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掌心的猫》摄鸽

101、第 101 章 十七岁的刻

　　黄昏的光线从别墅落地窗外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暖金色光带。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在纸面上滑动时发出的沙沙声和远处时钟的秒针走动的微弱节拍，像两条平行的细线在同一个空间里互不打扰地延伸着。

　　楚子妤坐在茶几旁边的地毯上，背靠着沙发的边缘，面前摊着一本林清寒给她的、厚得能当砖头用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她的坐姿看起来端正，脊背挺直，两腿并拢侧向一边，笔握在右手里，左手按着书页的一角，和她平时在学校图书馆自习时的姿态一模一样。

　　但实际上那支笔尖已经停留在同一个位置大约有三分多钟了，书页上那道没写完的填空题旁边连一个多余的点都没有多出来。

　　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视线没有聚焦在那一行公式上。

　　她正在透过自己低垂的睫毛，用极其克制的、偷偷摸摸的视线观察斜对面沙发上的那个人。

　　林清寒坐在客厅正中央的那张深色单人沙发里，姿态松弛地靠在椅背上，膝盖上放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投下一层冷白色的光晕。

　　她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修身针织衫，领口是简洁的圆领设计，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

　　长发被随意地拨到一侧肩头，在身后窗沿透入的黄昏光线里泛着深色的光泽。

　　她一只手握着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匀速地滑动着，像是在阅读一份内容密集的资料。
　　另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指尖轻轻地点着扶手的皮质表面，像是在跟随某段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到的节奏。

　　楚子妤知道她正在看什么，她“死皮赖脸”的赖在一楼一下午了。

　　从今天下午开始，林清寒已经在那台平板电脑上停留了将近两个小时了，中间只起来过一次倒水，回来之后又重新打开了同样的页面。

　　虽然距离隔了三四米，楚子妤看不清屏幕上的具体内容，但她能通过林清寒翻页的速度和偶尔将某段文字放大了仔细看的动作，大致判断出那和帕里斯·蒙哥马利有关。

　　因为帕里斯今天发来的那条语音消息，林清寒当时就在旁边，完整地听到了每一条内容。

　　听的时候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明显的变化，但听完之后她也没有把楚子妤的手机立即收走。
　　她只是把它放在茶几上，然后拿起平板电脑开始搜索。

　　楚子妤没有问她在查什么，她知道问了也没有用，林清寒不会告诉她。

　　而且她隐约能猜到林清寒在做什么准备工作。

　　帕里斯是蒙哥马利家的人，和纪千星、林清寒在一个层面上。

　　如果帕里斯真的像她语音里说的那样“可以等”，那林清寒迟早要面对一个和她身份相当的对手。

　　而她提前做信息收集，只能说明她确实在认真考虑这件事。

　　楚子妤的笔尖在纸面上又停了一会儿。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转了一下笔杆，笔身在虎口处转了一圈又落回原位。

　　她自己在想一件事，想得走了神，连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的距离都没有注意到。

　　她不知道姬子旭现在怎么样了。

　　她发出去的那条语音，除了帕里斯能看到之外，她的姐姐不知道有没有看到。

　　楚子妤很清楚地知道，帕里斯在拿到那条语音后极有可能会向姬子旭炫耀，说“你妹妹回我消息了”。
　　因为帕里斯总是这样，拿到一点点回应就会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

　　如果真是这样，姬子旭也许会因此放心一些，然后专心把那边的事处理完。

　　她想得出神了，笔尖在纸面上轻轻地、无意识地画了一个没有意义的弧线。
　　那条弧线从填空题的横线上方歪歪扭扭地延伸到页边空白处，像一条迷路的线。

　　她低下头，笔尖终于落到了纸面上，在草稿区写了两行公式。

　　字迹整齐，逻辑连贯，一行代数推导在纸上自然地展开。
　　她的数学能考到120分以上，在学校就已经解了很多次这道同类型的题。

　　但她写下最后一个等号的时候，那个她一直悬着的问题之一又从角落里浮了上来。

　　帕里斯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林清寒动用这么多精力去查她？

　　她只知道帕里斯是蒙哥马利家的人，很有钱、很有很有钱，她没有去深入了解帕里斯这个人。

　　因为她觉得自己的那些手段在帕里斯或者蒙哥马利家族的人面前连幼稚都算不上，更何况她不喜欢独自越界调查某个人。

　　楚子妤把笔放下，开始假装自己真的在专心做题时的思考东西。

　　林清寒的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停住了。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楚子妤的方向。

