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掌心的猫》摄鸽

62、第 62 章 喧忙里的两

　　二楼是大开间办公区，昨天家具已经到位了，今天只需要把设备的纸箱拆开、把线路接好。

　　姬子旭原本的计划是让行政和技术的几个骨干自己安排。
　　她在一楼临时搭了个“指挥台”，其实就是一张折叠桌加两把椅子，桌上摊着楼层平面图和各组的分工表。

　　但她刚上楼转了一圈回来，就看到帕里斯带来的那六个工人已经把二楼西侧的空纸箱全部分类堆好了，效率高得像变魔术。

　　光头领班正蹲在角落里研究一台打印机的接口配置，嘴里念叨着“USB-C适配器……谁有USB-C适配器”。

　　姬子旭站了几秒，转身下楼了。

　　一楼中庭的采光很好，阳光透过玻璃穹顶在地面上铺开一大片暖融融的光域。
　　楚子妤站在光域边缘，正在和帕里斯说话。

　　准确的说是帕里斯在说话，楚子妤在听，偶尔点头或者回一两句短句。

　　姬子旭走近的时候，正好听到帕里斯在聊自己的过往。

　　“……and then she told me she had a girlfriend, which was fine, but she brought the girlfriend to the party, and the girlfriend spent the whole night staring at my chest. Like, I get it, they're nice, but at least pretend you're looking at my face.”

　　（“……然后她告诉我她有女朋友，这倒没什么，但她把女朋友带到了派对上，结果那个女朋友整晚都在盯着我的胸看。我是说，我懂，它们确实不错，但至少装装样子看看我的脸吧。”）

　　楚子妤笑了一下，很短，像是被礼貌推出来的那种。

　　“That sounds uncomfortable.”

　　（“那听起来挺尴尬的。”）

　　“It was!” （“就是啊！”）帕里斯一拍手，金发晃了一下。

　　“I told her, 'Honey, if you want a threesome, just ask. Don't be weird about it.' And she turned so red. It was adorable.”

　　（“我跟她说，‘亲爱的，你要是想三人行，直接说嘛，别搞得那么奇怪。’她脸一下子红透了。可爱死了。”）

　　楚子妤没有接话，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越过帕里斯的肩膀看到了走过来的姬子旭。
　　她像是得救了一样，朝姬子旭抬了抬手：“姐。”

　　帕里斯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从讲故事时的眉飞色舞瞬间切换成一种更端庄的社交笑容。

　　“Ms. Ji! Your building is beautiful. Very……clean. Very minimal. I like it.”
　　（“姬女士！你这栋楼真漂亮。非常……干净。极简。我喜欢。”）

　　姬子旭走到折叠桌旁，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It's not mine. It's leased.”（“不是我的，是租的。”）

　　“Still. It's yours to use. That's what matters.”
　　（“那也一样。你能用，就是你的。这才是重点。”）

　　帕里斯走到她旁边，没有靠太近，但身上那股香水味还是飘了过来。
　　是一种偏木质调的气味，不是市面上常见甜腻的花果香。

　　雪松和琥珀打底，尾调有一点淡淡的柑橘。

　　姬子旭不太懂香水，但觉得这味道不讨人厌，就是浓了点。

　　她放下水瓶。

　　“Your team is very efficient.”（“你的团队效率真高。”）

　　“Oh, they're the best,”（“哦，他们是最棒的。”）帕里斯说，语气里带了点得意。

　　“I pay them double the market rate. They'd carry a piano up five flights of stairs for me if I asked. One time I asked them to move a grand piano into my penthouse in the Hamptons, and they did it in forty minutes.”

