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掌心的猫》摄鸽

94、第 94 章 不速之客踏

　　姬子旭坐回副驾驶座的时候，车门关上的那一声闷响在她听来像是隔了一层水传过来的。

　　她靠在座椅上，脑袋向后仰，枕在头枕上，闭上眼睛。

　　车内的暖风系统正把一种干燥的、带着皮革和香薰气味的暖意缓缓地吹到她脸上，像一层温热的薄毯把她包裹起来。

　　她觉得自己大概需要安静地坐几分钟，让太阳穴里那团在跳动的酒精稍微沉淀下去一点。

　　帕里斯坐在驾驶座上，侧过身，目光在姬子旭的侧脸上停留了一小会儿，像是在判断她的状态。
　　然后她伸手把暖风调低了一个档，又把座椅通风的按钮按了一下，让车内的空气多一点流动。

　　“Are you okay?”（“你没事吧？”）

　　帕里斯问，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像是在对着一个快要睡着的人说话时那种不自觉放轻的音量。

　　“没事。”姬子旭的声音从她半闭的唇间溢出来，带着酒精浸泡过的微微沙哑。

　　“就是喝多了，歇一会儿就行。”

　　帕里斯安静了一拍，然后伸出那只没有握着手机的手，轻轻地把副驾驶座的座椅靠背往后调了一点。

　　动作很轻，她怕弄出多余的声响会打扰到姬子旭。

　　“This way you'll be more comfortable. Just lean back.”（“这样会舒服一些，你先靠着。”）

　　姬子旭没有睁眼，但她微微动了一下嘴角，像是某种无声的道谢。
　　她闭着眼，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从那种被酒精泡软了的状态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恢复过来。

　　虽然恢复得很慢，但至少她现在已经知道自己在哪儿了，也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她记得她抢了帕里斯的手机，记得她听到了“楚子妤”那三个字，记得她站在车外的时候整个人从微醺中瞬间清醒的过程。

　　她甚至还记得自己刚才对帕里斯说的那句话。

　　她当时握着那部手机，用那种自己都觉得有点陌生的、带着警告意味的语气说：“你可以继续给她发消息。聊天、问候、分享你今天的晚餐。但如果你再发一条那种‘宝贝我好想你’‘想不想跟我上床’之类的、带颜色、污染楚子妤知识的东西，我就把你在塞尔福里奇百货搭讪店员的那段监控调出来发给楚子妤。”

　　帕里斯当时看着她，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然后又张开了。

　　“Would she mind?”（“她会介意吗？”）

　　“大部分时候不会。”姬子旭挑挑眉。
　　“但我不保证不会添油加醋。”

　　帕里斯沉默了几秒。

　　“……You're not the type of person who would do something like that.”
　　（“……你不是那种会做这种事的人。”）

　　“我是平时不会做。”姬子旭说。
　　“但你惹到我了。”

　　那一刻帕里斯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意识到姬子旭是真的会这么做。
　　她只是不常这么做，但楚子妤的事情是那个特殊开关。

　　于是帕里斯老实了。

　　她把手机从姬子旭手里接过来的时候，动作小心翼翼地像是接过一颗随时会炸的雷。

　　然后她坐回驾驶座，把手机握在手里，但没有立刻点亮屏幕。

　　她瞄了姬子旭一眼，收回。
　　然后又瞄了一眼，再收回，像是需要先确认姬子旭不会突然再伸手抢一次。

　　姬子旭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能感觉到帕里斯就坐在旁边，安静地刷着手机。
　　那种安静维持了几分钟，车内的暖风系统在低档位上运行着，发出一种几乎没有声响的、均匀的气流声。

　　过了几分钟，姬子旭睁开了一只眼。

　　她的目光侧过去，落在帕里斯手里的屏幕上，看到帕里斯正低着头，拇指在屏幕上缓慢地滑动着，像是在浏览一个列表。

　　姬子旭眯起眼，透过被酒精和困意微微模糊的视线，看到屏幕顶端有一行搜索框。

　　那行字虽然小，但她的眼睛依然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哪个牌子的指套对女性的第一次更‘温和’。”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大约两秒钟，太阳穴又猛地跳了一下。

　　帕里斯显然没有意识到姬子旭的眼睛睁开了。
　　她正专注于屏幕上的搜索结果，手指在一排产品图片上慢慢地划过，像是在比较什么。

　　润滑液的成分表、指套的材质说明、某个用户评论里写的“这款厚度适中，适合新手”。

　　她的表情认真得像是一个正在做学术文献综述的研究生，眉头微微蹙着，嘴角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

