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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万策尽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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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她后颈那块皮肤猛地烫了一下,像是一根被烧红的针刺进了皮肉里。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去按,指尖碰到皮肤的时候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她把手放了下来。
她站起来,走到房间的另一侧,从放在床头柜上的包里摸出了那个小药瓶。
白色的塑料瓶身,没有任何标签,旋开盖子,倒出两片在掌心里。
圆形、白色、微甜的气味,入口即化。
她吃了两片。
等了大约三十秒,心跳的节奏从那种微微发紧的状态里松开了一点。
她又倒了一片出来,和着矿泉水吞了下去。
冰凉的水流过喉咙,带起一阵轻微的刺激感,让她涣散的意识重新聚拢了一瞬。
她闭着眼,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个小药瓶。
药效起得很快,她的呼吸从微微急促变成了平缓的、有规律的起伏,指尖的温度也从冰凉回升到了正常。
但她知道那只是药物在起作用。
她的身体在借药效把崩溃的边缘推远了一点,可推开的距离很薄,像一层随时能被风吹破的纸。
她想起了很多事。
楚子妤站在走廊那幅画前看她的样子,楚子妤在电话里说“挂了,姐姐”时尾音上扬的弧度,楚子妤坐在她对面吃西瓜的时候手指轻轻捏着瓜皮边缘的动作。
那些画面像碎片一样在她脑海里翻涌着,每一片都带着温度,每一片都在提醒她那个人现在不知道在哪儿。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依旧宫云岫的消息:“姬总,我查了临安路那段辅路延伸出去的拆迁区,那里有几栋空置的旧居民楼,但产权已经归到临安市政府的旧城改造项目里了。林氏集团在那片区域有一个开发子公司,去年拿了一块地,就在那片拆迁区的边缘。”
又是林氏。
姬子旭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的伦敦夜色上。
黑色的天幕压着城市的灯火,泰晤士河的水面被沿岸的灯光染成一片流动的金红色。
她想起今天早上给林曦打的那个电话。
林曦说“清寒这个人,我没办法完全控制她”。
林曦说“林唯在我这里住几天”。
林曦说“我不会伤害她”。
她不知道林曦是真的不知道林清寒做了什么,还是装作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手里所有的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而那个方向的尽头站着一个她惹不起的人。
就在她盯着窗外发呆的第三分钟,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来电显示的一个她最近用得越来越频繁的名字在黑暗里亮起。
她低头看着那个名字,心里那块被药物压下去的结隐隐翻动了一下。
她接起来,把手机贴到耳边,没有说“喂”。
对面也没有说话,电话里只有呼吸声。
两道呼吸声隔着八个小时的时差和八千公里的距离,在一条细细的电缆里交汇着。
姬子旭能听出那道呼吸的节奏,平缓、悠长、从容,不像她自己的呼吸那样时快时慢,偶尔会卡在一个不规律的位置上。
她听到那道呼吸,心里紧绷的东西松动了一下。
安静了大约两分钟,也许更长。
时间在她的感知里变得粘稠,像被拉长了的糖浆,每一秒都拖得很慢。
终于,她先开口了。
“纪千星。”
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低,低到几乎哑了,像是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用力把那个名字从里面拔出来,拔出来的瞬间带出了一串她没打算说出来的东西。
“楚子妤不见了。我查了所有的线,全被堵住了。那个司机……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拿钱开车。监控坏了一段,正好是关键的那一段。手机信号在交叉口就没了,我托了所有的人——宫云岫、王总、张总、周队、林曦,所有的人都帮我查了,没有一个能告诉我她在哪。没有人知道她在哪,我现在连她在哪都查不出来。林清寒,是她,我查到的所有东西都指向她。但是我没有证据,我人在伦敦,我回不去。”
她的声音从一开始的哑变成了一种细微的颤抖,像是被风吹动的叶尖。
她继续说下去,像是一条被打开了闸门的水流,想停也停不住。
“我现在人在伦敦,我回不去。克劳福德的合同出了幺蛾子,要我至少再等一天。我的航班也出了问题,航空公司说舱位待确认,我连值机都没办法。我明天、后天、大后天都未必能回去,而我妹妹现在不知道在哪里,不知道有没有吃饭,不知道有没有受伤,不知道有没有好好休息,不知道她是不是害怕。”
她停了一下,喉间传来一声短促的、被压住的吞咽声。
“我早上给我妈打了电话,我说楚子妤不见了,她说‘你没看好她?’我说‘妈,我在伦敦’,她说‘那你回来啊’。我回不去,纪千星,我现在回不去,真的回不去。”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一直落在窗外,落在泰晤士河那片被灯光染成金红色的水面上。
水面的反光在她的瞳孔里微微晃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掉了,还没来得及重新聚拢。
电话那头依然是安静的。
那道呼吸声没有变快,没有变慢,保持着它一贯的从容节奏,像海浪,像潮汐,像一个人坐在一个安静的地方,手里端着一杯茶,很耐心地听着另一个人把心里所有压着的东西慢慢倒出来。
姬子旭把那口压了很久的气呼了出来,像是一根弦崩到极限之后忽然被松开了一个刻度,余音还在空气里嗡嗡地响着。
“我想回去。”她说。
“但我回不去。我拜托了所有的人,他们带来的都不是好消息。我不知道还能找谁。”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后颈那块皮肤又烫了一下,比刚才更烫。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跟谁说话。
这个人是纪千星。
是那个在事后把她内裤收走的人,是那个在画廊卫生间里和一个外国发生关系的人,是那个给她注射过药物、用特制香烟让她失去判断力、在茶水里面下了药替换了她的抑制剂的人,是那个在她的身体上写“正”字的人。
可她此刻握着手机,听到电话那头那道从容的呼吸声时,心里浮上来的第一个感觉是安心。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有这样的感觉。
她的理智很清楚这一点,清醒的部分像一盏还亮着的灯,把那些她应该记得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在她脑海里投射着。
手铐、药物、后颈上的针眼、腿根处那些用特制墨水写下的笔画。
可那些画面此刻像是隔了一层水在看,模糊了边缘,只剩轮廓和颜色。
她的身体在她脑海更深处替她做了一个决定。
在所有人都不在这里的时候,在所有人都带不来好消息的时候,这个人是唯一一个还握着电话、还在听她说话的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然后纪千星开口了。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被睡眠和安静的清晨浸透过的微哑。
那种哑和姬子旭的哑不同。
不破碎,不摇晃,像是一杯放了很久的茶,茶水凉透了,但香气还在。
“你说了这么多。”纪千星说。
“是不是该换我说了?”
