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银杏叶落下 ...

  •   燕迟点了点头。
      “以后你死了,牌位上都要写许门燕氏。”
      “臣知道。”
      她忽然想起太皇奶奶札记里的一句话——
      “为君者,当识人之屈而不辱其志。”
      她没有说出来。只是看着他跪过的地方,落叶上压出了两个浅浅的坑,泥土微微下陷。他跪得那么用力,那么决绝,像是一生只有这一次机会,跪下去了就再也没有资格站起来。
      银杏叶落下,像一场盛大而寂寞的雨。
      然后许非晚伸出手,接住了一片正在飘落的银杏叶。
      叶子金灿灿的,躺在她的掌心里,脉络清晰,边缘微微卷曲,像一把小小的金扇子。她低头看了一瞬,然后拉过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指尖冰凉,骨节分明,掌心里有薄薄的茧,那是长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她把那片银杏叶放在他的手心里,然后合上他的手指,让他握住。
      “以后,”她说,语气淡淡的,但声音有一点发紧,“就是我的人了。”
      她的手在燕迟的手背上停了一瞬,凉意从她指尖漫开。
      燕迟低下头,看着自己手心里那片金黄的叶子,看着她的手指从自己手背上滑开。她的指尖也是凉的,很轻,像一片落在手心里的叶子,又像一根羽毛,划过去就没有了痕迹。
      他攥紧了那片叶子,攥得很紧,像是怕被风吹走了,又像是怕它从指缝间漏下去。
      “……臣谢殿下。”他的声音沙哑,低得几乎听不见。
      “至于大婚的事情,”她的语气稍微正经了一些,“本宫会差人安排妥当,三书六礼,该有的一样都不会少。”
      不是商量,是通知。
      燕迟怔了一下。
      他以为入赘就是一道圣旨的事,公主看上了,皇帝点了头,他就搬进公主府西厢房,挂个驸马的名头,从此仰人鼻息。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许非晚已经转身走了。
      出了大相国寺,许非晚说要进宫。
      朱红色的宫门巍然耸立,禁军士兵手持长戟,站得笔直。秋日的阳光照在琉璃瓦上,泛着一层温暖的金光,衬得整座皇城庄严肃穆。
      许非晚没有急着下车。她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来对如月说:“如月,你马上去安排一下,给寺里那观音像镀层金。”
      如月愣了一下:“殿下,镀金?整个像都镀?”
      “对,镀得亮一点,”许非晚语气随意,“不用心疼银子。”
      “镀真金?”如月确认了一下。
      “不然呢?镀铜啊?”许非晚白了她一眼,“本宫缺这点钱吗?”
      如月应了一声“是”,低下头去,肩膀开始微微抖起来。
      许非晚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来,瞪了她一眼:“你笑什么?”
      “奴婢没笑。”如月把脸别过去,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你嘴角都翘到天上去了。”
      “奴婢天生嘴角翘。”
      “……”
      御书房的门被许非晚一把推开。
      “父皇——”
      她人还没进去,声音先到了。冯间跟在后面,眼皮都没抬一下,熟练地把门带上了。
      秋日的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明黄色的常服上,把他鬓角那几缕白发照得格外分明。他今年才四十出头,但操劳国事多年,看着比实际年龄老了几分。
      “父皇——”许非晚拖着长音叫了一声,笑嘻嘻地走进去。
      许珹正坐在御案后面批折子,听见这声拖长了尾音的“父皇”,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来。他四十多的人了,面容温和,眉目间和许非晚有几分相似,只是多了些岁月沉淀的沉稳。看见女儿进来,他的嘴角先弯了一下,然后又故意板起来。
      “大呼小叫的,成何体统。”
      许非晚才不管他板不板脸,她大方地往御案边上一靠,伸手就去拿御盘里的点心。
      “签文的事情,方丈已经和朕说了,”他慢悠悠地开口,目光落在女儿脸上,琢磨着她的表情,“怎么样?寺里碰到了谁?”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点心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慢悠悠地转过身,开始在御书房里踱步,目光从多宝阁上扫过去,扫过那些瓶瓶罐罐、古籍字画,最后落在一个青花缠枝莲纹的花瓶上。
      那花瓶是新换的,釉色莹润,形制古雅。
      “哟,父皇,这花瓶不错,”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瓶身,“新得的?”
      “别打岔,”许珹不为所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朕问你话呢。”
      许非晚转回身来,靠在多宝阁边上,双手抱胸,歪着头看着她爹。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漏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碰到了一个世子。”她说。
      许珹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呦,世子?哪个世子?”
      许非晚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憋什么。
      她想了想,觉得直接说出来,父皇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她从小到大最喜欢看她爹被她惊得说不出话的样子,那比任何戏法都好看。
      “燕世子。”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一点。
      御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她说完就盯着许珹的脸,眼睛里闪着一种看戏的光。
      果然。
      许珹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茶汤溅了几滴在桌面上。他被呛了一口,咳了两声之后抬起头望着她,表情精彩极了。
      “哪个燕世子?”
