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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掉下悬崖 赵衡头也不 ...

  •   赵衡应该没有睡多一会儿,就在颠簸的马背上醒来了。

      耳边风声呼啸,还有不远处追兵杂乱的马蹄声。赵衡往身后看了一眼,他们身后沿着山体的崖道上有许多追兵,天色渐晚,火把密密麻麻,像一条燃烧的蟒蛇。

      他们一路往黑风坡的山顶狂奔,两侧逐渐变成了万丈深渊。

      “顾峋,待会儿你要听我的。”

      顾峋没有问她为什么要来这里,也没有问她打算做什么。他只是将她拢进怀里,抱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再次从指缝间溜走。

      他怀中那股清冽的松香混着夜风的凉意,将她密密匝匝地裹住,比任何言语都让人安心。

      赵衡靠在他胸口,低声交代了几句。顾峋一一应下,声音沉稳,末了,他又将她往怀里收了收,下颌抵在她发顶,声音中藏着一丝压不住的欣喜。

      “阿衡,阿衡...我终于可以带你走了。”

      赵衡没有说话,她靠在顾峋的怀里,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黑风坡到了尽头,前方没有路了。山崖下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从下面灌上来,将赵衡的嫁衣吹得猎猎作响。裙摆上的南珠早已掉落了大半,余下的几颗在风中颤巍巍地晃着,像随时都会落下去。

      顾峋站在她身前,握着剑,剑尖指着前方,将赵衡挡在身后。

      追兵也到了。

      为首的那匹黑马通体乌黑,没有一丝杂毛。马背上的人也是一身红色婚服,长发束起,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月光与火把的光芒落在他脸上,将他那双眼睛照得格外幽深。

      云焕眯着眼睛打量她身前那个侍卫,有些眼熟,似乎是常常跟在赵衡身边的那个侍卫长,姓李。

      他的目光越过顾峋落在赵衡身上,勾了勾唇。

      “你又跑什么?”

      他的目光从她凌乱的发髻慢慢移到她染血的嫁衣,再从她染血的嫁衣慢慢移到她苍白的面容,脸上原本的笑意消失殆尽。

      “谁干的?”

      追兵们面面相觑,不知大王问什么“谁干的”,也不知道大王为何还不下令杀了眼前这两个人。

      火把的光芒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都到齐了,这场戏可以开始了。

      赵衡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诸位,我身为赵国的和亲公主,眼下赵国叛变,非我所愿,我比谁都痛心。”

      追兵中有人低声骂了一句,刀从鞘中抽出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不要听这妖女胡说,杀了她!”

      “我哥哥回不来了!我丈夫也回不来了!必须血债血偿!”

      “好,血债血偿!”赵衡认真地点点头,她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既已嫁来秦国,便也是秦国人,如今十万将士埋骨鹰嘴崖,我同样心神俱碎。这笔账,总要有人来还。我一条命,若能抵一分半厘,也算值了。”

      “赵衡,你过来!”云焕厉声喝道。

      他死死地盯着她,手中的缰绳猛地攥紧,黑马被他扯得扬起前蹄,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

      赵衡没有看他,她抬起头,忽然望向北边的天空。在城郊的山上,她曾经指着那个方向说起她从未见过的牛郎星。

      云焕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片空无一物的夜空,心里忽然一空。

      他猛地翻身下马。

      “诸位,此事秦王并不知情。他待百姓宽厚,于国事勤勉,从未有负任何人。”

      她转过身,朝悬崖的方向迈了一步。

      “赵衡!你敢!”

      云焕的身形快的如鬼魅一般,可还是没有比得上赵衡的速度。他的声音变了调,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崩溃的尖锐。他的手几乎要碰到她的衣角了,却只扯下了一颗南珠,就差一寸,就差那么一寸。

      “不——!”

      赵衡头也不回,坠入黑暗中。同时另一个黑色的身影也一同落了下去,其他人看见了,是赵衡身边那个沉默寡言的侍卫,李敏。

      云焕几乎是重重把自己摔在了地上,砸在碎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他的头垂着,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整张脸,肩背剧烈地起伏着。

      他维持着那个趴在崖边的姿势很久。火把的光在他背上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崖壁上,像一个蜷缩的怪物。侍卫们面面相觑,他们看着他癫狂的模样,怕他也跟着跳下去。

      好在他终于慢慢站了起来。

      可就在他站直的那一瞬,所有人心里同时涌起一个念头,不如他跳下去算了。

      他的眼睛通红,是恨,是疯狂,烧得眼眶泛红,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看着身后那些追兵,看着那些百姓。

      “全部跳下去。”

      云焕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那声音不像从活人嘴里发出来的,冷得让人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你们逼死了她。”

      人群中一阵骚动。他们难以置信这是他们的君主说出来的话。

      终于有人喊了出来:“可是她是赵国的公主!他们杀了我们十万人!”

