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掌心的猫》摄鸽

124、第 124 章 路灯下的口

　　车上，宋挽舟已经骂了快十分钟了。

　　她的手机连着车里的蓝牙，纪千星的声音通过车载音响传出来，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从容，像在吩咐一个下属去楼下拿个快递一样轻描淡写。

　　“你在哪？我马上到京城的机场了，过来接我。”

　　宋挽舟当时正在派对上。

　　她穿着一件烟粉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搭了一条白色的吊带裙，亚麻灰棕色的卷发披散着，手里端着一杯带薄荷叶的鸡尾酒，站在阳台上跟一个学建筑的女孩聊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穹顶结构。

　　她本来正说到“你看过佛罗伦萨圣母百花大教堂的那个圆顶没有，他们说布鲁内莱斯基当年连图纸都没画全就……”，然后手机一震。

　　她瞥了一眼屏幕上的“纪千星”三个字，接起来的瞬间就后悔了。

　　“我还在派对。”宋挽舟咬牙切齿的说。

　　“我知道。”纪千星的语气带着那种“我什么都知道”的从容。

　　“我也知道你现在有空。机场到你那儿四十分钟，你开车过来正好赶上我落地。”

　　宋挽舟把酒杯放在阳台栏杆上，另一只手攥着手机，指节微微用力。

　　“你就不能打个车？叫个专车？你名下不是有车队吗？”

　　“那多没意思。”纪千星的声音里有一丝她再熟悉不过的笑意。

　　“你是我侄女，我不找你找谁？”

　　“……你明明知道我不是——”

　　“我知道。但你妈托我照顾你，我总得找机会‘照顾’一下。来接我吧，顺便给你八卦一下，关于上次那家画廊的后续。”

　　宋挽舟嘴边的反驳话被“画廊”两个字噎回去了。

　　她皱着眉，沉默了两秒，然后很不甘心地说了一句：“……你落地了发个定位给我。”

　　纪千星笑了一声，挂断了。

　　宋挽舟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对着屏幕翻了个白眼，然后转身回到派对里面，跟那个聊穹顶的姑娘说了句“我有事先走了”，拎起沙发上的小包出了门。

　　她上车的时候还在嘀咕，发动引擎的时候还在嘀咕，车子汇入京城夜晚的车流时她还在嘀咕。

　　她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什么，语气是那种“全世界就我最倒霉”的愤懑，带着点大小姐脾气的委屈。

　　“她给谁打电话不好？她名下那些车队的司机呢？二十四小时待命的啊？大半夜的让我从三环跑到机场去接她——”

　　她打了个方向盘，拐上了一条直行车道。

　　车载音乐自动连接了，正放着一首节奏明快的韩语歌，跟她此刻满脸郁闷的表情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再说了她怎么不叫姬子旭去接？”宋挽舟继续念叨着，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啊不对，姬子旭估计都不会搭理她。那就叫帕里斯啊，帕里斯不是在京城吗？不对不对，她好像回纽约了来着。算了反正谁都不如我惨，我堂堂一个——”

　　她说到“堂堂一个”的时候，目光扫过前方的路口。

　　她看见绿灯还亮着，车速没有减，方向盘保持着笔直的轨迹。

　　她的脑子里还在转着纪千星那句“画廊的后续”，还在想上次那家画廊里发生的那些事、那个看起来清纯得不像话的女孩、还有纪千星在卫生间里干了什么莫名其妙的事情。

　　然后她的目光定住了。

　　前面的绿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她走神的那几秒里，突然变成了红灯。

　　而斑马线上有一个人正从她的车头方向横穿过来，短发，深色外套，低跟鞋，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完全没注意到有一辆车正在接近。

　　宋挽舟猛地踩下了刹车。

　　宫云岫过了马路，走到写字楼所在的街区，正准备拐进大堂入口的时候她听见了引擎的轰鸣声。

　　那声音来得很快，轮胎摩擦地面的声响混在其中，刹车片被猛踩到底时发出的尖锐低鸣像一道被撕裂的布匹。

　　宫云岫的余光捕捉到一束亮光从侧面扫过来，她本能地停下了脚步，站在原地。

　　一辆银灰色的轿车从她面前的斑马线前方急停了下来，车头距离她大约只有两米多一点，刹车灯在夜色里亮得像两只红色的眼睛。

　　车里的驾驶座坐着一个人，亚麻灰棕色的大卷发在车厢的顶灯下像一团蓬松的云，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还举着手机贴在耳边。