      “燕迟。”她笑眯眯地重复了一遍。
      “燕迟?”他的声音都拔高了半度,“北凉来的那个质子?”
      许非晚看着他这副表情,终于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下去。她努力维持着一脸无辜,点了点头。
      “嗯。”
      干脆利落。
      “你……你再说一遍。”他努力维持着皇帝的威仪,但声音已经开始发飘了。
      “燕迟啊。”她眨巴眨巴眼睛,语气天真无邪,“就是那个什么北凉先帝嫡子。”
      许珹沉默了。
      他信签文。大相国寺的方丈是他最信任的高僧,几十年的交情,从不妄言。签文说“红绳早系,不必他求。眼前人,当下事,便是正缘”,他听了之后,心里还盘算着是朝中哪家的公子——纪家的、李家的、还是哪个世家大族的嫡子。
      他万万没想到,会是燕迟。
      一个质子。
      一个亡了国的、被叔父夺了位的、一无所有的质子。
      许非晚看着她爹那副被雷劈了一样的表情,终于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不急不慢地从多宝阁边走过来,往许珹旁边一坐,顺手就拉过了他的胳膊,整个人凑过去,冲着他眨了眨眼睛。
      “父皇,您还真别说,这大相国寺,是真灵。”
      许珹还没从震惊里缓过来,被她这一拉一靠弄得有些发懵,本能地想抽回胳膊,但她靠得太紧,没抽动。
      “儿臣和方丈说了,”许非晚掰着手指头,一本正经地数,“要求个好看的,听话的,最好能入赘的——”她双手一拍,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欸!这不就来了嘛!”
      入赘。
      许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脸色缓和了不少。
      “银杏树下,四目相对,一眼万年——”她拖着长音,语气夸张得像在说书,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一副回味无穷的样子。
      “可是他连鞋子都穿不上……”许珹皱着眉。
      “父皇,”许非晚打断他,语气里带了点不满,“儿臣早就让人给他做了鞋了。”
      “……”
      许珹看着女儿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沉默了片刻,慢慢坐直了身体。
      “你觉得他好?”
      “那是自然。”
      “纪逢川哪点不好?”
      又来。
      许非晚有些无语。
      纪家一门四烈士,如今只剩下纪逢川一根独苗。自己若嫁给他,不用伺候公婆,不用应付妯娌,清清静静的。而且这桩婚事在朝堂上也是一笔漂亮的账——皇家以姻亲褒奖忠烈,名正言顺,体体面面。
      “他又不能入赘。”许非晚嘟了嘟嘴,理直气壮。
      许珹被她这句堵得一愣。他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
      “哎呀我不管!”许非晚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一摊,开始耍无赖了,语调拔高了半度, “是您让儿臣去求签的,我求了,您又不乐意了,不是耍我嘛!而且签文可是写地明明白白的,那方丈也说我的姻缘在寺里。您看,您的旨意,佛祖的意思,方丈的断言——儿臣能怎么办?儿臣只能从了啊。”
      她说完,还叹了口气,一副“我也是被逼无奈”的表情,但眼睛里的笑意出卖了她。
      许珹还没来得及发话,她就立刻严肃地补充:“这是天意。”
      许珹看着她这副赖皮的模样,被她气笑了。他指着她,手指点了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又点了点,最后还是咽了回去。那根手指在空中晃了好几下,最终无力地垂下来。
      “你——”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把一肚子的不情愿都咽了下去,“你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许非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她就知道父皇会松口,父皇几乎从来就没能拒绝过她。
      “那婚礼?”她凑过去,眼睛亮晶晶的。
      “朕让礼部安排。”许珹没好气地挥了挥手,“赶紧滚回去,别在这碍眼。”
      “儿臣告退!”
      她“噌”地站起来,欢天喜地地就要往外跑。跑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转过身,表情严肃得像在宣读圣旨。
      “对了父皇,您可不要召见他啊。”
      许珹正要叫冯间去传燕迟进宫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瞪着她,眼睛里写满了震惊和不甘心:“凭什么?”
      许非晚笑了,笑得眉眼弯弯,乖巧极了,像一朵开在春风里的小白花。
      “他胆子小嘛,”她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护短,“您别把儿臣的驸马吓跑了。”
      许珹看着她脸上的笑,忍了又忍,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
      那一声“行”说得咬牙切齿,像是把一口气咽下去又呛上来,最后不得不认了。
      许非晚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会盯着的哦~”她拖长了那个“哦”,尾音往上翘,带着一种明晃晃的“说到做到”的挑衅。
      许珹头也不抬地拿起桌上的折子,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说出来的话却像是在骂人:“你眼还不如瞎了呢。”
      许非晚“嘿嘿”笑了两声,笑声清脆得像风铃,在御书房里回荡开去。她转身跑了,脚步声哒哒哒地远去,像一阵欢快的鼓点,从御书房门口一路延伸出去,穿过廊道,渐渐消失在秋日的阳光里。
      御书房的门在她身后“啪”地关上。
      许珹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折子,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盯着那扇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然后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管了。她高兴就行。
      大不了……他养着那个质子。反正南晟不缺一双筷子。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