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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第 144 章 恰逢其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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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里斯·蒙哥马利抱着怀里的小家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她的后背火辣辣地疼,像被人用烧红的铁板从肩胛骨一路碾到了腰际。
那件宽松的米白色薄外套底下,皮肤大概已经蹭破了,因为她能感觉到布料贴着伤口时那种黏腻的刺痛感,汗水渗进去的时候像盐粒撒在创面上。
她半跪在地上,一条腿撑着身体,另一条腿的膝盖磕在人行道边缘的砖棱上,隔着薄薄的牛仔裤也能感觉到那一下撞击留下的钝痛。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着,跳得她的耳膜都在跟着震,喉咙干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小小的身体,姬南鸢蜷在她的臂弯里,两只小手无意识地攥着她外套的前襟,白色卫衣的帽子歪到了一边,露出里面扎得松松垮垮的小辫子。
“Are you okay?”(“你怎么样?”)
帕里斯用英语问,语速很快,声音还在抖。
“Does anything hurt? Did you hit your head? Your hands? Your feet?”
(“有没有哪里痛?头有没有撞到?手呢?脚呢?”)
南鸢抬起头看着她。那双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眨了眨,瞳孔里还映着刚才那辆车的车灯残影。
她手里那支只剩下蛋筒的冰淇淋在刚才的拉扯中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手指上还沾着融化的白色液体,黏糊糊地贴在帕里斯的袖子上。
她看着帕里斯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帕里斯心里一紧。
她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放慢了一些。
“Hey, sweetie, can you hear me? Does anything hurt?”
(“嘿,小姑娘,你能听到我说话吗?你有没有哪里疼?”)
南鸢还是那么看着她。
她的表情有点懵,像刚从一场很深很沉的梦里被拽出来,脑子还没跟上眼睛看到的东西。
她的视线从帕里斯的脸上移到她的头发上。
那头金色的、在日光下闪着碎光的大波浪长发,再从头发移到她那双碧蓝色的眼睛上,然后又移回她的嘴。
“姐姐……”南鸢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小的,带着一点鼻音。
“你说什么?”
帕里斯愣了一下,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说英语。
她的中文水平大概停留在一个很尴尬的位置,能听懂一些日常的、简单的句子,但说出来的时候就会变成一种奇怪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塑料中文。
她在伦敦跟姬子旭交流的时候用的都是英语,姬子旭能听懂,她也就没有太在意这个问题。
但面前这个小姑娘才六七岁,显然还没有到能听懂英语的年纪。
帕里斯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在脑子里翻找她仅有的那些中文词汇。
她想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你……痛不痛?”
她的发音很怪,每个字的音调都像是从英语的发音习惯里硬掰过来的,听起来像“尼——通——不——通”。
南鸢歪了一下脑袋,那个歪头的动作让帕里斯想起了一只正在努力理解人类语言的小动物。
“不痛。”南鸢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沾着冰淇淋的黏腻液体,手指缝里还有一点黑褐色的巧克力碎屑。
她又看了看帕里斯,目光落在她的后背上,然后她的眉头皱了一下,小手指向帕里斯身后。
“姐姐你,红了。”
帕里斯顺着她的目光扭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后背。
她看不到具体的情况,但从外套布料透出来的颜色能判断出,那件米白色的薄外套上,从肩胛骨的位置往下,洇着一片暗红色的痕迹,面积不小,像是擦破了皮之后渗出来的血混着汗渍晕开的。
“It’s fine. I’m okay.”(“没事,还好。”)
帕里斯又下意识说了英语,然后想起来南鸢听不懂,又用她那蹩脚的中文补了一句。
“不……通。”
她试着站起来。
膝盖撑到一半,后背的伤被牵动了一下,一阵尖锐的撕扯感从肩胛骨蹿到腰际,她的动作顿住了,倒吸了一口凉气,又蹲了回去。
她把南鸢放下来,让她站在自己身边,然后用一只手撑着地面,稳住了身体。
“尼站浩。”她说着,指了指南鸢的脚,又指了指地面。
“站浩,别动。”