　　（“我付双倍市场价。只要我开口，他们愿意抬着钢琴爬五层楼。有一次我让他们把一架三角钢琴搬进我在汉普顿的顶层公寓，他们四十分钟就搞定了。”）

　　“你跑车开得很野。”姬子旭忽然转了话题，说的是中文。
　　“子妤说你从798到DPC用了不到二十分钟。”

　　帕里斯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这句中文的每一个字。
　　过了两秒她才反应过来，笑了笑。

　　“Oh, that road? There was no traffic. And the car is fast. I like to drive fast.”
　　（“哦，那条路？没堵车。而且车够快。我喜欢开快车。”）

　　“她开得是挺快的。”

　　楚子妤在旁边说，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姬子旭和帕里斯之间那股微妙的气氛。

　　“但安全带系得很紧。”

　　帕里斯转头看她，碧蓝色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像是被某种意外的夸奖击中了。

　　“Of course I buckle up. I'm not stupid. I'm just……fast.”
　　（“安全带我当然系。我又不傻，我只是……快而已。”）

　　姬子旭看了楚子妤一眼。
　　楚子妤的表情很淡，嘴角有一点点弧度，但不大，像是被什么逗到了但没打算真的笑出来。

　　她站在光域里，整个人被穹顶投下的光笼着，皮肤美白，连发带上的墨绿色都显得深沉了一些。

　　姬子旭收回目光，在心里把“帕里斯”这个标签又翻了一页。
　　有钱、热情、过度主动、中文烂但爱说、喜欢炫车、做事不计成本、对自己妹妹有某种……兴趣。

　　至于那种兴趣到底是什么，她现在还不打算下判断。

　　“子妤。”她叫了一声。
　　“你帮我上去看看四楼的文件柜是不是装好了。”

　　楚子妤应了一声，转身往楼梯方向走。
　　帕里斯下意识地跟了半步，又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不是这家公司的员工。

　　她转过头来看姬子旭，用英语问：“我可以帮忙吗？”

　　“你已经在帮忙了。”姬子旭说，朝门口那队正在卸货的工人偏了偏下巴。
　　“你的人比我自己的搬家公司还多。”

　　帕里斯笑了，那笑容是坦荡的、毫不掩饰的得意，嘴角几乎要翘到耳根。

　　“I like helping. And I like your sister. She's nice. She's……”
　　（“我喜欢帮忙，而且我喜欢你妹妹。她人很好。她……很……”）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找词，最后用中文说了两个字：“安静。”

　　“她是挺安静的。”姬子旭说。

　　“And you,”（“而你。”）帕里斯看着她，碧蓝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浅得像玻璃。

　　“You're not quiet. You're……what's the word……”
　　（“你一点都不安静，你是……那个词怎么说……”）

　　她用指尖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像是在脑海里翻一本字典。

　　“……sharp. Like a knife. I like that, too.”
　　（“……锋利，像一把刀，我也喜欢这个。”）

　　“……谢谢。”

　　“You're welcome.”（“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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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楼的文件柜确实还没装好。
　　不是因为工人偷懒，而是因为姬子旭订的型号和实际预留的空间尺寸差了八厘米，柜子推不进去。

　　楚子妤到的时候，两个DPC的技术人员正蹲在地上研究能不能把柜子的脚拆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说：“拆脚的话以后会晃，要不靠墙横放？”

　　其中一个人抬起头，是周雨桐。
　　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T恤，头发用发夹别在脑后，脸上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灰。

　　她看到楚子妤，愣了一下，然后说：“横放的话高度不够，抽屉打不开。”

　　“那就换一边墙。”楚子妤说，走进来看了看墙面的尺寸。
　　“这面墙的深度是六十，你订的是六十八，差八公分。对面那面墙呢？”

　　周雨桐站起来，比划了一下，眼睛忽然亮了。

　　“对面是七十五，移过去就行。”

　　“那移过去吧。”楚子妤说，语气很轻。

　　周雨桐招呼另一个人起来，两个人开始合力把文件柜往外推。
　　楚子妤退到门口，让出空间，正好看到帕里斯从楼梯口拐上来。

　　帕里斯在楼梯口站定，目光越过走廊，看到楚子妤靠在门框边，身后是那间正在忙碌的房间。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斜地切进来，在她肩膀上落了一道光斑。