　　姬子旭把眼睛闭上了。

　　她觉得自己需要再来一瓶酒才能消化刚才看到的内容，但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已经不允许她再碰任何酒精了。

　　那个“女性”是谁，她连想都不需要想。
　　帕里斯身边的人里，能被她用“第一次”这个词来对待的，目前来看估计就只有那一个人。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介于疲惫和无力之间的、被酒精泡软了的沙哑：“……你是在搜指套吗？”

　　帕里斯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住了。
　　她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一样，偏过头来看向姬子旭。

　　她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像一只被当场发现正在偷肉干的猫。

　　“……You saw that?”（“……你看到了？”）

　　“你就在我旁边搜，屏幕亮得跟路灯一样。”

　　帕里斯沉默了一下。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像是试图把那个搜索记录物理性地藏起来。

　　“……This can be explained,”（“……这个可以解释。”）

　　“你解释吧。”

　　帕里斯张了张嘴，停了两秒。

　　“I was doing my homework. I haven't really… thought about this kind of thing seriously before. In the past, people came to me, or the situations were simpler—I didn't need to overthink. But your sister is different. I don't want to hurt her. And I don't want her to be nervous. I thought if I prepared in advance, maybe I could make things—more comfortable for her.”

　　（“我是在做功课。我之前没有……认真考虑过这种事。以前都是别人来找我，或者情况比较简单，我不需要想太多。但你妹妹不一样。我不想弄疼她。也不想让她紧张。我觉得如果我能提前准备好，可能会让事情更——让她觉得舒服一点。”）

　　姬子旭闭着眼，感觉到头疼。

　　该说不愧是帕里斯吗？

　　她沉默了几秒。

　　“你先别准备了，她现在还被林清寒关着。你人在这里，东西买了寄到哪里去？寄到林清寒的别墅里？”

　　帕里斯被这句话噎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部扣着的手机，然后默默地把它放进了车门侧的储物格里。

　　“……You're right. It's too early to buy it now.”
　　（“……你说得对，现在买确实早了。”）

　　“不是早了。”姬子旭闭着眼说。
　　“是你根本不该买。我妹妹十七岁，她还没高考，她的人生规划里没有排着‘和帕里斯·蒙哥马利研究指套品牌’这一栏。”

　　帕里斯没有反驳。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在真皮包裹的握柄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琢磨什么。

　　“What about after the exams? She'll be eighteen then. she can make her own decisions.”（“那等高考之后呢？她十八了，她可以自己做决定了。”）

　　姬子旭没有立刻回答。
　　她闭着眼，感觉到车内的暖风正把她面颊上的温度慢慢地吹散。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酒精在作用着，让她说话的速度更慢。

　　“……如果你真的喜欢她，你不会等不了这几个月。如果你等不了，那说明你也没多喜欢。”

　　帕里斯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说：“I can wait.”（“我可以等。”）

　　姬子旭没有回应，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听到那句话。
　　她的意识正慢慢地沉下去，像一艘被海浪轻轻托住的船，正在往更深的水面缓缓下沉。

　　帕里斯的声音隔着一层薄薄的距离传过来，但她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分辨那些具体的音节了。

　　她只是含糊地哼了一声，像是在说“我知道了”，又像是在说“你最好是真的”。

　　帕里斯转过头来看她的时候，姬子旭的眼睛已经完全闭上了。
　　呼吸变得均匀而缓慢，睫毛在车内阅读灯的暖光下投出两道细小的阴影，安静地落在她的颧骨上。

　　酒劲上涌之后，她的脸颊泛着一层淡淡的红晕，比平时那种冷冽的、专注的神色要柔和得多，像一块被暖过了的玉。

　　帕里斯看了她一会儿，确认她睡着了，才转回头看向挡风玻璃。

　　车内的安静重新落了下来，只有暖风系统低微的运转声和姬子旭均匀的呼吸在空间里交替回响着。

　　帕里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十一点十七分。
　　她抬头看向挡风玻璃，正准备发动引擎把车开起来，她伸手去按启动键的时候，余光捕捉到左前方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一道车灯的光在视野边缘闪了一下，然后一辆深色的SUV从侧面的道路上以一种不算慢的速度切进了她前方的路线，车头不偏不倚地横在了她的正前方，把她和前方的路面完全隔断了。

　　帕里斯的手指在启动键上猛地顿住了。

　　“What the—”（“什么鬼——”）

　　她踩住刹车，身体因为急停而微微前倾了一下。

　　那辆SUV没有鸣笛，没有闪灯，只是安静地横在那里，像一面被推到了路中间的门。

　　帕里斯皱着眉，喉咙里已经滚出了一串压低了的美式粗口：“What the hell is wrong with you—you don't just pull out in front of someone like that—who does that—I could've—”

