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掌心的猫》摄鸽

122、第 122 章 晚风渡尽疲

　　宫云岫没有走。

　　她站在门口，侧着身，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夹着平板。

　　她看着姬子旭那个低着头、头发散下来半遮着脸的侧影，看着办公桌旁边地板上那些散落的陶瓷碎片，看着台灯光下姬子旭左边颧骨上那一小片花了的遮瑕膏。

　　“姬总。”

　　宫云岫的声音放缓了一点点，但还是那种职业化的、不逾矩的温和。

　　“您从伦敦回来到现在，吃了什么东西吗？”

　　姬子旭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早上喝了一碗粥。”

　　“现在快十点了，您肚子不饿吗？”

　　姬子旭抬起头来看她。

　　宫云岫的面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认真端正的职场姿态，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点东西。

　　姬子旭没法准确形容那是什么，像是“我看出来了但你不想说我不拆穿”的体贴，混合着一层淡淡的、她自己大概都不会承认的在意。

　　“我不饿。”姬子旭说。

　　“我知道您不饿。”宫云岫继续说，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但您如果不饿的时候也能吃点东西，明天早上起来会舒服一点。楼下那家精酿啤酒吧除了啤酒还有简餐。牛肉汉堡和炸鱼薯条做得还不错。您要是实在不想去，我可以让他们打包一份带上来。”

　　姬子旭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办公室的灯光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台灯的暖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宫云岫的侧脸轮廓切得很干净。

　　她站在那里没有催促，也没有进一步劝说的意思，只是给出了一个选项，然后等着姬子旭自己选。

　　姬子旭把视线收回来，落在桌面上那些摊开的材料上。
　　她没有接那个“打包一份”的提议，但也没有再直接拒绝。

　　“……那个局，有谁？”姬子旭问。

　　宫云岫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她脸上少有的、几乎可以算是“惊喜”的表情变化，但她很快就压下去了。

　　“技术部周雨桐，行政曹姐，法务小张，还有两个研发岗的同事，都是公司里的人，没有外部人士。就是个很小的局，大概六七个人。他们说就是坐在一起喝两杯聊聊天，不会拖太晚。”

　　姬子旭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站起来，把西装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抖了一下，披到肩上。

　　“走吧。”她说。

　　“我跟你下去一趟。但我坐了就走，不待太久。”

　　宫云岫点了点头，侧开身让出路来。

　　姬子旭绕过办公桌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宫云岫注意到她的鞋跟在地毯上踩得不太稳，像是疲惫到极点之后整个人重心有一点偏移。

　　她下意识地想去扶一把，但手刚抬起来又放下了，因为她看到姬子旭自己站稳了，直着背走出了门口。

　　走廊的灯比办公室里亮。

　　姬子旭走在前面，宫云岫跟在侧后方大约一步的位置。

　　两个人穿过空荡荡的走廊，经过茶水间那扇关着的门，经过周雨桐工位上还亮着的显示屏，走到电梯前。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两个人走进去，姬子旭按了一楼。

　　电梯下行的时候，轿厢里只有换气扇低微的声响和电梯钢缆拉动的轻微震动。

　　宫云岫站在姬子旭右后方，视线落在地面反射的灯光上。她犹豫了一瞬，然后开口了。

　　“姬总。”

　　“嗯。”

　　“那件事——媒体那边的事，我明天一早就去办。您今晚不用再想了。”

　　姬子旭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比宫云岫高出半个头左右，这个角度能看到宫云岫的侧脸和微微垂着的眼睫毛。

　　“你下班了。”姬子旭说。

　　“不用再谈工作。”

　　宫云岫沉默了一瞬，然后嘴角弯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好。”

　　电梯到了一楼，叮的一声开了门。

　　大堂里还有两个夜班保安坐在前台后面，看见她们出来点了点头。

　　穿过自动门的时候晚风扑了上来，京城的夜晚有些凉了，春风里裹着淡淡的湿润气息，像远处哪儿刚洒过水。

　　精酿啤酒吧在写字楼旁边那条侧街上，步行大约两分钟。

　　店面不大，门口的霓虹招牌是深蓝色的，画着一个啤酒杯的轮廓，里面亮着暖黄的灯。

　　姬子旭推开玻璃门的时候，一阵混杂着烤麦芽香气和炸物热气的暖风涌了出来。

　　角落里一张长桌旁坐着五六个人，周雨桐最先看见她们，手里正举着一杯琥珀色的精酿，看见姬子旭走进来的时候差点把杯子放歪了。

　　“姬总？！”她赶紧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轻微的声响。

　　“您、您来了——”

　　其他人也纷纷抬头看过来，表情从放松的闲聊状态瞬间切换成了职场社交的紧绷，行政曹姐甚至下意识地捋了捋头发。

　　姬子旭扫了他们一眼，伸手往下压了压。

　　“都坐着。”她说。

　　“我下来蹭一口吃的，坐一会儿就走。你们聊你们的，别管我。”

