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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第三章 ...

  •   第三章你最好别在资料里撒谎

      顾念安住在城东的一个老小区,六层楼的板房,没有电梯。

      姜晚到的时候七点五十五分,雨已经小了一些,但风还是很大。她站在楼下按了门铃,那扇铁门发出沉闷的“嗡”的一声,然后“咔嗒”弹开了。

      楼道里的感应灯不太灵敏,她上了三楼,灯才亮。三楼的走廊有两扇门,一扇是顾念安的,门牌号302。门前放着一把旧雨伞,蓝色的,伞骨上还挂着水珠。

      姜晚按了门铃。

      门很快开了,像是里面的人一直在等。

      顾念安穿着家居服,一件浅灰色的卫衣和深色长裤,脚上是一双淡蓝色的棉拖鞋。没有了职场上那层精密的武装,她看起来年轻了一些,也脆弱了一些。

      “进来。”她说。

      姜晚走进去,低头换鞋的时候注意到鞋柜旁边多了一双客用拖鞋,崭新的,码数正好是她穿的。

      顾念安关上门,转身走向厨房,说了一句“你先坐,汤还要再炖一会儿”。

      姜晚站在玄关,打量着这套房子。面积不大,两室一厅,装修简洁,色调很素净,像一个随时可以搬走的人临时住的地方。但细节又暴露了主人在这里生活了很久——书架上有翻过很多遍的书,书脊的折痕很深;冰箱门上贴着几张便利贴,写着“牛奶快喝完了”“周六交水电费”。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台老式的唱片机,旁边竖着几张黑胶唱片,姜晚认出了其中一张的封面:邓丽君的《淡淡幽情》。

      那是她们四年前一起去逛二手唱片店时,姜晚拿在手里看了很久但最后没买的那一张。

      顾念安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一杯白水,一杯柠檬水。

      “柠檬水是你的。”她说。

      姜晚接过来。温水,柠檬放得不多,刚好是她能接受的酸度。

      “你记得。”姜晚说。

      这不是一个问句。顾念安没有回答,她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自己那杯白水,喝了一口,然后看向姜晚。

      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把她的脸照进一种柔和的光线里。没有了职场上那层精密的妆容,没有了西装外套和高跟鞋带来的距离感,顾念安看起来像另外一个人。一个姜晚曾经很熟悉、后来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报道的事,”顾念安先开了口,“焦阳跟我说了你那边的具体情况。”

      “深度报道部保留编制,竞聘上岗,五留二。”姜晚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

      “还没想好。”

      顾念安看着她,那种审视的目光和四年前一模一样。姜晚一直觉得顾念安看人的方式很奇怪,她不是简单地用眼睛看,她是在用她的职业本能看——像一个编导在审素材,每一帧都在被评估是否可用。

      “你在骗我。”顾念安说。

      “什么?”

      “你说‘还没想好’的时候,右手的食指会敲桌面。”顾念安低头看了一眼姜晚放在茶几边上的手,“你现在就在敲。”

      姜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果然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地叩了两下。她把手收回去,放到了膝盖上。

      “你已经决定了。”顾念安说,语气笃定得像在播报一条已经确认的新闻,“你不会参加竞聘。你要走。”

      姜晚没有否认。她来之前其实还没有完全想清楚,但就在顾念安说出这句话的这一刻,她知道自己确实已经决定了。

      她不会留下来。

      不是因为她留不下来。如果竞聘,她有把握,这四年她跑过的深度调查报道数量在部门里排第一,发稿量排第二——第一是焦阳,但焦阳有一半是团队署名,她是单打独斗。从业绩到能力,她都有资格。

      但资格不是重点。重点是她不想在一个“不让做新闻”的地方,用“竞聘”的方式证明自己还配做一个记者。

      “那你接下来去哪?”顾念安问。

      姜晚看着她。她想起昨天走廊里的那张名片,想起顾念安说的“我们栏目在招调查类内容的编导”。

      “你找我来,就是为了挖我?”姜晚说。

      顾念安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这是一个标准的采访姿态——不,比采访更近一步,这是编导在跟采访对象建立深度信任时的姿态。姜晚见过顾念安用这个姿态对待很多采访对象,但现在她面对的不是采访对象,是她。

      “我今天下午去报社找你,”顾念安说,“不只是为了工作的事。”

      “那是为了什么?”

