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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 103 章 餐桌的含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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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驶出别墅区的时候,林清寒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被夜色包裹的建筑。
二楼的窗户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那是楚子妤现在住的房间。
窗帘半拉着,透出的光在窗框上框出一道柔和的方形光晕,像一个安静的坐标。
她在心里过了一遍今晚的安保安排。
大门处两名值班,院内巡逻两名,监控室有人值守,楚子妤的房间门锁正常。
规格不算夸张,但够用了。
她收回目光,靠进座椅里,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匀速后退的路灯。
手机亮了一下。
她拿起来,打开和林唯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晚饭吃了吗?”
发送。
又打了几个字:“今天有没有出去走走?”
发送。
然后又加了句:“一会儿我过去看你,想吃什么?”
发送。
三条消息安静地躺在对话框里,旁边没有任何“已读”的标记。
她盯着屏幕看了大约十秒,然后按了一下锁屏键,把手机往旁边的座椅上一扔。
手机在皮质座椅上弹了一下,滑进缝隙里。
她靠在座椅靠背上,目光落在车顶的暗色织物上。
车内的安静在持续,引擎的低微震动从座椅下方传上来,像一层被压住的声音在轻轻摩擦着。
她看着车顶织物上那道细小的接缝线,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比平时快了一点。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生气还是在想别的,她没有花时间去分辨,只是让那种被压在皮肤下方的东西保持在没有爆发出来的位置,像一口被盖住了盖子的锅,火还开着。
她低了一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腿上。
深灰色的西装裙裙摆落在膝盖上方的位置,露出一截被黑色丝袜包裹着的大腿。
丝袜的面料在车顶阅读灯的光线里泛着细密的、微微发亮的光泽,把腿部线条的轮廓裹得流畅而紧致。
她看着自己腿上的丝袜,看着那道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裙摆深处的线条,看着丝袜表面在阅读灯光线下形成的微光。
她想起今天下午在客厅里,那道目光落在她小腿弧线上的那个瞬间。
那个被她当场抓住的、停留了大约一秒多一点的目光,移开的速度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然后楚子妤脸上的表情变成了一种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竭力维持着正常神情的样子。
林清寒皱了一下眉头。
她在想,自己为什么要想起那个画面。
她又想,那个小鬼看起来一副乖巧安静的样子,清清淡淡的像杯白开水,其实闷骚得很。
她看人那一眼不是无意间扫过的,是有意识地在看,看完之后还假装自己没看,那层假装落在林清寒眼里简直透明得跟玻璃似的。
林清寒又想起她在京城大学校门口第一次见楚子妤的时候。
那天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外套,头发扎着低马尾,站在校门口和朋友说话,看起来确实人畜无害。
但这几天相处下来,她已经确定了那层无害的外壳底下装着一个心眼又多又滑、表面上乖巧其实时刻在观察环境、时刻在评估每一个人的心思的、鬼机灵的小鬼。
她还记得楚子妤坐在客厅地毯上写题时转笔的节奏、她假装没在看但实际上在观察的样子,她在自己走神的时候完全不知道笔尖在纸面上画了什么形状的笨拙,以及她看完自己的腿之后假装移开目光的速度。
林清寒想着想着,忽然觉得有点烦躁。
她抬手揉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
她不知道楚子妤明天还会不会偷看,但她不想给那个小色鬼任何可乘之机。
林唯喜欢那个小屁孩,帕里斯也喜欢那个小屁孩。
那个被关在别墅里的、抱着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偷瞄别人腿还不敢承认的小屁孩,到底有什么地方值得她们这么上心?
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喜欢上那个鬼心眼的小屁孩的?
她们一个是被她从小看着长大的亲妹妹,一个是蒙哥马利家的掌上明珠,两个人都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怎么就能被一个十七岁的高中生迷成这样?