　　她在长桌最边缘的位置坐下来，跟宫云岫隔了一个座位。

　　周雨桐犹豫了一下，把自己面前那盘还没动过的炸鱼薯条推到了姬子旭面前，小声说：“姬总您先吃，我这份还没动的。”

　　姬子旭看了看那盘炸鱼薯条，金黄色的炸鱼块堆在垫了油纸的盘子里，旁边码着粗薯条和一小碟番茄酱。

　　她确实饿了，从早上那碗粥到现在什么都没有吃，胃里早就空得像一个被掏空的袋子。

　　她拿起一块炸鱼，咬了一口。

　　外壳酥脆，里面的鱼肉很嫩，热乎乎的油香在舌尖上散开。

　　她嚼着嚼着，放慢了速度，然后小小地吐了一口气。

　　“……不错。”她说。

　　桌子对面的人似乎都松了一口气。

　　周雨桐重新坐下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气氛慢慢松了回去。

　　有人聊起最近一个项目里的趣事，有人抱怨楼下那家便利店涨价了，有人说起周末要带小孩去爬山。

　　姬子旭坐在最边上，又拿了一块炸鱼，慢慢地吃着。

　　她听着这些人在她旁边聊的那些琐碎的、日常的、不太需要动脑子的话，感觉自己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稍微松了那么一丝。

　　宫云岫坐在她隔壁的隔壁，端着一杯黑啤，视线从其他人身上移到姬子旭脸上又移开。

　　她看到姬子旭的左脸在啤酒吧暖黄色的灯光下依然能看到那层遮瑕膏底下的淤青，看到她的肩膀虽然放松了一点但脊背还是直的，看到她嘴角沾了一点面包屑自己没注意到。

　　宫云岫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没有说穿。

　　二十分钟后姬子旭站起来，拿起自己那杯只喝了几口的精酿，冲大家举了一下杯：“我先上去了。你们继续。”

　　几个人站起来冲她挥手道别，周雨桐说“姬总您早点休息”。

　　姬子旭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宫云岫也站起来了，把啤酒杯放在桌上跟了上去。

　　“你不用送我，”姬子旭在门口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你跟他们待着吧，明天还约了媒体的人见面，你今晚早点回去休息。”

　　宫云岫站在门内，手里没拿杯子，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着她。

　　“好。”她说。

　　“那您上去之后把门锁好。”

　　姬子旭点了点头，转身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又涌了上来，她裹紧了西装外套，沿着侧街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听见身后传来宫云岫的声音，不大不小，隔着一道玻璃门传出来：“姬总——”

　　她回头。

　　宫云岫站在玻璃门里面，暖黄色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短发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暖边。

　　她举起一只手，朝姬子旭的方向挥了一下。

　　“明天见。”

　　姬子旭站在街上，隔着那道玻璃门看了她两秒。

　　然后她也举了一下手，幅度不大，像回应。

　　“明天见。”

　　她转过身，走回了写字楼的大堂。

　　电梯上行的时候她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四楼到了，她走出来，穿过走廊，推开了自己办公室的门。

　　地上那些陶瓷碎片还在那里，在台灯光下反着碎瓷特有的棱角光。

　　姬子旭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低头看着脚边最近那一块碎片。

　　胖猫的一只耳朵，灰蓝色的，釉面完好无损，连猫耳朵尖儿上的小弧度都还在。

　　她弯腰把它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然后把碎片放进了抽屉最里面的角落。

　　她关上台灯。

　　办公室彻底暗了下来，只剩窗外东三环那些永不熄灭的灯火透过落地窗淡淡地洒进来。

　　姬子旭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黑黢黢的天花板。

　　她今晚不会回去。

　　楚棠留在冰箱里那碗腌笃鲜明天可能会被南鸢偷吃掉一小半，陆峥大概会在书房里待到很晚才去睡，楚子妤在她看不见的那间二楼朝南的房间里大概已经做完了一天的习题准备睡觉了。

　　而她坐在这间关了灯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没有收拾的材料，脚边散着一地没来得及扫的碎片。

　　她闭上了眼睛。

　　明天，明天她要再去林家。

　　林清寒说了会开门，她就去敲门。

　　她说她会一直拖，她就真的拖。

　　拖到有人来帮她——纪千星也好，陆峥也好，或者任何一个能在这张牌桌上亮出她拿不出的牌的人。

　　她想着这些事情，想着想着，在黑暗中慢慢沉下去了。

　　呼吸变轻，肩膀松下来，后脑勺抵着椅背上缘，整个人蜷进了椅子里那点微弱的余温里。

　　窗外的东三环还在亮着，城市在她身边安静地运转着，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

　　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