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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关门打狗 会回来的 ...

  •   他们逐渐走到了无人处。

      “我...我家将军在公主心中,倒真是个为赵国鞠躬尽瘁的人。”

      赵衡听了笑了一声,反问道:“哈,难道不是?那我问你,你觉得顾峋是个怎样的人?”

      李敏的身体僵了一瞬。

      “他是一个贪心的人。”他说。

      “贪心?”

      “嗯。”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目光微微低垂,看着脚下被风卷起的尘土,“国难当头,他想要保家卫国。儿女情长,他又放不下心上人。两样都想要,两样他都不会放手。”

      “好大的口气。”她轻轻笑了一声,“如果两样不能两全呢?”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那他就是一个自私的人。”

      “他为了赵国可以抛头颅洒热血,因为他的牵挂在这里。可如果那个人不在了,”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声音轻了下去,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定,“赵国很大,有山河万里,有黎民百姓。可若这万里山河,没有一寸是午夜梦回时想去的。百万黎民,没有一人是魂牵梦萦时想要见到的。”

      “那这样的赵国,也没有什么可以留恋的。”

      他看着她。

      前世,她从别人口中听闻那个悲壮的故事。守城的将军至死没有离开,城破那天,箭矢穿透了他的肩胛,他半跪在城墙上,用最后的力气撑起了赵字大旗。血流了一地,把那面旗的边角都浸透了。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为了儿女情长,将家国不顾?

      而那个故事里的人,此刻就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她忽然觉得喉头发紧,心疼得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那说明你还不够了解他。我认识的顾峋,可不是这样的。”她抬起眼睛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千言万语,声音轻下去,一字一句都落得郑重,“顾峋,你在我心里,是一个英雄。”

      “你!”

      他后退一步,瞳孔猛地收缩,嘴唇翕动了一下,震惊的、不敢置信的、还有一丝隐隐慌乱的神情在那张脸上一一掠过。

      她轻轻笑了。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她说,“从第一天就看出来了。”

      她的手轻轻抬起来,指尖点了点他虎口那片粗粝的厚茧。

      “李敏是刀客。刀客的茧在这里。”

      她的目光落在他拇指根和食指侧那两道细细的茧痕上。

      “可你这里是剑茧。”

      顾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许久。

      再抬起头时,他索性破罐子破摔,完全不伪装了。眉眼还是李敏的眉眼,可神态、气息、整个人散发出的气势都变了,腰背挺直了,目光锐利了,连嘴角抿起的弧度都带着一种锋芒毕露的果决。

      完全是顾峋的模样。

      他恶狠狠地说:“赵衡,你那日还没有回答我,你为何非要去秦国?我守得住边关,不需要你去和亲委曲求全。你知道我...知道我对你...”

      他的声音在这里打了个结。

      “哪有什么不能两全的,”他往前逼了一步,声音低下去,却一字一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偏不放你走!”

      赵衡看着他这副蛮横又委屈的模样,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没想到北盘关的顾大将军竟是个泼皮无赖。”

      他眼睛有些红,分不清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他的手紧紧抓住赵衡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在抓住什么快要被冲走的东西,骨节根根分明。就像那日晚宴上,他将她从秦使面前带走时一样执着。

      可这次赵衡没有妥协。

      她没有挣开他的手,也没有回应他的力道。她只是安静地站着,任由他握着,像一棵树任由风从身侧吹过,不迎不拒。

      她轻叹一声:“北盘关外的青石岭。”

      顾峋一愣:“什么?”

      “青石岭,”赵衡重复了一遍,“你记住这个地方。”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那片几乎要沉尽的夕阳。最后一线光在地平线上挣扎了一下,终于没入黑暗。天边只剩下淡淡的紫灰色,以及最早亮起的那几颗星。

      “秦军去南越,不会走大路。”

      “所有人都以为他们会从官道走。官道平坦,适合大军行进,粮草运输也方便。加派兵力、增设关卡。可他们没有走官道。他们走的是青石岭。”

      “青石岭?”他重复了一遍。

      “嗯。那是一条山路,崎岖难行,比官道多走五天。”赵衡转过头看着他,“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走那条路吗?”

