「能量补充,」他说,「善后工作,消耗大量体力。你需要糖分。」
樆玄低头看着那块巧克力。包装纸已经有点皱了,大概是映在口袋里放了一整天。他把巧克力拿起来,剥开包装,塞进嘴里。苦甜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和今天所有的疲惫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种复杂而暖和的东西。
「……笨蛋,」他嚼着巧克力,用极轻的声音说。然后他转身,向训练场门口走去,尾巴在身后轻轻地、疲惫地晃了一下。「走了,回寝室。今天晚上不准再搞任何『测试』。我说真的。」
映跟上他的步伐。训练场的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遮住了那面还在往下滴水的水渍墙壁、那尊被洞穿的标靶、和天花板上十二个空空如也的光球底座。
欧瑟斯学院的一天,就这样在混乱的余波中缓缓落幕。
而走廊的长椅上,罗德尼教授依然坐着,捧着那杯冰凉的茶,看着夕阳从拱窗缓缓落下。他的嘴唇仍然在翕动,只是这次念的不是图书馆,而是一个更为绝望的词汇。
「……退休金……我的退休金……」
没有人回应他。只有一阵微风从走廊尽头吹来,轻轻地翻动了他教案上那张墨迹未干的申请书。那张纸在夕阳下轻轻飘动了一下,然后安静地躺回原位,等待着明天被某个同样疲惫的行政人员看到,并在上面盖一个「已阅,转呈上级」的章。
而上级会怎么回覆,那就是另一个没人想面对的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