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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逃出生天 他彻底陷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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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峋猛地将左臂插入那道狭窄的黑洞中,筋骨贲张的瞬间,整条手臂在石缝间迸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闷哼一声,竟以血肉之躯为杠杆,生生将那千斤巨石往后倾斜了一个角度。
但代价是清晰的,他的右臂在反关节的扭曲下发出数声脆响,断裂的骨茬刺破皮肉,鲜血汩汩涌出。更致命的是,因巨石位移而变形的洞口骤然收紧,将他的手臂死死卡在冰冷的岩缝之间。
“顾峋!”赵衡失声喊道。
“...继续念。”他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
“中...中一叠则曲折宛转,介于二者之间...”赵衡的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目光死死钉在书页之上,仿佛那些文字是唯一的浮木,“峡束湍急,声如雷霆,真天下绝景也...”
随着她的话音,顾峋的脊背如弓弦般绷到极致,脖颈与额角青筋暴起,喉间滚出一声压抑如困兽的低吼。那块巨石竟被他以断臂为支点,再度向上撬起数寸,直至轰然撞上持续下压的尖刺石顶!
“嘎吱——!!!”
金属与岩石的尖锐摩擦声撕裂了空气,溅起的火星在昏暗中刺目一闪。两块庞然巨物在角力中剧烈震颤,尖刺簌簌滚落,巨石表面绽开蛛网般的裂痕,急速蔓延的脆响如冰层崩解。
“砰——!!!”
震耳欲聋的爆裂声中,巨石四分五裂。
石顶失去了最后的支撑,带着千斤坠力与森然尖刺轰然砸下!
“快走——!!!”
顾峋喉间迸发出一声嘶鸣,左臂猛地将赵衡向外一推。
赵衡在最后一瞬抓住顾峋的胳膊,用尽毕生力气向外扑去。
身后传来天崩地裂的撞击声,气浪裹挟着碎石与尘土如海啸般席卷而来,几乎将她掀翻。她死死闭眼,拖着顾峋在崩塌的乱石间翻滚。
“轰——!!!”
石顶与地面以毁灭一切的姿态严丝合缝地砸在一起,可想而知,无论何物在其中都只有化作齑粉一条道路。整个地宫都在震颤,余响在甬道中久久回荡,仿佛巨兽垂死的哀鸣。
赵衡瘫倒在冰冷的石阶上,耳鸣不止,浑身上下每一寸骨头都在尖叫。劫后余生的虚脱如潮水般涌来,她这才真正看清顾峋的模样。
他右臂断成数截,白骨森然刺出,浑身上下几乎没有完好的皮肤,深可见骨的伤口翻卷着,鲜血与尘灰混成暗红的泥泞沾满全身。他脸上污血纵横,衬得脸色惨白如纸,胸膛的起伏微弱得近乎停滞。
“去...”他染血的唇微微翕动,气若游丝,“弘文馆...找李敏...”
话音未落,他彻底陷入昏迷,仿佛是用尽了最后一丝生命力。
弘文馆的李敏?
那个屡屡出手帮助她的小黄门,竟是他的人?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惊雷,劈开了赵衡脑海中混沌的迷雾。赵衡陡然生出一个难以置信的想法,前世今生,在她看不见的阴影处,顾峋一直沉默地守护着她。
由于南书房的巨大动静,巡逻的士兵纷纷涌了过来查看情况。赵衡背着顾峋一路往弘文馆飞奔,她感觉背上的重量越来越沉,压得她步伐踉跄,心也一点点往下坠。
“赵衡。”顾峋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嗯。”
“赵衡。”
她又应了一声:“我在。”
顾峋昏昏沉沉地唤了她好几遍,赵衡便一遍遍答他。最后,他似乎终于确认了什么,满足地发出一声极轻的喟叹:“你没有丢下我。”那声音里掺着孩子气的欢喜,却又透出濒碎般的脆弱,听得赵衡心头一涩。
弘文馆今夜当值的正是李敏。赵衡从窗外低声唤他,李敏迟疑片刻,才应道:“公主。”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公主深夜来弘文馆有何事?巧了不是,李司业也在这里。”
李蕴之怎么会在这里?赵衡心中暗叫一声不好。
眼见屋内人影晃动,似要出来,赵衡急忙闪身,将顾峋塞进一旁茂密的树丛里。
顾峋双目紧闭,已然失了神志,唯独那只手仍死死攥着她的衣袖。眼看着那边脚步声渐近,赵衡咬了咬牙,“刺啦”一声撕断了那截衣袖。
李蕴之从弘文馆的门房里踱步而出,李敏垂首跟在他身后。月光被云层割得稀薄,落在李蕴之的脸上,更显得他神情难测。
实际上,李蕴之同样是从南书房的方向而来。南书房突然坍塌,说明有外人闯入。虽说密道开启后,按道理神仙都出不来,但他无意间在一处草地上发现了一些践踏过的新鲜痕迹,事关军机密文,还是让他起了疑心,而那小径正是通往弘文馆的方向。
他不放心,特意转来弘文馆查看。却未料到在这里撞见了匆匆赶来的赵衡。
两人距离不过数步,赵衡全身绷紧。她见识过李蕴之袖中暗器的厉害,如此近的距离,她没有把握能全身而退。她太清楚眼前这人了,疑心既起,若不能给出一个足够说服他的理由,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取她性命。
“公主深夜至此,所为何事?”李蕴之开口,声音平静,却透着冰冷的审视。
赵衡抬眼望向他,脸上倏地浮起一层难堪的绯红,嘴唇嗫嚅了几下,似乎是难以启齿。在李蕴之陡然转厉的目光逼视下,她才仿佛破罐破摔般,尴尬道:“我...我私藏的那卷李司业的手稿,今日遗落在弘文馆了。我夜夜都需枕着才能入睡,今夜少了它...实在是辗转难眠。”
如此私密的事情被她这么堂而皇之地说了出来,李蕴之又正是那个当事人,不免一时语塞。
恰在此时,一名小厮慌慌张张地奔了过来,急切道:“大人!长公主方才被那爆炸声响惊着了,她旧疾未愈又受此大骇,晕死过去了!玉环宫的人来求您帮忙,太医院那边怕是...怕是指望不上。”
听闻赵衍笙出事,李蕴之神色骤变,提步欲走。
然而脚步刚起,却又生生顿住。他眉头紧锁,猛地再次看向赵衡,目光如电,疑窦在这一瞬间骤然升起,按理说赵衡与赵衍笙向来不和,照理不可能...但万一是计呢?