      顾念安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积蓄勇气。窗外的风拍打着玻璃,发出低沉的呜咽。

      “四年前那条报道被撤的事,”顾念安说,“我已经查清楚了。”

      姜晚的身体僵住了。

      “你知道是谁压的。”姜晚说。

      “长润资本。”顾念安说出了那个名字。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热水壶在厨房里发出的细微声响。

      “你怎么知道的?”姜晚问。

      “你走之后,我没有放弃。”顾念安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已经写好的稿子,“我花了四个月的时间,把你留下的所有资料重新梳理了一遍。我发现了一个你们当时忽略的链接——那家企业在改制后的首轮融资中,有一笔资金的来源可以向上追溯到长润资本的一家关联方。我没有办法直接证明那笔交易的完整性,但链条的方向是对的。然后我开始反向调查那家关联方的资金来源,又用了将近三个月,找到了一个关键的人。”

      她停了一下,看向姜晚。

      “那个人告诉我,当年打电话给报社的人,是长润资本的法定代表人。”

      姜晚的指尖发凉。

      “他叫什么名字?”她问。

      “沈维庸。”

      这个名字像一颗钉子,被顾念安平静地钉进了桌面上。姜晚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确认自己从未在任何公开资料中见过这个名字。至少截至四年前和四年的追踪中,长润资本的公开信息里从未出现这个人。

      “你确定?”

      “我确定。”顾念安说,“但我没有办法在公开层面证明这件事。那个人只是口头跟我说了这些,没有任何书面证据。而且——”

      她犹豫了一下。

      “而且那个人后来也出事了。他的公司因为税务问题被查,他本人被判了两年,现在还在服刑。”

      姜晚闭上了眼睛。又是这样。每一个知道真相的人,不是沉默,就是消失,就是被别的什么事情吞没。真相像一条蛇,在她面前蜿蜒爬行,她每次以为自己快要抓住它的七寸了,它就会滑进更深的草丛里。

      “你今天来的路上,”顾念安说,“是不是见了什么人?”

      姜晚睁开眼睛。

      “你跟踪我?”她说。这话说出来,语气比她想的重了一些。

      顾念安没有被她的语气影响。她伸出手,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姜晚的口袋——那只移动硬盘的口袋。

      “我没有跟踪你。”她说,“但我认识城西那家茶馆的老板。他是我一个采访对象的朋友,我在他的茶馆里做过两次采访。他今天下午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你那个记者朋友又来了’,问我你是不是也在跑当年那条线。”

      姜晚不知道该说什么。

      “姜晚。”顾念安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平静的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这四年,我一直在等。等你回来,等你解释,等你愿意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你没有。你不接我电话,不回我消息,连我们共同认识的那些人你都躲着。我甚至不敢确定你还是不是活着——”

      她的声音卡住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姜晚的心脏被狠狠攥住的话。

      “我以为你死了。”

      那一刻,姜晚看到顾念安的眼眶红了。不是要哭出来的那种红,而是一种无声的、已经过了能哭出来的时机的红。像一个人在水里憋了很久的气,终于浮出水面,却发现自己已经忘记了该怎么呼吸。

      “有一次,”顾念安继续说,声音更低,“我在网上看到一条新闻,说一个女记者在外地采访的时候出了车祸。报道里没有名字,只说是‘某报社记者’。我打了二十多个电话,问遍了所有可能知道你下落的人。最后是焦阳告诉我,那不是你。”

      她停顿了一下。

      “但焦阳也没有你的消息。他说你换了手机号,换了住处,连社交账号都注销了。你把自己从这个世界上擦掉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姜晚坐在那里,手心里的U盘硌得她生疼。

      “对不起。”她说。

      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落叶掉进深渊里,连回响都没有。

      顾念安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我原谅你”。她只是站起身,走向厨房,说了一句“汤好了”。

