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掌心的猫》摄鸽

140、第 140 章 母女猝然相

　　林清寒的私宅坐落在京城东郊一片林荫深处。

　　从外面看只是一条普通的柏油路，两侧种着成排的梧桐，树冠在午后的日光里交叠成一片浓密的绿荫，但拐过那道弯之后视野骤然开阔。

　　一道灰砖砌的院墙沿着道路延伸了将近两百米，墙头攀着修剪整齐的常青藤，每隔十米便有一盏仿古的铸铁壁灯。

　　院门是深色的对开铁艺门，门柱上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铜牌，上面只刻了一个字：林。

　　铜牌下方，靠近砖缝的位置，还嵌着一块法定门牌，上面刻着“东郊林荫道甲一号”。

　　门牌号只有手机大小，没有公司名，没有显眼标识，但京城圈子里的人都知道这个地方。

　　林氏集团的实际掌权者、全球富豪榜第一的林清寒，住在东郊这栋占地超过三千平米的私宅里。

　　有人说她的院子比一个公园还大，有人说不止，有人说她家地下车库能停三十辆车，还有人说她那面朝南的落地窗用的玻璃是防弹的，厚度超过两厘米。

　　这些传言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夸张，但有一条是真的。

　　林氏的纳税额确实如林清寒所说的一样，每年能养活一座新一线城市，而她林清寒持有整个林氏百分之五十七的股份。

　　陆峥从大门里走出来的时候，步伐不快不慢，风衣的下摆在她身后微微扬了一下。

　　院子里铺的是青灰色的石板，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有些发烫，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反涌。

　　她沿着石径往外走的时候经过了一棵银杏树，树干粗壮得需要两个成年人合抱才能围住。

　　她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一点四十分，她跟林清寒谈了大约十分钟，比预计的时间短了一些，但该说的话已经说到了。

　　她把手机关掉放回口袋里，抬起头准备往停车场方向走的时候，目光捕捉到了什么。

　　前方不远处、林家私宅院墙外侧那一大片平整的停车场上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轿车。

　　车身线条利落低调，跟京城街头成千上万辆同色系的车看起来区别不大，但陆峥认得那个车牌号。

　　她认得是因为去年冬天姬子旭开着这辆车送楚棠去医院复查的时候她在后面跟着，她在后视镜里看了一路那个车牌，记住了那串数字。

　　姬子旭来了。

　　她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驾驶座的方向。

　　车窗开着半条缝，里面有人。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走过去叫她一声时，然后就看到一个人影从停车场另一个方向走了过来。

　　步伐不紧不慢，蓝色的长发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深海一样的冷调光泽。

　　纪千星。

　　她走到驾驶座那一侧，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比她手掌大一圈，浅蓝色的外壳，看起来像一个小型的便携电扇。

　　她弯腰，把那个东西从车窗缝隙里递了进去。

　　然后陆峥看到她女儿姬子旭从车窗里伸出一只手接过了那个电动小风扇。

　　姬子旭接过之后没有吹自己，没有做任何“我很热让我凉快一下”的动作。

　　她只是把那个风扇攥在手里，然后推开了车门下车，接着又打开后座的车门弯腰钻了进去。

　　车门没关上，留了一条缝，陆峥大约能看到她弯着腰在后座里忙活着什么。

　　把什么东西摆正了，把什么东西打开了，把什么东西调整了一下角度。

　　然后姬子旭退出来了，关上车门，直起身，脸上带着一种“搞定了”的微表情。

　　那种表情在她脸上很少见，是那种做了某件很小的、但让她心情变好了的事情之后自然而然的满足感，像给一盆缺水的花浇了水、然后看到叶片重新舒展开来。

　　陆峥站在院门口，看着她女儿做完了这一整套动作。

　　她看着纪千星站在车旁边等着，看着纪千星在姬子旭忙活的时候把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视线落在车的后座方向，嘴角有一道极浅的弧度。

　　她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放在平时，陆峥不是那种会轻易流露表情的人。

　　她在会议室里谈判的时候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在家里楚棠撒娇的时候她嘴角会弯一弯，在跟姬子旭说话的时候她连眼角都不会多动一下。