姬子旭握紧了手机。
“……你说。”
“首先。”纪千星的声音平静地从听筒里传来,像是在讲一件已经发生了的事。
“你妹妹不会有事,她现在很安全,没有人伤害她。”
姬子旭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怎么——”
“我在京城。”纪千星说,语气依然不急不躁。
“我已经找到了她所在的位置,林清寒把她关在了一个地方。那个地方离林清寒的住所不远,是一个独立的别墅。林清寒没有对她做任何伤害性的举动,我确认过了。她只是被关在那里,有人送饭,没有受刑,没有受辱,没有被虐待。她很安全。”
姬子旭听到“很安全”三个字的时候,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
她的鼻腔里传来一阵细细的酸胀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眼眶里浮上来,又被她用力压回去了。
“你怎么找到的?”她问,声音微微抖了一下。
“我找了所有人,他们都没有——”
“那是因为他们是他们。”纪千星说。
“他们查的线都在林清寒的计算之内。她知道你会找谁。你找的王总,她提前三天就打了招呼让那一段路的路面监控停运。你找的张总,她的人在地面走访的时候已经被人盯上了,问到的店铺店员提前被告知‘如果有人来问昨天的事就说没注意’。你找的周队,她让人在手机定位信号消失的地方做了一次‘系统维护’,基站数据暂时不可查。你找的林市长——林清寒是她女儿,她就算想帮你,也做不到完全背着她女儿做事。”
姬子旭听着,心里的某块拼图一片一片地归位。
那些零零散散的消息,监控刚好坏了、手机信号刚好消失了、店铺店员刚好都没注意,原来是同一只手在背后按着那些碎片不让它们拼在一起。
“那你呢?”她问。
“她为什么没有算到你?”
纪千星笑了一下。
那个笑声很短,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的笃定。
“因为我找人的方式不在她的清单上。她算你,算你的人脉,算你的资源。但她不知道我在这边有多少东西是她看不见的。”
空气中安静了两秒。
姬子旭闭着眼,手机贴在耳侧,她把那些话翻来覆去地在心里咀嚼着。
她听到了“她很安全”四个字,听到了“没有人伤害她”那六个字,那些字像一双手,把她在心里摔碎了的东西慢慢地、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拼回去。
她的呼吸从急促变成了平稳,但眼眶的酸胀还在,只是被她用力地锁在了最深处。
她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外,说:“纪千星。”
“嗯。”
“谢谢你。”
那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像是从嗓子里被挤出来的。
她上一次跟纪千星说“谢谢”是什么时候?她不记得了。
也许从来没有过。她们之间的每一次交易、每一次见面、每一次对话,都不存在“谢谢”的位置。
可此刻那三个字自然而然地滑了出来,没有被她的理智拦下。
纪千星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说:“你先别急着谢我。我有三个条件。”
姬子旭的心跳顿了一下。
“什么条件?”
“你现在答应,等你回了京城我再告诉你是什么。”
姬子旭握着手机,指尖的凉意从金属壳上传到她的指腹上。
她脑海里有一个清醒的声音在说“不要答应不知道内容的条件,你和她之间有过太多这样的交易了,每次你都是输的那一方。”
但那个声音此刻很轻,轻得像一层被风吹起来的薄纱,挡在她所有的判断力前面。
她的身体里有一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东西在替她作出反应。
她妹妹的安全,她妹妹在哪里,她妹妹好不好。
那些是此刻唯一重要的事,而电话那头的那个人知道答案。
“好。”她说。
“我答应。”
纪千星没有立刻接话。
她像是等了一下,确认了那一声“好”的意思,然后才开口。
“那就这么说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