南鸢点了点头,乖乖地站在原地,两只小手垂在身侧,冰淇淋的黏腻液体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滴,落在地砖上形成一小圈白色的印子。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几滴痕迹,然后又抬起头,目光越过帕里斯的肩膀,看向后方。
帕里斯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去。
楚棠站在人行道上,离她们大约两步远的地方。
她的脸色白得像一张被漂白过的纸,嘴唇微微张着,下巴在发抖,手还维持着刚才往前伸的姿势。
她的手指尖离南鸢站的位置只有大约半臂的距离,如果帕里斯刚才慢了一秒,那个距离就会被填满,然后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购物袋散落在她的脚边,草莓从摔破的塑料盒里滚了出来,在人行道上躺着几颗红色的、沾了灰的果子。
一盒蓝莓也翻了,深蓝色的小浆果撒了一地,被人来人往的脚步踩碎了几颗,在地上留下紫色的汁液痕迹。
楚棠的视线在帕里斯和南鸢之间来回移动着。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了一点细微的、像风穿过树叶缝隙那样的气音。
她的眼眶里有一层水光在打着转,但没有掉下来。
她就那么站着,像一尊被定住的石膏像,除了胸口急促的起伏之外,全身上下纹丝不动。
帕里斯看着她,用英语说了一句:“She’s okay.”(“她没事。”)
楚棠没有反应,她的英语水平跟南鸢差不多,几乎为零。
帕里斯叹了口气,又用蹩脚的中文说了一遍:“她……没事,没……痛。”
楚棠的嘴唇终于合上了。
她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慢,像在把一个即将爆掉的气球慢慢地放掉气。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膝盖弯下来,蹲在了南鸢面前。
她的手抬起来,指尖碰到了南鸢的脸颊。
先是左边,然后是右边,从颧骨摸到耳根,从额头摸到下巴,指腹一寸一寸地检查着那张小脸。
然后她的手又往下移,摸了摸南鸢的肩膀、手臂、手腕、手指,每一根手指都捏了捏,确认骨头是完整的。
南鸢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让楚棠摸她的全身。
她的目光还停留在帕里斯身上,像是在思考这个金头发的外国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楚棠检查完了之后,她的手停在南鸢的肩膀上,手指微微收紧了。
然后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南鸢的头顶,闭着眼睛,深深地、缓慢地吐了一口气。
她全身在那一瞬间松了下来,像被人从背后抽走了一根绷得太紧的钢筋。
她的肩膀垮了下去,脊背弯了,跪在人行道上,把那个小小的身体揽进了怀里。
“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她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出来了,又轻又碎,像一片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阿姨在,没事了。”
南鸢被她抱在怀里,小手从楚棠的腋下伸出来,拍了拍她的后背,像平时南鸢被哄睡觉的时候楚棠拍她的背一样。
“阿姨。”南鸢的声音从楚棠的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
“我冰淇淋掉了。”
楚棠在那一瞬间被这句话弄得差点笑出来,但嘴角抽动了一下又没有笑成,变成了一个介于哭和笑之间的、非常奇怪的表情。
她用力抱了一下南鸢,然后松开手,直起身来,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转头看向帕里斯。
帕里斯还半蹲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喘着气,后背上的血渍在日光下看得更加清楚了,暗红色的面积比刚才又大了一圈。
楚棠的视线在那片血迹上停住了。
她的嘴唇又抿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往前迈了一步,蹲到帕里斯旁边,伸手想去碰她的后背,但手指在碰到之前停在了半空中。
“你……你受伤了。”楚棠说。
帕里斯抬头看着她,她能听懂这句简单的中文。
她摆了摆手。
“It’s nothing. Just a scratch. I’m glad your daughter’s okay.”
(“没关系,小伤。你女儿没事就好。”)
楚棠听不懂那串英语,但从帕里斯摆手和摇头的动作里大概猜出了她的意思。
她收回手,犹豫了一下,然后用很慢的语速说:“谢谢……你。谢谢。”
帕里斯听懂了“谢谢”两个字。
她咧了一下嘴角,想给一个笑,但后背的伤扯得她只做了一个很浅的、像咧了一下嘴就收回去的表情。
她用中文说:“不……客气。”
然后她侧过头,目光落在了刚才那个男人推南鸢的位置。
那个戴口罩的男人已经不见了。
人行道上只有几个不明所以的路人停下来张望,有人看着散落一地的草莓和蓝莓,有人看着楚棠和帕里斯蹲在地上的画面,有人掏出手机在拍。
刚才那个推人的男人在混乱发生的几秒钟内就消失在了人群里,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散开之后就再也找不到了。
帕里斯的目光在地上那些被踩烂的蓝莓上停了一秒,然后她收回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