　　但此刻她看着姬子旭给那个电动风扇调整位置的认真劲儿，又看了看纪千星站在旁边等她的姿态，她的眉心确实是微微动了一下。

　　陆峥远远地看着姬子旭。

　　她忽然明白了，那个小电扇不是用来给姬子旭吹风的，姬子旭把它放进了车里，留在了后座。

　　后座里有东西需要吹风降温。

　　陆峥的眉梢又动了一下。

　　第二次了，今天之内她做了两次平时不常做的表情，而这两次都跟她的女儿有关。

　　她收回了视线，没有主动开口，她等着姬子旭自己发现她。

　　姬子旭直起身之后，把车门轻轻带上了。

　　然后她转过头，准备往宅邸正门的方向走。

　　她今天约了林清寒，她手里攥着那个从材料里找到的关键线索，她的心跳还带着那种“我可以平等地跟她谈了”的紧绷感。

　　她迈出一步的时候余光扫到了院门口的方向，然后她的脚猛地顿住了。

　　陆峥站在院门口那棵银杏树的阴影边缘，风衣披在肩上，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正看着她。

　　姬子旭的脚悬在半空大约半秒，然后落了下来。

　　“妈？”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你怎么在这儿”的意外，但没有惊慌，是一种下意识的、条件反射般的确认。

　　姬子旭朝她走近了些，在她面前大约一米半的位置站定。

　　她注意到陆峥是一个人来的，没有车，没有司机，那说明她是打车过来或者让人送过来的。

　　她看到陆峥的面色跟平时没什么区别，冷静，平稳，像刚开完一个不需要耗费太多精力的会议。

　　但姬子旭跟她生活了二十多年，她能感觉到陆峥此刻的状态跟“没事”之间隔着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缝隙。

　　“您怎么在这儿？”姬子旭问。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像在试探一块冰面下的水温。

　　陆峥没回答。

　　她先看了一眼姬子旭，然后越过姬子旭的肩膀看了一眼正从车旁边走过来的纪千星。

　　纪千星已经从刚才那种闲适的姿态中调整过来了，双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微微站直了身，面对陆峥投来的目光，她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足够礼貌。

　　“我来见林清寒。”陆峥终于开口了，声音平平的。

　　“刚谈完。”

　　姬子旭的眉心拧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问“你跟她谈了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她在心里迅速地梳理了一下。

　　陆峥是楚棠的妻子，同样也是楚子妤名义上的母亲，她来见林清寒只有一种可能，就是替楚子妤来的。

　　她看了一眼陆峥的表情，看不出明确的结果，又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停顿了片刻，正准备说点什么时，身旁的纪千星已经从她身侧走了过来。

　　纪千星的步伐在她身旁半步远的距离处自然地放缓了，站定在了一个跟姬子旭并肩的位置。

　　纪千星迎上她的目光：“陆处长，好久不见。”

　　她的声音不卑不亢，带着那种在商业场合跟人打招呼时恰到好处的分寸感。

　　不热络，不冷淡，像在做一个“我知道你是谁，我也知道我们之前见过，所以我不需要多余寒暄”的确认。

　　陆峥之前在临安见过纪千星几次，都是从市政建设项目的对接会上见到的，那时候纪千星以千星集团董事长的身份出席，跟陆峥有过简短的交谈，没有深交，也不算陌生。

　　陆峥看着她。

　　她的目光在纪千星的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她在公共场合通常会停留的要长一些，那个时间差大概有两三秒，在社交场合里已经算是不寻常的凝视了。

　　但陆峥觉得这很正常，因为她确实不太喜欢纪千星这个人。

　　这种“不喜欢”不是那种激烈的厌恶，也不是那种基于具体事件的针对，而是一种更审慎的、基于长年累月的阅读经验和直觉判断得出的结论。

　　她在圈子里待了二十几年，经手过的项目和人脉数不清，练出了一种相当可靠的判断力，能在几句话之内给一个人的危险性定级。

　　在她的评估体系里，林清寒的危险等级是一级。

　　你知道她手里握着刀，你也知道她随时可能出刀，她的行动逻辑是相对可预测的，几乎都是为了林唯。

　　但纪千星的危险等级比林清寒还要高，因为你看不到她的刀藏在哪里。

　　她的城府太深了，深到连她表面的“从容”本身可能都只是布局的一部分。

　　你跟这种人打交道，永远不知道她下一步会做什么，也不知道她做事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在陆峥看来，这样的人是姬子旭完全无法掌控的，就像你让一个游泳技术很好的人去一片她看不到底的水域里游，你不知道水底下有什么。

　　但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

　　她的视线从纪千星的蓝色长发移到她的眼睛，又移到她自然垂在身侧的手指上，然后收回来。

　　“纪董事长。”陆峥回了一句，声音同样不冷不热。

　　她伸出手去，纪千星也伸出了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时间不长不短，刚好够一次标准的商务握手。

　　陆峥的手掌干燥温热，纪千星的手心同样温度稳定。

　　两个人交握了一下就松开了，快得像只是走了一个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