　　（“你到底有什么毛病——你就这么直接切到别人前面——谁会这么开车——我刚才差点——”）

　　她的话音还没完全落下，她的目光忽然从挡风玻璃上的那辆SUV移到了姬子旭的方向。

　　姬子旭正靠在副驾驶座上，头微微歪向一侧，呼吸均匀而平稳，眼睛闭着，刚才那阵急刹和帕里斯压低声音的抱怨完全没有把她从睡眠中拉出来。

　　她的睫毛在车内灯下依然安静地停在那里，脸颊上的红晕也没有消退的迹象。

　　帕里斯看着她沉睡的侧脸，然后忽然想到她在姬子旭面前爆了粗口。

　　她又爆了粗口。

　　刚才发消息的时候被姬子旭抓包，现在又被抓到骂人了。
　　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像是在心里快速评估这件事的严重程度。

　　她抬起手，默默地捂住了自己的嘴，那双碧蓝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像是正试图把那句骂人的话从空气中收回来重新吞下去。

　　她侧过头看向副驾驶座的方向，确认姬子旭依然闭着眼没有反应，才慢慢地放下手，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的车窗被敲响了。
　　力道不大，三下，节奏均匀而从容，像是敲窗的人在用一种“我知道你在里面”的笃定在等着。

　　帕里斯转过头来，目光从挡风玻璃上那辆横着的SUV移到了自己左手边的车窗上。

　　车窗的深色隔热膜让她看不太清外面的人的脸，只能看到一道被路灯的光勾勒出来的剪影。

　　高挑的、站得很直的轮廓，一只手正缓缓地从车窗边放下来。

　　帕里斯犹豫了一瞬，然后伸手降下了车窗。

　　伦敦夜晚的风从降下的车窗里灌进来，带着路边草坪的草木气息和远处一家餐厅飘来的残余的油烟气。
　　路灯的灯光从斜上方倾泻下来，照亮了窗外的那个人的面孔。

　　蓝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被夜风微微吹动了几缕，垂落在她墨绿色的丝质衬衫领口边上。

　　她的眼睛是蓝色的，蓝得不像是这个地球上会自然存在的颜色。
　　在路灯的光线下，那双眼睛比白天看起来更深、更沉，像是被夜色的深度浸泡过一样。

　　纪千星站在车窗外，微微弯下腰，目光越过帕里斯，落在副驾驶座上那个已经睡着了的人身上，停留了大约一秒。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帕里斯脸上，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种她没有刻意隐藏的、了然于胸的从容。

　　“你把她灌醉了？”纪千星的声音被晚风清晰地送进车内。

　　帕里斯看着纪千星的脸，忽然觉得今晚自己遇到的突发事件已经多到让她产生了一种习以为常的免疫。

　　她靠在驾驶座上，抬起手，指着车窗外那辆横着的SUV，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明很意外但偏要装作一切都在她预料之中的干巴巴的冷静。

　　“That car—are those your people?”（“那辆车是你的人？”）

　　纪千星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那辆SUV一眼，然后又转回来看着帕里斯。

　　她的目光从帕里斯的脸移到她握在方向盘上的手，又移回她的脸上。

　　“我来接她的，今晚辛苦你了。”

　　帕里斯沉默了一拍。
　　她看看纪千星，又看看副驾驶座上熟睡的姬子旭。

　　这人还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仿佛所有的喧闹都与她无关。

　　帕里斯朝后靠了靠，歪着头看向纪千星，碧蓝色的眼睛里那一丝藏在层层随性之下的、认真而隐约的审视正缓慢地浮现出来。

　　“You're late. She waited a long time, though she won't admit it.”
　　（“你迟到了。她等了很久，虽然她不会承认。”）

　　纪千星站在车窗外，听着这句话，没有立刻回应。
　　她的嘴角那道弧度微微加深了一点，像是对那句“她等了很久”的观感，比帕里斯预期中多了一层细致的玩味。

　　她伸手拉开车门，弯腰，动作轻而稳，像是在完成一件早就计划好了的事。

　　她把那只手伸向副驾驶座上熟睡的人，停顿了一下。

　　夜风从车门打开的方向涌进去，吹动了姬子旭肩头的发梢。
　　她微微动了一下睫毛，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又像是没醒。

　　纪千星侧过头，看向帕里斯。

　　“晚安，帕里斯。今晚你做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