　　她看着楚子妤正对着书本边缘那处空白画圈的动作，看着楚子妤的视线明明落在书页上但瞳孔没有聚焦的细微迹象，看着楚子妤转笔的节奏已经从均匀变成了一种无意识的机械重复。

　　她的观察持续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她把平板电脑的屏幕按灭了，发出“啪”的一声清脆的合盖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突兀。

　　楚子妤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像一只正专心低头舔爪子的小猫被身后忽然落下的声音惊到后微微弓了一下背。

　　她的笔尖从纸面上弹起来，在页边留下一个短促而突兀的顿点，然后笔身从指尖滑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下了。

　　她抬起头，正对上林清寒的目光。

　　“在看什么？”林清寒开口。她的声音是那种被冷却过的、听不出情绪的平直声线。

　　楚子妤把滑落的笔捡起来，放回桌面上。

　　“做题。”
　　“题做完了？”
　　“还没有。”
　　“那你刚才一直在看什么？”

　　楚子妤没有立刻回答。
　　她能感觉到那层目光正铺在她的脸上，像一层薄而均匀的细纱。

　　楚子妤定了定神，把目光放平，说了一句：“我在想那道题怎么解。”

　　“想出来了？”

　　“……还没有。”

　　林清寒看着她，面无表情。

　　她把合上的平板电脑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换了一个姿势，翘起了腿。

　　她今天穿了一条深灰色的西装裙，裙摆的长度在膝上几寸，翘腿的动作让裙摆随着动作微微上移了一小段，露出一截被黑色丝袜包裹的大腿。

　　黑色的丝袜包裹着腿部线条，那层薄透的丝织物在灯光下泛着一种哑光的、像被磨砂处理过的深色光泽，从脚踝一路延伸进裙摆深处，那截被丝袜覆盖的小腿肌肉在黄昏的光线下绷出一道紧致的、流畅的弧形。

　　脚上是一双黑色细跟浅口高跟鞋，鞋跟大约八厘米左右，在翘起的动作中微微地晃动着，像一枚悬挂在深色木质地面上的钟摆，泛着内敛而稳重的微光。

　　楚子妤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她不是那种会被外貌轻易吸引的人，但林清寒这个人实在太显眼了。

　　显眼到即使是在她已经被关了几天、心里积压了无数种情绪的状态下，依然会被那道线条的轮廓和那个姿态里隐含的气场无意识地吸引。

　　她的目光在林清寒的小腿线条上停留了一瞬，比她预期中要长一瞬。

　　然后她意识到了自己在看什么，立刻把目光移开了，重新落到书页上那道被她画歪的弧线上。

　　但林清寒已经看到了。

　　她看到了楚子妤的目光在那个方向上停留的那一秒多一点的时间，看到了她移开目光时的速度比平时稍微快了那么一点。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只猫发现猎物在假装没看见它时的那种极细微的、带着点优越感的微动。

　　“看够了吗？”她翘着腿，靠在沙发背上，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来。

　　“看够了就滚上楼去。要不是亲眼看见你跟个色老头一样眼神，我还真的以为你是个不动情的菩萨呢。”

　　楚子妤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看她，只是盯着纸面上那道被笔尖蹭出的浅痕，在心里把这句话每个字的音节和它对应的含义拆开来拼了一遍，想找出一个不输阵的回应，但她发现自己没有足够快的反应来组织一句既能让步又不示弱的回击。

　　她低头看了看桌面上那些题目，又把目光从题目上移到自己的手指尖上，放在桌沿。

　　“……我没有在看。”

　　“没有在看什么？”

　　楚子妤没有回答。

　　林清寒看了她两秒，似乎被什么细微的东西轻轻触动了，但她没有让那个触动浮到脸上来。

　　她只是把翘起的腿放下来，把那双被黑色丝袜包裹的长腿换了个位置。

　　“你这几天看了我多少次，你自己心里有数。我不说，不代表我没注意到。”

　　她的声音依然不高不低，像一层被安静地铺开的丝绸，边缘被裁剪得工整利落。

　　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开口：

　　“你是在观察我。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但你这几天一直在看我，看我的表情，看我什么时候看手机，看我的目光落在哪个方向上。你在收集信息。你一个十七岁的小孩，关在我的房子里，还能分出心思来观察我，找我的规律，记我什么时候心情好、什么时候心情不好。”

　　楚子妤没有反驳，因为她说的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