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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第 181 章 “死亡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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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安郊区,那个废弃物流园的仓库外围,上午九点十二分。
天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仓库在物流园的最深处,是一排灰色的铁皮棚子中的一间,外墙锈迹斑斑,卷帘门关着,门口拉着警戒线,几辆警车停在路边,警灯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无声地转着。
陆峥站在警戒线的最前面,她的车是第一个到的,八点五十分她就已经在这里了。
她的风衣下摆被风吹得翻起来,头发扎得比平时更紧,脸上的线条硬得像用刀刻出来的。
她旁边站着两个便衣警官,正在低声说着什么。
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着,是姬南鸢发来的消息:“妈妈,你找到妈妈了吗?”
她没有回。
姬子旭的车是第二个到的。
她停好车后没有立刻走过来,在车边站了几秒,看了一眼仓库的方向,然后才迈步。
她的脸色很白,眼底的青色比帕里斯遮住的那些更重,但她走路很稳,背挺得很直,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纪千星从副驾驶下来,跟在她旁边,不远不近。
帕里斯和林清寒到的时候,警戒线外面已经停了一排车。
帕里斯关上车门,和林清寒隔着几步的距离走过来,没有人打招呼。
姬子旭看见林清寒,只是抬了一下下巴,算是示意。
林清寒也没有点头,只是站在警戒线旁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目光落在仓库的卷帘门上。
纪千星看了林清寒一眼,没有走过去。
她站在姬子旭身后半步的位置,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开始打字。
帕里斯站到了另一侧,和纪千星之间隔了至少三个人的距离,两个人谁也没有看谁。
四股势力,在同一个地方,用各自的方式,等同一扇门打开。
九点十五分,仓库的卷帘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那个方向,卷帘门升起的速度很慢,铁皮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物流园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门升到一半的时候,里面露出了一双腿,穿着深灰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运动鞋。
然后是一双举过头顶的手,再然后是一个方脸、粗眉、下巴有一道疤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和姬南鸢描述的一模一样。
他把手举得很高,掌心朝前,一步一步地走出来,走得很慢,没有停,也没有说话。
警方的人立刻围了上去,把他按在地上,翻过身,扣上手铐,整个过程不到半分钟。
他没有反抗,也没有喊叫,只是被按在地上的时候,脸贴在水泥地上,眼睛看着仓库的方向。
陆峥是第一个走进仓库的。
她甚至没有等警方确认里面安全,便衣警官跟在她身后,喊着“陆局你等一下”,但她没有停。
姬子旭紧跟在后面,脚步比陆峥还快。
纪千星走在第三,目光扫过仓库内部的每一个角落。
帕里斯站在外面,没有进去。
她站在警戒线旁边,手指攥着手包,手包被她捏得变了形。
林清寒也没有进去。
她站在仓库门口,背靠着铁皮墙,没有跨过那道门槛。
仓库里面很暗,只有几扇小窗户透进来一点灰白色的天光,空气里有一股湿冷的霉味和某种很淡的、类似消毒水的气味。
地面上有拖拽的痕迹,墙角放着几个空水桶和一条旧毯子。
而在最里面的角落,一把木椅上,坐着一个人。
楚棠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条,眼睛上蒙着黑布。
她的头歪向一侧,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胸口在起伏。
浅灰色针织开衫上沾了灰,头发散在肩膀上,有一缕被汗粘在了脸侧。
陆峥蹲下来,膝盖磕到水泥地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
她伸出手,手指按在楚棠的颈动脉上。指尖停在那里,感受着皮肤下面的跳动。
脉搏有,但很弱,一下一下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她解开楚棠眼睛上的黑布,楚棠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她的嘴唇很干,起了皮,嘴角有一点干了的血痕。
“楚棠。”陆峥说。她的声音很稳,但她的手指在楚棠的颈侧停住的时候,有一瞬间的颤抖。
很轻,只有她自己和楚棠能感觉到。
姬子旭站在旁边,看着陆峥蹲在地上、楚棠的头歪在她手里,没有说话。
她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楚棠的额头。手指在楚棠的额头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
温度正常,没有发烧。
“有针孔。”纪千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蹲在楚棠的右臂旁边,手指轻轻抬起楚棠的手腕。
在右臂内侧,靠近手肘的地方,有一个针孔,周围有一圈淡淡的淤青。
淤青的颜色很浅,像是打完针之后过了几个小时。
纪千星的手指在针孔旁边按了一下,又闻了闻自己的指尖。
“可能是镇定剂,或者其他类似的。”纪千星也摸不准到底是什么成分。
“具体是什么不清楚,但这个针孔的位置和手法很专业,像是专门学过打针的人做的。”
陆峥没有抬头。
“叫救护车。”
便衣警官已经在外面打电话了。
姬子旭站在仓库里,看着陆峥蹲在楚棠面前,看着她把楚棠的手从胶带里解出来,看着楚棠的胳膊垂下来,搭在陆峥的膝盖上。
陆峥握着楚棠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两下。
“楚棠。”她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低了一点,只有楚棠和她能听到。
“是我,我来接你了。”
楚棠的眼皮又动了一下。她的睫毛颤了颤,像是从很深的水底往上浮,浮得很费力。