　　宫云岫注意到更关键的一件事：那辆车在她过斑马线的时候冲过来的，而斑马线那一端的信号灯是红灯。

　　她又看了看那辆车的前保险杠，距离自己的大腿只有不到二十厘米。

　　如果没有刹车，她今晚可能不用考虑手机有没有电的问题了。

　　随后她的视线从车头移到了驾驶座里的人脸上。

　　而驾驶座里的人似乎也刚刚从电话里回过神来，睁大了眼睛看着车前这个站在斑马线上的、短发的、穿着深色衣服的女人。

　　宋挽舟在驾驶座上喘了口气，心脏砰砰跳了两下。

　　她开车这几年从来没有撞过什么，更别提是撞人。

　　刚才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闪过一堆乱七八糟的画面。

　　交警、保险、赔偿、纪千星如果知道了肯定会用一种“你看你果然不行吧”的表情看着她。

　　电话那头的声音还在继续：“喂？喂？宋挽舟？你在听吗？你撞人了？喂——”

　　宋挽舟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冲着话筒说了一句“我一会儿给你打回去”，然后挂断了电话，把手机丢到副驾座椅上。

　　她推开车门，一条腿先迈了出来，穿着一双尖头的浅口平底鞋，然后是另一条，然后整个人下了车站到了夜风里。

　　她比宫云岫矮了小半个头，亚麻灰棕色的大卷发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五官小巧精致，下巴尖尖的，穿着一件浅粉色的针织开衫外套，里面是白色吊带，下面是一条浅色牛仔裤。

　　脸上的妆应该是派对妆，亮片眼影在车灯光下微微反着光。

　　她看着宫云岫，宫云岫也看着她。

　　两个人在路灯底下隔着一辆车的距离，互相打量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宋挽舟开口了，声音带着那种还没从骂人模式切换过来的、残留着一点焦躁的小尾音，像被踩到尾巴的猫要装作自己其实没事。

　　“你——你过马路不看灯的吗？红灯你——我刹住了。”

　　宫云岫看着她。

　　她的情绪很平稳，酒精在血液里匀速流动着，把她平日里那些职业化的“先搞清楚情况再说”的防线磨薄了一层。

　　她往旁边迈了一步，侧过头看了看斑马线那头的信号灯。

　　红灯，清清楚楚的，在夜色里亮着。

　　“红灯。”宫云岫转回头，看着宋挽舟。

　　“你刚才开车看红灯了吗？”

　　宋挽舟的嘴唇动了一下，她确实没看到红灯。

　　她刚才在电话里骂纪千星骂得正起劲——“你自己不会叫车？你那么大一个千星集团董事长你下飞机连个接机的都叫不动？我好不容易攒了个局正准备找乐子你就给我打电话说‘我在机场你过来接我’——你是故意的吧？你绝对是故意的吧？”。

　　然后她的注意力就偏了，目光从前方道路上移开了一瞬，等再抬起来的时候就看见面前多了一个人。

　　“……我没注意。”宋挽舟说。

　　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下巴还是微微抬着的，那姿态与其说是在认错不如说是在“我承认我有一点小失误但你不至于站在这里跟我抬杠吧”的边缘试探。

　　宫云岫看着她。酒精的作用让她平常会压住的那些小脾气翻出来了一点，像水底的石子被水流冲得往上滚了半圈。

　　她本来可以就这样走了。

　　既然没被撞到，对方也刹住了，这事儿就不算大事。

　　按照她平日里的性格，最多拍张照留个证据，然后该干嘛干嘛。

　　但她今天喝了酒，刚才又在酒桌上被问了一通催婚和相亲的事，让她想起了那些曾经被人反复盘问“你怎么还不结婚”、“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人”、“你条件这么好别挑了”的烦躁感像一条被压在水底的鱼，现在正慢慢地浮上来。

　　而面前这个亚麻色头发的小姑娘，还在抬着下巴看她。

　　“你‘没注意’。”宫云岫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淡淡的、像在审合同条款一样的挑剔。

　　“红灯看不见，人看不见，那你开车看什么？看手上的手机？”

　　宋挽舟的眉头拧了一下。

　　她的傲娇劲儿上来了，一方面她确实理亏，但另一方面她最烦被人用这种“你懂不懂规矩”的语气教育她。

　　她咬了咬嘴唇内侧，然后开口了，声音里那点刚才的迟疑已经没了，换了一层薄薄的刺：

　　“阿姨，我刹住了好不好？你又没受伤，绿灯走红灯停的规矩我比你清楚，我就是刚才没注意了一秒钟。你没必要这么较真吧？再说了——”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宫云岫。

　　短发，深色衣服，不化妆，表情认真得像要给她开罚单，看起来比她自己的年龄要大一些。

　　宋挽舟的嘴贱心软的那个开关被拨动了一下，她接上了后半句：

　　“再说了，这么晚了，你就别学我们年轻人出来嗨皮了行不行？这一片晚上车本来就多，你走在斑马线上踩个红灯，万一哪个司机分神了呢？早点回家跳个广场舞、吃点肾宝片回家早睡，多好。你往这大马路上一站，我万一没刹住你多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