“大人?”小厮见他不动,急声又催。
李蕴之拧眉,沉声道:“你持我名帖,立刻去请太医前往玉环宫看诊。若请不动,便回府将孙先生请来。我稍后便到。”
支走了小厮,他转回身,意味不明地看着赵衡:“走吧,公主。既是深夜来寻找手稿,我陪你一同去找。”
深夜的弘文馆学堂,浸在沉甸甸的黑暗里。白日喧嚣散尽,此刻唯余冷寂。月光从高高的窗棂斜漏进来,在地上拖出长长短短的模糊光斑,像一道道沉默的人影。
李蕴之执灯在前,昏黄的光圈仅能照亮方寸之地,反而让周围的黑暗显得更深浓。赵衡跟在他侧后方,能清晰感觉到那似有若无笼罩着自己的视线。
审视的,探究的,冰冷如蛇信。
他故意放慢了脚步,目光掠过每一处可能藏匿的角落,也在细细打量赵衡每一个细微的反应。
“公主确定是遗落在学堂里了?”他忽然问,声音在空旷的学堂里激起轻微的回响。
“白日在学堂听讲后不见的,应该是落在这里了。”赵衡低声答,指尖微微蜷缩。她知道李蕴之在试探,在观察她是否心虚,是否另有目的。那目光如有实质,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背脊却挺得更直。
好在那卷手稿真的就在学堂之中。在那片令人窒息的沉静里,赵衡几乎是屏着呼吸,在她书案的一摞书里摸到了那卷熟悉的纸张。
找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稿稍稍展开,递向李蕴之的方向。昏黄的灯光下,那纸上熟悉的字迹清晰可辨,正是他本人的笔迹。“李司业,请看。”
正在此时,远处黑暗中,一点烛火摇摇晃晃地靠近。走近了,才看清来的人是桃花。她提着灯笼,脸上写满焦急,见到赵衡,几乎要哭出来:“小姐!小厨房那边我都翻遍了,没见着手稿...啊,李司业!”
桃花这适时的一声,如同最后一块拼图,从侧面印证了赵衡“苦苦寻找”的真实性。李蕴之周身那无形却迫人的压力,终于缓缓散去。赵衡甚至能感觉到,那一直锁定着她的、冰冷如刃的杀意,悄然消弭于夜色。
李蕴之眯了眯眼,目光重新落回赵衡脸上,已恢复了往常那种略带疏离的严厉:“仙鹤殿的事,还未寻得时机与公主细算。深宫夜重,规矩森严,公主往后还是安分些,恪守本分,方是长久存身之道。”
赵衡闻言,几乎要冷笑出声:“呵,与我算仙鹤殿的帐?李司业莫非忘了,当日是谁差点要了我的命?”
她心念电转,已然明了,在李蕴之所知的版本里,给宁妃下毒的就是她赵衡,恐怕事后赵衍笙也少不了对他哭诉了一番,事情便成了她下毒后又想要栽赃嫁祸给长公主。
果然,李蕴之端起了司业的做派,沉声道:“公主为维护皇室血统纯正,行事虽过激,但忠心孝心可嘉。但是此事当上报由赵王处置,方是正理。公主擅自行动,差点酿成大祸,更险些冤枉了长公主。”
“冤枉了长公主...她在你心中倒是冰清玉洁,从无错处。”赵衡轻声重复,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我今日不知李司业究竟在疑心我什么。我只问一句,若今夜来的是我那好皇姐,李司业可也会像这般追根究底,寸步不离地盘问?”
李蕴之沉默片刻,阴影覆住他大半面容,唯声音清晰坚定:“当然。”
“若她说不出缘由呢,李司业难道也会对她...动杀心?”赵衡追问,目光灼灼。
“会。”答案毫无迟疑,斩钉截铁,“忠君卫道,乃李家家学首课,刻于骨髓,渗入血脉。无论何事何人,皆不得越此铁律之前。”他的脸完全隐在黑暗里,唯有那双眼睛,在提及“忠君”二字时,掠过一丝近乎殉道般的冰冷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