她终于睁开了一条缝,眼神是散的,没有焦距,在陆峥的脸上晃了两下,然后又闭上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陆峥看懂了那个口型。
她叫的是“峥峥姐”。
陆峥没有哭,眼眶没有红,嘴唇没有抖,但她把楚棠的手握得更紧了。
紧到指节发白,紧到楚棠的指尖在她掌心里被攥出了浅浅的印子。
她低下头,把额头贴在楚棠的手背上,停了几秒。
整个仓库里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姬子旭转过身,走出了仓库。
她走到外面,站在仓库的墙边,把手插进口袋里,看着远处物流园的铁丝网和灰蒙蒙的天。
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纪千星跟着她出来,站在她旁边,没有开口。
帕里斯在另一侧,远远地看着仓库的方向,她的金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手包还在她手里,但她已经忘了自己攥着它。
林清寒站在仓库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陆峥还蹲在地上,握着楚棠的手。
楚棠的呼吸比刚才稍微深了一点,但人还是没有彻底醒过来。
林清寒收回目光,往后退了一步,站在铁皮棚子的阴影里。
没有人叫她进去,但她也没有走。
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由远及近,警笛在灰白色的天光里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车停在物流园门口,几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急救人员推着担架跑过来,便衣警官在前面带路。
陆峥站起来,往旁边让了让,但没有松开楚棠的手。
急救人员把担架放在地上,准备把楚棠从椅子上抬上去。
陆峥弯腰,一只手托着楚棠的后背,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帮她从椅子上移到了担架上。
“家属跟车。”急救人员说。
陆峥说“我是”。
她跟着担架往救护车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姬子旭。
姬子旭站在仓库墙边,冲她点了一下头。
陆峥又看了一眼帕里斯,帕里斯也冲她点了一下头。
然后陆峥转回头,跟着担架上了救护车。
车门关上,救护车发动,鸣着笛驶出物流园,往临安第一人民医院的方向开去。
姬子旭看着救护车消失在物流园的铁丝网后面,终于把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她的手指在身侧垂着,抖了一下,然后被她攥进了拳头里。
纪千星站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
“医院那边我让人去安排,到了之后先做血检,把针孔里的药物残留查清楚。”
姬子旭没有回头。
“好。”
帕里斯走过来,站在姬子旭的另一侧。
她的中文说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她会没事的。”
姬子旭没有接这句话,她只是看着救护车消失的方向,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说:“你去找林清寒谈的时候,她给了你什么?”
帕里斯把林清寒给她看的那张纸上的内容说了一遍。
成远,境外空壳公司,物流公司的资金往来。
姬子旭听完,沉默了一拍。
纪千星在旁边说了一句:“成远这个名字,我让人去查。”
林清寒从阴影里走出来,在离她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
她没有看姬子旭,也没有看纪千星。
她只是说了一句:“那个物流公司的注册信息我会发给你。”
然后她转身走向自己的车,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姬子旭看着那辆深灰色的SUV驶出物流园,然后转向帕里斯和纪千星。
“去医院。”
帕里斯第一个走向自己的车。
纪千星跟着姬子旭往她的车走。
三个人,两辆车,一前一后地驶出了物流园。仓库外面只剩下了警方的人和那个被按在地上的孙大个,他的脸还贴着水泥地,眼睛还看着仓库的方向。
临安第一人民医院,上午十点四十分,楚棠被推进了急救室。
陆峥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双手垂在身侧。
她的风衣扣子解开了,里面的衬衫袖口上有几道浅浅的褶皱,是刚才握楚棠的手的时候留下的。
急救室的门关着,门上那盏红灯亮着。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护士推车经过的轱辘声和远处某个病房里传出来的电视声。
姬子旭和纪千星、帕里斯赶到的时候,陆峥还是那个姿势站在走廊里。
姬子旭走过去,在她旁边站定。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问“怎么样了”,她知道陆峥现在不想说话。
所以她只是站在那里,和陆峥并排靠着同一面墙。
纪千星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没有走过来。
帕里斯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隔了一米左右的距离,谁也没有看谁。
帕里斯的手机在手里攥着,屏幕上还是那条没发出去的消息:“宝贝,你妈妈找到了,在临安第一人民医院,医生在检查。你姐姐让我不要告诉你,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她看了两遍,最后还是删了,重新打了一行字:“亲爱的,学习加油。”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急诊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
“家属?”
陆峥走上前一步。
“我是。”
医生姓陈,四十多岁,急诊科副主任,戴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被夜班熬得有些发红的眼睛。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夹板,又抬头看了看陆峥,语速比平时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病人已经醒了,但状态很不稳定。我们做了全套毒理检测,血液里发现了一种罕见的神经抑制剂,作用机制类似于诱发心脏骤停。这种药在体内的代谢速度极快,检测窗口只有四到六个小时,再晚一点送过来就查不出来了。”
陆峥的表情空白了。
“心脏骤停?”