林清寒想到这里的时候,嘴角微微压了一下。
找不到答案,只觉得心里那股烦躁更重了。
但随后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明天一定要穿裤子去。
车子驶入林家主宅所在的街道时,路两侧的灯光变亮了,间隔也变密了。
街道两旁的行道树是修剪整齐的法国梧桐,树干粗壮,树冠在路灯下投出浓密的阴影。
铁艺大门在车头前方自动打开,车子驶入一条铺着深色石材的车道,两侧是修剪平整的草坪和几棵造型优雅的雪松。
主宅的灯光从落地窗里透出来,暖黄色的光晕落在门廊前的台阶上,像一层被铺开的、温暖的薄毯。
别墅的外立面是浅米色的石材,在庭院灯光的映照下泛着一种被精心维护过的温润光泽。
大门两侧各有一盏仿古铜质的壁灯,暖黄色的灯光洒在门廊的石阶上。
司机把车停在门廊前,下车绕到后排替林清寒拉开车门。
林清寒踏出车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草坪被修剪过的青草气味和某种说不上来的、秋天特有的干爽凉意。
她侧头对司机说了一句“明天早上九点过来”,然后转身踩着她那双八厘米的黑色细跟鞋走进了门廊。
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吊灯把整片空间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浅色大理石地面被水晶吊灯照得像一面被擦得很干净的、能映出人影的水面。
玄关处放着一束白色的百合花,插在一只深蓝色的陶瓷花瓶里,花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花枝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像是刚被换过水。
左手边是餐厅,一张能坐十人的长餐桌居中摆放着,桌面是深胡桃木色,边缘的处理保留了木材原始的纹理。
餐桌上铺着一条浅灰色的亚麻桌布,中央放着一只细长的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几枝白色的雏菊和几片尤加利叶。
右边的客厅区域摆着深色的皮质沙发和一张低矮的大理石茶几,茶几一角放着几本杂志和一个薄薄的平板电脑。
墙面是浅米色的,挂着几幅色调偏冷的抽象画。
林曦正独自坐在餐桌旁。
她穿着一条深紫色的丝质睡裙,肩带是细窄的,露出肩颈和锁骨的线条。
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支深色的发簪固定,有碎发落在耳边,被灯光照成细碎的光点。
她面前放着一份已经吃到一半的晚餐,一碟意面、一份烤蔬菜、一杯还剩三分之一的红酒,旁边的餐巾叠放得整齐。
她的姿态很松弛。
背没有完全挺直,但也不是松垮地瘫着,像是一个人独自用餐时不需要维持任何外在的体面,但身体的习惯让她即使是放松时也保持着一种被岁月和地位磨出来的分寸感。
她正在用叉子卷起碟子里的最后一束意面,听到门口的动静后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回来了?厨房里还有汤,热的。我让佣人们先回去了,你自己盛。”
林清寒在玄关处换了拖鞋,弯腰把高跟鞋放在鞋柜旁的指定位置上,走进客厅。
她没有去盛汤,而是拉开林曦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的目光落在林曦脸上,看着她吃面的动作,看着她垂着眼睫时在灯光下投出的那道细小的阴影,看着她在叉子送进嘴里的过程中,因为口中食物的温度,眉心出现了一道几乎不可察觉的、微微蹙起的细纹。
“她今天怎么样?”林清寒问。
林曦把叉子放下,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她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才抬起来,落在林清寒脸上。
那张被岁月打磨过的脸上,每一道纹理都恰到好处,没有任何多余的沟壑,像一块被时间精心打磨过的玉。
“她今天看了两场电影,画了一幅素描,在花园里走了大概四十分钟。晚饭吃了一碗米饭和一份清蒸鱼,吃完之后坐在客厅里听了一会儿音乐。”
她说完这些,微微偏了一下头。
“然后她问我你什么时候来。”
林清寒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动了一下,像被风吹过的树叶边缘闪过了一下,又恢复了静止。
“她问这个做什么?”
“她说她有几幅‘画’想给你看。”林曦说,语气里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她画了几张新的。我看了,画得确实比以前好了。她在艺术上确实有些天赋,这一点我没有否认过。”
她抬起眼来看了林清寒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你脸色不太好,这几天没睡好?”
林清寒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她没有回答那个问题,而是说:“你什么时候回去上班?”
“后天,休假还剩一天。”
林曦把酒杯往旁边推了一点,双手交叠着放在桌沿上,微侧过脸来看着林清寒。
灯光从她侧面的方向照过来,在她黑色的瞳孔里反射出细小的光点。
“你这两天要是没什么事,可以过来一起吃晚饭。小唯那边.....她没说不让你来。”
林清寒坐在对面,安静了好几秒。
她说:“她没说不让我来,和你让我来,是两回事。”
林曦听了这句话之后也安静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林清寒脸上停留了一下,像在阅读某段她没有完全说出口的句子。
然后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层被时间打磨过的东西,不软不硬,恰到好处:“她是她,我是我。你分得清楚,我也分得清楚。”
林清寒的手指搭在桌沿上,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木质桌面的边缘。
“她没回我消息。”
林曦挑了挑眉,靠在椅背上,看着林清寒。
“她手机放在房间里了。她画画的时候不带手机,你知道的。”
“她以前画画的时候也会回我消息。”
“她以前画画的时候你不会连着发三条。”
林曦的声音里没有责备的意味,但有一层被轻巧地放平了的、像是提醒一样的东西。
“你这几天发消息的频率比平时高了不少,你不如直接上去找她。”
林清寒没吭声。
她的目光从花瓶上移开,落在桌面那块米白色亚麻桌布的纹理上,像是在顺着桌布的编织方向走了一段路。
“不用了。”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她也该有自己的时间,我没必要什么都黏着她。”
林曦看了她一眼,那道目光很平静,像一层被风吹了很长时间之后终于停下来的水面。
她开口的时候语气听不出明确的情绪偏向:“你这几天心情不太好?”