      顾峋摇头。

      “因为那条路,回来的时候更方便。”

      她转过身,面向他,声音变得清晰而冷静。

      “青石岭往北,翻过一道山梁,就是赵国的粮道。往东,三天可到赵都的侧翼。往西,可以切断赵国与北盘的联络。”她一字一顿,“他们走那条路去南越,不是为了打南越,是为了熟悉地形。等打完南越,回师的时候,他们依然不会走官道。他们会走青石岭,从赵国最薄弱的侧翼,直插进来。”

      顾峋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赵衡打断他,“重要的是,我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走哪条路,在什么地方扎营,在什么地方补给。青石岭中段,有一处叫‘鹰嘴崖’的地方。两侧是山崖,中间只有一条窄路,最窄处只能容两匹马并行。前头是一道弯,拐过去才能看见前面的路。后头是一段长坡,坡陡路滑,马跑不起来。”

      她的手在空中比划着,指尖划过夜色,勾出山峦的走势、谷地的深浅、隘口的宽窄。顾峋仿佛能看见青石岭的整个地图在夜空中铺展开来——山脊如刃,谷道如肠,每一处弯折都清晰得像刻在掌心。

      她的手指点在鹰嘴崖的位置。

      “前锋进谷,中军卡在弯道上,后队堵在长坡上。进退不得,首尾不能相顾。”

      顾峋没有再问她是如何知道,他点点头,接着说了下去:“到时我在鹰嘴崖上设两道防线。第一道在山崖上,用滚石檑木,等他们的前锋进了谷,封住退路,把人堵在里头。第二道设在弯道后面,用拒马和弓弩手,等他们的中军过了弯、队伍拉成一条线的时候,前后夹击。”

      他顿了一下,眯起眼睛估算距离和兵力。

      “带一支人马,不用多,五百就够。从北盘以北的山里绕过去,走小路,夜间行军,白天藏匿。昼伏夜出,在鹰嘴崖上等他们。等他们全部进了谷——”

      他没有再说下去。

      两人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关门打狗。”

      风更大了,吹得两个人的衣袍猎猎作响。远处的天际,最后一线光终于彻底沉了下去,只剩下满天的星斗,冷冷地亮着。

      “所以借道要继续,和亲也必须继续。不能让秦王察觉出丝毫异样。”

      她看着他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

      “顾峋,我相信你。我说我会回来的,你相信我吗?”

      第二日清晨,队伍整装出发。

      北盘城外,风沙漫天。

      两支队伍在城门□□错而过。

      一支往北,是秦国借道赵国、去往南越的军队。铁甲森森,旌旗猎猎,骑兵在前,步兵在后,粮草辎重拖了长长一列。马蹄踏在黄土路上,扬起漫天尘土。那些士兵的面容冷硬,目光如铁,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沉默地、缓慢地流向南方。

      一支往西,是送赵衡去秦国的送亲队伍。大红嫁衣在风沙里依然醒目,凤冠上的珍珠流苏被风吹得簌簌作响。侍卫们策马护在两侧,面无表情。几辆装嫁妆的马车跟在后面,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辘辘声。

      城门口,顾峋一身甲胄,正与秦军的将领做着最后的交接。他手持军册,一页一页地核对着名册上的数字,声音平稳,面无表情。

      赵衡的车驾从他身边经过,大红嫁衣的裙角从车帘缝隙里露出来,在风沙里红得像一团火。

      顾峋没有抬头。他的目光钉在军册上,一动不动,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只是翻页的手轻轻颤抖了一下。

      车驾过去了。

      马蹄声、辘辘声、风沙声,混成一片,渐渐远去。

      顾峋抬起头,合上军册,递给秦将:“无误,放行。”

      秦将接过军册,拱了拱手,策马离去。

      顾峋站在原地,看着那支秦军渐渐走远。风沙很大,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副将周德胜走上前来,正要说话,忽然闭了嘴。

      他看见顾峋的嘴角,有一条细细的红线正往下淌。那血色暗沉,混着风沙,顺着下巴滴在甲胄的护心镜上,凝成暗褐色的痂。

      “将军——”周德胜惊道。

      顾峋抬手擦了一下,没有说话。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城门。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柄插在风沙里的剑。

      赵衡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凤冠很重,压得她脖颈发酸。她闭上眼睛,眼前是那片灰黑色的城墙上高高飘扬的旗帜。旗帜上那个“赵”字,被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鼓起来,又落下去。

      “赵国。”她在心里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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