　　帕里斯走过来，鞋跟在走廊里回响。
　　她停在楚子妤面前。

　　“You're good at this.”（“你很擅长这个。”）

　　“Good at what？”（“擅长什么？”）

　　“Organizing. Solving problems. You looked at a room and saw the solution in two seconds.”
　　（“组织规划，解决问题。你看了一眼房间，两秒钟就找到了解决方案。”）

　　帕里斯的语气比刚才稍微正经了一点，没有那种夸张的、表演式的热情，像是收了一层滤镜。

　　“I would have stared at it for ten minutes and then called someone else to fix it.”
　　（“换作是我，会盯着它看十分钟，然后打电话叫别人来弄。”）

　　楚子妤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Because you can call someone. That's not a bad thing. It's just a different way.”
　　（“因为你可以打电话叫人。那不是坏事，只是不同的方式。”）

　　帕里斯怔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这句回应。
　　她沉默了一拍，然后说：“You really are different.”（“你真的很不一样。”）

　　“Different from what？”（“跟谁不一样？”）

　　“From everyone.” （“跟所有人。”）

　　帕里斯说这话时没有笑，碧蓝色的眼睛认真地落在楚子妤脸上。

　　“I meet a lot of people. All the time. Every day. And they all want something from me——money, connections, my name, my body. You don't. You don't want anything. You just……are.”

　　（“我认识很多人。一直认识，每天。他们都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钱、人脉、我的名字、我的身体。你不想，你什么都不想要。你只是……存在着。”）

　　楚子妤安静了一瞬，然后才开口。

　　“Maybe I just haven't figured out what to want yet.”（“也许我还没想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帕里斯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轻了很多，没有张扬和刻意，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挠了一下。

　　“That's the most honest thing anyone's said to me in months.”（“这是好几个月以来，有人对我说过的最诚实的话。”）

　　楚子妤没接话，目光移向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
　　窗外的天很蓝，有几朵薄云慢慢移动着。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姐姐不习惯接受别人的帮助。你带那么多人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她知道怎么反应。”帕里斯说。

　　“她说了'谢谢'，而且她让那些人干活了。That's already a lot more than most people in her position would do.”
　　（“这已经比大多数处在她那个位置上的人能做到的多得多了。”）

　　楚子妤看了她一眼，这次嘴角是真的弯了一下，很短，但真实。

　　“You're observant.”（“你很善于观察。”）

　　“I have to be,” （“我必须这样。”）

　　帕里斯说，金发随着她偏头的动作滑到一侧肩上。

　　“Otherwise I'd have been eaten alive by now.”

　　（“不然我早被生吞活剥了。”）

　　---

　　中午的时候，宫云岫从三楼下来，手里拿着一张外卖单子，走到姬子旭面前。

　　“午饭怎么安排？搬家的师傅和咱们自己的人加起来大概二十三个。”

　　姬子旭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十二点一刻。

　　“附近有什么能送餐的？”

　　“我查了，有两家盒饭和一家轻食。盒饭十五起送，轻食三十。” 宫云岫说，语气平淡。

　　“要不就盒饭吧，分两个档，三荤一素和两荤一素。”

　　“行，你定。” 姬子旭低头继续看手里的楼层平面图，过了两秒又抬起来。
　　“蒙哥马利那几个人也算上。”

　　“我已经加进去了。”宫云岫顿了一下。

　　“还有，蒙哥马利小姐刚才在问茶水间有没有咖啡机。”

　　“没有，今天才通水，咖啡机明天才到。”

　　“那我跟她说一声。”宫云岫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姬总，那个……蒙哥马利小姐的工人已经在帮我们把线路理好了。技术那边说他们干的活儿比外包的还快。”

　　姬子旭抬头看她，宫云岫的表情是端庄的、职业的、一丝不苟的。
　　但她能感觉到宫云岫想笑，和那天南鸢说“把压岁钱借给姐姐”时一模一样的、被高压训练过的括约肌控制。

　　“想笑就笑。”姬子旭说。

　　“没想笑。”