“我心情一直这样。”
“你平时心情好的时候不会连着发三条消息,你心情不好的时候才会这样。”
林曦说。
“你今天不太安静。”
林清寒又沉默了。
她坐在餐桌的另一端,灯光从头顶的吊灯里落下来,在她的肩头和发顶铺开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她看起来依然端正、冷静、不动声色。
那道目光里压着一层比平时更深的东西,像一块被水浸透了的石头,表面看起来和干燥时没有区别,但重量和质感已经不一样了。
“妈。”她的声音像一层被压平了边缘的纸。
“你休假这几天,一直和小唯在一起。我知道你想多陪陪她,我没有意见。”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那些不会让话显得像在抱怨的措辞,但最终她还是选择了直接表达。
“但你应该也清楚,我和她之间也需要时间。你把她圈在身边太久了,久到她好像快忘了她还有一个姐姐。”
林曦沉默片刻,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动作从容得像是在等一段已经被她预料到的话走完它的全程。
“她知道她有一个姐姐。”她说,放下水杯,目光落在林清寒脸上。
“她每天都会在画画的时候提起你。她说你上次带她去看的那片湖很好看,她想再去一次。她说你最近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她在画画的时候想的是你,而不是我。”
她说到这里微微偏了一下头。
“你觉得我是在独占她?清寒?”
林清寒看着她,没回答。
林曦继续说:“我是她母亲,你是我女儿,她也是我女儿。我休假几天陪她,你觉得不合理吗?嗯?”
她的声音依然不高不低,但语气里那层被放平的东西正在变得略微尖锐,像一片纸的边缘正在慢慢地翘起来。
“你平时有那么多时间和她在一起,我只不过借这几天和她多待一会儿。我没有和之前一样把她锁起来,手机这几天也在她手里,你发了消息她看到了自然会回。她没回,也许只是因为她在专注做她的‘事’。也可能是.....她不想回你呢?对吧。”
林清寒坐在餐桌另一端,看着林曦。
她靠着椅背看着林曦,看着那张被灯光照亮的、带着岁月痕迹却依然无法忽视其结构的脸。
她在心里想,她的母亲确实是一个被她认可的对手,她们之间的大部分时候保持着默契和平静,像两片各自合适的拼图块,彼此契合但不完全贴合。
她和林曦之间的关系一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
那是一种经过长期的、精细的调整之后形成的表面张力,像两股方向不同的水流在同一个河道里交汇,各自占据着各自的流速和方向,互不侵扰,但也互不让步。
“你说得对。”林清寒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平了一些。
“我那边关了一个人。”
林清寒换了一个话题。
“林唯的朋友,一个叫楚子妤的高中生。”
林曦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
“你关她做什么?”
“因为她挡了道。”林清寒说。
“小唯喜欢她,你不知道?”
林曦沉默了一拍。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目光从林清寒的脸上移开,落在窗外被夜色包裹的树冠上。
她的声音从她偏头的方向传过来,带着一种被夜风浸透过的、淡淡的东西:“那你关了她,小唯知道了不会恨你?”
“她不会知道。”林清寒说。
“我处理得很干净。她姐在外面找了她几天了,什么也没找到。她那边的人脉全部被堵住了,一个都递不进来。”
“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林曦说。
她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重新落在林清寒脸上。
“但你漏了一个人。”
“谁?蒙哥马利的帕里斯?”
林曦摇摇头。
“不是她,是姬子旭和楚子妤的母亲。不是楚子妤的亲生母亲,是姬子旭的生母,那个姓陆的女人。”
林曦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你可能没把她算进去,但她和楚子妤的父亲关系很好。她虽然和姬子旭之间没什么走动,但楚子妤的事她不会不管。她已经好几年没露过面了,但不露面不代表她不在了。你要是把动静闹得太大,她那边可能会动起来。她比你想象中要麻烦。”
林清寒坐在餐桌旁,看着对面那个被灯光照亮的、带着成熟和从容气场的侧影。
她听到“姓陆的女人”那几个字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像一个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的停顿被夹在了两段连续的节奏之间。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平静,像一层被压平了的布料边缘。
林曦把酒杯放回桌上,站起来,拿起她放在椅背上的披肩搭在肩上。
她经过林清寒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她侧面低垂的肩线上。
“厨房里还有汤。喝点热的再上楼。今晚早点睡,你的脸色确实不太好。”
她轻柔的拍了拍林清寒的肩膀,像是一个母亲在鼓励自己的女儿一般。
“你那些对楚子妤的安排,你自己清楚分寸在哪里。蒙哥马利家和那个女人那边如果有什么动静,你最好提前跟我说一声。毕竟我也是你的母亲。”
林曦说完,随后走过林清寒身边,朝楼梯走去。
她的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声音很轻,像一层被拉得很薄的纸页从桌面上滑过,然后那道声音顺着楼梯的方向逐渐远了,消失在二楼走廊的尽头。
林清寒独自坐在餐桌旁,餐厅的灯光依然亮着。
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桌面,深色的胡桃木纹路在灯光下像一条条被压平的细线。
她的手指依然搭在桌沿上,指尖轻轻点着木质的表面,节奏比刚才慢了一些。
她在想那个“姓陆的女人”的事,她在想林曦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个人。
厨房的灯还亮着,灶台上确实有一锅热的汤。
但她没有站起来去盛。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桌面上那碟已经被收走了一半的意面留下的盘子,坐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