      餐桌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顾念安做了一桌子菜——一锅玉米排骨汤、一盘清炒时蔬、一条清蒸鲈鱼、一碗红烧肉。每道菜都做得中规中矩,谈不上多好吃,但能看出来是用心做了的。

      “你学会做饭了。”姜晚说。

      “外卖吃多了会腻。”顾念安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姜晚碗里,“尝尝。”

      姜晚吃了一口。味道平平,肉炖得不够烂,酱油放得有点多,偏咸。

      “怎么样?”顾念安问。

      “还行。”她说。

      顾念安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别的。以前她们在一起的时候,姜晚对所有的事情都很认真,包括评价一道菜。“还行”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高的肯定之一了,因为她的标准高得离谱,高到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不是有毛病。

      “还记得上次你做饭给我吃是什么时候吗?”顾念安问。

      姜晚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记得,”顾念安说,“你没有做。你试图做,然后你把厨房的烟雾报警器弄响了。整栋楼的人都以为着火了。”

      “那是意外。”

      “你煎鸡蛋都能煎出火灾预警。”

      “那是你的锅不好。”

      “锅不好?”顾念安终于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早上窗户上凝结的霜花,转瞬即逝,“鸡蛋都能煎糊的人,说锅不好。”

      姜晚看着她笑,心里有一块什么东西松动了。不是原谅,不是和解,甚至不是放下,只是一种很简单的、在四年之后终于确认对方还活着、还在、还会笑的那种松。

      她们吃了很久的饭,聊了一些和工作无关的事情。顾念安问她有没有看过某部新上映的电影,姜晚说没有;姜晚问她现在周末都在做什么,顾念安说“补觉,然后看书”。话题在空气里轻轻飘着,谁都没有碰那些太重的东西——沈维庸、长润资本、四年、消失、为什么。

      直到吃完饭,姜晚帮顾念安收拾碗筷的时候,被厨房门口的一张照片钉住了脚步。

      那是一张拍立得照片,用透明胶带贴在冰箱门上。画面已经有些泛白了,但还能看清内容:两个人并排坐在采访车的后排,顾念安靠在姜晚肩膀上睡着了,姜晚偏头看她,嘴角带着一个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

      那是四年前她们在外地追那条新闻的最后一个晚上。连夜赶路,姜晚开车,顾念安在副驾驶陪她聊了三个多小时,扛不住睡着了。姜晚在服务区休息的时候,用当时还流行的那种拍立得相机拍下了这张照片。

      她以为这张照片早就丢了。采访车后来还回去了,车里的东西她只拿了采访资料,其他什么都没带。

      “你什么时候拿的?”她问。

      顾念安从她身后走过来,把碗放进水槽里,拧开水龙头。

      “你还车之前,我上去取的。”她说,“你的东西落在车后座,我想你可能还需要,就帮你收起来了。”

      姜晚看着那张照片,什么都没说。

      “你今晚别走了。”顾念安说。水龙头的声音很大,大到姜晚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她转过头。顾念安没有看她,她在洗碗,侧脸被厨房的灯光照着,额头上的刘海垂下几缕,挡住了她的表情。

      “台风预警升级了。”顾念安说,“红色预警,公共交通明天上午之前全部停运。你回去不方便。”

      “我打车。”

      “打不到。”顾念安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过身来看她,“就算打得到,我也不让你在这种天气一个人回去。”

      她们对视了几秒钟。

      “客房收拾过了。”顾念安说,语气恢复了那种她惯常的、温和又疏离的平稳,“床单是新的。牙刷和毛巾在洗手台下面的抽屉里。”

      “好。”姜晚说。

      那天晚上,姜晚躺在客房的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和雨声,手里握着那个深灰色的U盘。她没有睡。隔壁房间里,顾念安也没有睡。她能听到,因为那间房的灯一直亮到凌晨两点才灭。

      手机亮了。顾念安发来一条消息:“还没睡?”

      姜晚打字:“你怎么知道。”

      “你翻来翻去的,隔墙都能听到。”

      姜晚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然后她又收到一条:“明天雨小一点,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四年前,我和你的报道应该去到,但没有去到的地方。”

      姜晚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台风“山猫”正在这座城市上空咆哮。

      她忽然觉得,也许这场风暴不只是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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