“对。”陈医生把夹板翻了一页。
“这种药物的靶点是心肌细胞上的钠离子通道,能直接干扰心脏的电传导系统。我们现在正在做心电图监测,如果发现心律失常会立刻处理。但病人有基础心脏病,风险比普通人高很多,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他刚说完,急诊室里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仪器警报。
陈医生猛地转身推开门冲了进去。
陆峥跟在后面,被护士拦了一下,但她侧身挤了过去。
姬子旭从走廊另一头快步走过来,站在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
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乱了,刚才还是规律的窦性心律,现在变成了快速而毫无章法的锯齿状波。
心室颤动,曲线在屏幕上剧烈地上下跳动,频率极快,但每一次跳动都无法产生有效的心脏泵血。
楚棠躺在病床上,脸色从苍白变成了灰白,嘴唇发紫,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
“室颤!”陈医生喊了一声,护士已经把除颤仪推过来了。
“充电到二百焦,准备除颤!”
陆峥被护士推到一边,她靠在墙上,眼睛死死盯着病床上的楚棠。
姬子旭站在门口,手按在玻璃门上,指节发白。
“充电完毕!”
“所有人离开床沿!”
陈医生把电极板按在楚棠的胸口,按下放电按钮。
楚棠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心电图上的锯齿波没有消失,还在乱跳。
“没回来。再充,三百焦。”
电极板再次按上去,放电,楚棠的身体又弹了一下。
心电图上的波形还是乱的,室颤没有终止。
“肾上腺素一毫克静推。”陈医生头也不回地说,护士已经把药推了进去。
“再除颤,三百六十焦。”
第三次放电,楚棠的身体弹起来,落回床上。
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剧烈抖了几下,然后——变了。
锯齿波拉平了一些,变成了一种缓慢的、不规则的逸搏心律。
这种心律无法维持血压,等于没有有效心跳。
陈医生的手按在楚棠的颈动脉上,停了五秒。
然后他收回手,看了一眼监护仪,又看了一眼楚棠的脸。
楚棠的嘴唇已经完全紫了,指甲盖也是灰的。
他把电极板放回除颤仪上,往后退了半步。
“继续按压。”他对护士说。
护士开始胸外按压,双手交叠在楚棠的胸骨下半段,一下一下地按,按压深度五厘米,频率每分钟一百次。
按压的间隙,监护仪上的逸搏心律又消失了,屏幕变成了一条缓慢滑动的、毫无起伏的线。
陈医生看着那条线,等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停止按压。”
护士停下来,退到一边。
急诊室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只有监护仪发出的持续长鸣。
陈医生再次检查了楚棠的颈动脉搏动,又用手电筒照了照她的瞳孔。
瞳孔散大,对光反射消失。
他直起身,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然后低下头,在夹板上写了一行字。
“死亡时间,中午十一点五十九分。”
他把夹板合上,抬起头,看向陆峥。
他的表情很平,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
“对不起。”
陆峥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背还靠着墙,手还垂在身侧,脸上的表情和刚才一模一样,像是没有听懂医生在说什么。
她看着病床上的楚棠,看着那条还在滑动的、没有任何起伏的直线,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稳,稳得像在念一份文件。
“是什么?”
“初步判断是药物诱发的室颤,导致心脏骤停。”陈医生表情沉重。
“具体药物成分要等毒理报告的最终结果,但根据刚才检测到的神经抑制剂,我判断是这个药物直接作用于心脏电传导系统,在病人有基础心脏病的情况下诱发了致命性心律失常。”
陆峥点了一下头。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很大的力气才能完成这个简单的动作。
然后她走向病床,脚步很轻,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楚棠。
楚棠的脸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嘴唇灰紫,眼睛没有完全闭上,留了一条缝。
陆峥伸出手,把她的眼睛合上,手指在她的眼睑上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
“妈。”姬子旭在门口叫了她一声,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陆峥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楚棠。
然后她说:“给子妤打电话。”
姬子旭没有动,她站在门口,手还按在玻璃门上,指节白得像纸。
她张了张嘴,想说“要打吗”,但陆峥又说了一句。
“我自己打。”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楚子妤的号码,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楚子妤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刚睡醒的鼻音:“妈?怎么了?”
陆峥握着手机,沉默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说:“子妤,你妈妈出了点事,你现在来一趟临安第一人民医院好吗。叫个车过来,到了之后打这个电话,我在门口等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楚子妤说:“好,我马上来。”
陆峥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她转过身,面对着姬子旭。
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泪,没有红眼眶,没有颤抖的嘴唇。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冻住了的雕塑。
姬子旭走进急诊室,走到她旁边。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陆峥旁边,和她一起看着病床上那条还在滑动的直线。
走廊里,帕里斯和纪千星站在门口,谁也没有进来。
帕里斯的手机从手里滑了一下,被她一把攥住。
纪千星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上了眼。
护士推来了一辆小车,上面盖着一块白色的布。
她看了陈医生一眼,陈医生点了点头。
护士走到病床边,把白布展开,轻轻盖在楚棠身上,从头顶一直盖到脚下。
白布落下的时候,带起了一点点风,把楚棠散在枕头上的一缕头发吹得晃了一下,然后又静下来了。
急诊室的门重新关上了,门上那盏红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