      云焕歪了歪头:“对啊,所以你们不是叫她偿命了吗?”

      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

      “那你们逼死了她,是不是也该偿命了?”

      “都跳下去。”他说,语气轻得像在说“吃饭了”“睡觉了”这种最平常不过的话。

      人群炸开了。

      有人扑通一声跪下来,拼命磕头。有人转身就跑,可没跑出几步,一粒暗器破空而至,精准地击中后心。那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整个人便如断线的风筝,直直飞了出去,坠入崖底深渊。

      众人看见这一幕,脸色白得像纸。他们终于相信了这个君主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不是在吓唬谁,他是真的要把他们一个一个全都扔下去。

      云焕没有看他们。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那颗南珠,他把它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温柔极了,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姐姐,”他说,声音很轻,“我们都去陪你好不好?”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一个老人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

      人群像是看见了救星,纷纷大喊:“慕容大人!慕容大人来了!”

      那老人穿着一身素净的灰色长袍,须发皆白,脊背却挺得笔直。

      云焕看见他的那一刻,眼底那疯狂的火焰微微跳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个老人一步一步走近,手里那颗南珠攥得更紧了。

      老人停下来,站在云焕面前,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映出云焕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嘴唇,还有他那双眼睛里无法遏制的疯狂。

      “云焕。”老人叫他的名字,不是大王,不是秦王,是云焕。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不要跟你娘一样。”

      云焕的身体猛地一颤。

      老人的声音没有停,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锯着他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

      “你娘没有你父王就活不下去。你说过,你厌恶这样懦弱的人。你说你对她没有一点爱。”他停了停,声音微微发颤,“你看看你自己,你和她有什么区别?”

      “有什么区别...?”

      云焕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疯狂烧了起来,像有人往火里泼了一桶油,比方才更加不可遏制,他爆发出一阵尖锐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看来我果然是她的孩子,我和她没有区别,怎样?外公,你来做什么,也是来给她陪葬的吗?”

      他没有等老人回答,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剑,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蓝光。

      “既然你们不肯自己跳...”

      他握紧了剑柄,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剑尖指向人群,那些错愕的士兵,那些跪着、瘫着、瑟瑟发抖的百姓。

      老人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那是一个红色的球,不大,正好可以握在手心里。上面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虎头,针脚粗糙,颜色掉了大半,露出底下发黄的布底。老虎的胡须一长一短,眼睛一大一小,怎么看都算不上好看,甚至可以说是丑。

      云焕的脸在看见那只虎头球的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那只虎头球,是他母后在死前哄他亲手绣的。三岁的小孩哪里会拿针线,可母后说,你绣一个虎头球给我,我就会开心起来。

      他便趴在床边,手里攥着针,笨拙地穿过来、穿过去,手指被扎了好多次,血珠渗出来,他也不哭,只是把手指含进嘴里吸一下,然后继续缝。

      后来母后死了,那只虎头球不知道去了哪里,他以为它早就被扔掉了。他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在外公手里。他也不知道外公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把它拿出来。

      可他忽然心口剧痛,像有无数只虫子从骨头缝里往外钻,要把他从内向外撕裂。他的脸在瞬间变得比纸还白,额头上青筋暴起,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

      他一下子站都站不稳了。

      长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他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刀片,从喉咙一路割到胸腔。他的身体开始痉挛,从手指到手臂,从手臂到肩膀,从肩膀到全身。

      虎头球,是那只虎头球!

      “滚,都给孤滚!”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跌跌撞撞地朝悬崖的方向走去,朝她坠落的方向走去。他的脚踩在碎石上,一步一滑,摔倒了又爬起来,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滑稽地像一只被人打断了腿却还在拼命往前爬的野兽。

      “大王!”袁先扑上来,死死抱住他的腰,“大王,您不能...”

      “放开孤!”他的声音尖锐得像濒死的兽鸣,他挣扎着用拳头砸,用肘击,用膝盖顶,“放开孤!”

      更多的侍卫扑了上来,把他往后拖,他挣扎无用,终于被拖进了火把的光芒里,被拖进了那片他再也走不出来的黑暗里。

      老人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只虎头球。风吹过来,球上那根早已褪色的红绳轻轻飘动。他低下头,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虎头,他轻轻叹了口气。

      他想起女儿交给他这只球时说的话:“那个孩子没有任何弱点,这太可怕了,这只虎头球也许能在关键的时候拉他一把。”

      这只虎头球还是派上用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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