　　宫云岫她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很稳，肩膀没抖，但姬子旭看到她在拐进楼梯口的那一瞬间，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嘴。

　　姬子旭把平面图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她能听到中庭里此起彼伏的脚步声、打包胶带的撕拉声、某个工人的英语指令声。

　　帕里斯带的那个光头领班正在用对讲机协调二楼的家具摆放。
　　整个办公楼里有一种忙碌而有序的嗡嗡声，像是蜂巢被轻轻搅动了一下，但还没有乱。

　　这不是她熟悉的节奏。
　　她习惯的是旧办公室那种逼仄的、被动的、每寸空间都要争抢的状态。

　　那间办公室的窗户朝北，下午两点之后就没什么光了，墙壁薄得能听到隔壁公司的电话铃声，走廊窄到两个人迎面走就要侧身让一让。

　　她在那样的环境里工作了两年，把DPC从三个人做到现在三十多人。

　　南鸢说“好小”的时候，她没生气。
　　她是被戳到了。

　　那种被最亲近的人用最天真的方式点破现实的感觉，像一根细针扎在气球上，不疼，但有什么东西泄了。

　　所以她换了地方，租了整栋楼。
　　搬进来那天她站在中庭里看了很久，直到光斑从脚边移到膝盖，她才意识到自己站了将近二十分钟。

　　她正在想这些的时候，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一看，屏幕上的名字让她心跳漏了半拍。

　　纪千星。

　　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接了起来。

　　“喂。”

　　“在忙？”纪千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不紧不慢的、像是已经知道答案但还是要问一下的从容。

　　“搬办公室。”姬子旭说。
　　“什么事？”

　　“听说你换了新地方，地址也变了。”

　　姬子旭没有问“你怎么知道的”。
　　她知道纪千星想知道什么就能知道什么，问只是浪费时间。

　　她说：“嗯，换了个大点的，之前的太小了。”

　　“你妹妹说的？”

　　姬子旭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像是在喉咙里含了一下就放开了。

　　“我正好路过你那边，新楼的消防验收过了吗？”

　　“过了。”姬子旭说。
　　“昨天过的。”

　　“嗯，那就好。” 纪千星说完这句，停顿了两秒。
　　“中午了，吃饭了没有？”

　　姬子旭下意识看了一眼桌上那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还没，等下吃盒饭。”

　　“盒饭。”纪千星重复了一下这个词，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东西，像是在品一个不太对味的词。
　　“你搬新办公室的第一天，吃盒饭？”

　　“今天忙。”姬子旭说。
　　“没时间做饭。”

　　“我让人送点东西过去。”纪千星说，不是询问，是陈述。
　　“你新楼地址给我。”

　　“不用了，我订了盒——”

　　“地址。”

　　姬子旭攥着手机，指节微微发白。
　　她深吸一口气，报出了地址。

　　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文书。

　　“好。”纪千星说，然后挂了。

　　姬子旭放下手机，盯着暗下去的屏幕看了很久。
　　她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后颈那块皮肤又开始隐隐发烫。

　　她抬手按了一下，指尖下的皮肤温热、干燥，没有任何异常。
　　但她知道那是假的，那只是药效还在，只是她今天早上按时服用了抑制剂，只是她还没有到发作出汗的地步。

　　她把手放下，拿起水瓶喝了一大口。
　　然后她站起来，走去找宫云岫。

　　“午饭多加一份。”她说。
　　“等会儿有人送东西来，我不吃盒饭了。”

　　宫云岫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低下头在单子上打了个勾。

　　“好，那您的盒饭我退掉。”

　　“嗯。”

　　姬子旭转身走了。

　　宫云岫看着她的背影。
　　西装外套下摆微微摆动，脚步比平时稍快一些。

　　她低了一下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敲了一行字：中午有人送餐，姬总指定不吃盒饭。

　　她没写是谁送的，但她大概猜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