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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生 ...

  •   一百零八响,除旧岁,迎新春。

      “公主,公主。”

      耳畔萦绕着轻柔细碎的呼唤,李明璿只觉得身子像是坠入无底深渊,一直下坠,浮沉无依,转瞬间又被一股力道猛地拉回。

      她陡然睁眼。

      入目不再是寒寂阴森、四壁生凉的瑶华殿,而是雕梁画栋、珠玉铺陈、处处透出富丽奢靡的宫苑。

      雕窗镂扇精致繁复,室内鹅梨帐中香袅袅升起,满目的奇珍异宝错落陈设,无一不彰显着主人的无上荣宠。

      李明璿撑着塌缓缓坐起身,垂眸间瞥见自己的双手。

      肌肤白嫩细腻、手指纤细、骨节柔软,分明是一双二八年华少女的柔荑,绝非是她历经沧桑沾满鲜血的手。

      “公主,您醒了?”

      紫檀嵌螺钿的屏风外,传来一道欢快雀跃的女声。

      她怔怔地望着缓步走近的身影,是芝兰。

      是二十年前的芝兰,圆脸杏眼,一笑便娇嫩灵动,哪里还有躺在她面前,面色青紫、七窍流血的惨样。

      李明璿喉头微颤,轻声试探:“芝兰?”

      “奴婢见您睡得太过昏沉,唤了好几声都未曾醒来,正担心您是不是梦魇着了。”

      芝兰快步走到床榻边,伸手便想扶她起身,眉眼间满是关切。

      李明璿任由她搀扶着,缓步坐至妆台前。

      铜镜光润清亮,映出一张尚带稚气的少女容颜。

      她心头猛地一震,这是怎么回事?为何她还是一副未出阁的模样?

      芝兰没有察觉到异样,自顾自地执起螺子黛,手法娴熟地替她描眉,又细心贴上花钿。

      不过片刻,镜中人便褪去了初醒时的慵懒倦怠,眉眼如花,容色盛艳,美得不可方物。

      芝兰一边替她梳理鬓发,一边柔声问道:“公主,您宫宴上饮了不少酒,如今醒来,要不要命人备上一碗醒酒汤呢?”

      李明璿眸光微沉,望向铜镜中未经风霜的面容,心底惊涛骇浪。

      若眼前不是大梦一场,那她是真真切切,回到了年少时光。

      只是不知,如今究竟是何年何月,又落在命运棋局的哪一步关口。

      她故作神色恍惚,轻声低喃:“我这是怎么了?……竟睡得如此昏沉。”

      “公主,您忘了吗?昨夜宫宴上,您饮了几杯西域初次进贡的葡萄酒。”

      “皇后娘娘见您不胜酒力,特意吩咐宫人把您送回瑶华殿安寝,这一觉,竟睡到新春钟声敲响。”

      李明璿心头一凛。

      新春、待字未嫁、西域初次进贡的葡萄酒……

      刹那间,往事如冰封潮水般翻涌上来。

      现在是永安十二年。

      就是这一年开春,小勃律国的使者会进京求亲,请求大塘派一位公主远嫁和亲,稳固两国邦交。

      前世皇后心疼她是金枝玉叶,不愿让她远嫁蛮荒之地,便借着外祖母去世要守孝的理由,让她去玉真观静养避世,硬生生躲开了和亲的旨意。

      那时的她天真单纯,只当母后是真心疼自己,免了她漂泊异乡的命运,心里满是感激。

      却不知道,这份看似温情的庇护,背后全是朝堂势力的算计与拉扯。

      那时大皇子李元昶已经坐稳太子之位,名分已定,可其他几位成年皇子,没一个是安分的,个个都藏着野心,暗中较劲。

      太子母家势力薄弱,论根基,比不上二皇子李景合的母族根深蒂固,笼络了大批文官;论兵权,又比不上三皇子李景昇手握京畿防卫大权。

      就连她的亲弟弟李景琮,背后也有萧家撑腰,只是年纪尚小,在储位之争里暂时落了下风。

      东宫看似安稳,实则四面皆敌。

      萧言章私以孝道为由挡了和亲,驳了皇帝李定焘安抚西域、稳固边境的国策,当即引得龙颜不悦。

      李定焘本就素来厌憎皇后母族势大跋扈、横行朝堂,如今更是心生嫌隙。

      恰逢淑女次女李泠月主动请旨,自愿和亲,更衬得皇后私心太重,只顾骨肉之情,全然不顾国家大局。

      经此一事,李定焘愈发刻意疏离中宫,往日情分淡若云烟,万般盛宠尽数转移给淑妃一身。

      淑妃舍弃了一个女儿,换来了帝王的满心怜惜。凭借这股东风她扶摇直上,圣眷日隆,再加上皇帝暗中扶持,反倒令大皇子李元昶的储君之位愈发稳固。

      而这一场避嫁,就此成为了她母后手里最理所应当的把柄和牵绊。

      往后数年,萧皇后屡屡以当年我舍弃圣意护你周全、免你远嫁蛮荒为由,用母女恩情束缚于她,逼她成为李景琮手里的利刃,为他争权、为他铺路。

      思及前世种种,李明璿心口微寒。

      原来从这一刻起,所有的算计便悄然布局。

      “公主?”

      芝兰见她久久沉默,镜中人眸色微沉,脸上泛起冷意,不由得疑惑轻唤一声。

      李明璿回过神,敛去眼底的冷意,声音绵软,一如方才转醒时的慵懒:“无事,只是头还有些沉。”

      她垂眸望向自己指尖鲜艳的丹蔻,心底一片清明。

      上天垂怜,她回到了最好的节点。

      慈悲舍去,温情碾碎。

      她,定要踩着所有人,登上那无人能及的高位。

      李明璿穿戴整齐后,乘着步舆往麟德殿而去。

      冬日正午,天光澄澈,凛冽的寒风掠过宫道两旁覆雪红墙,拂过檐角垂挂的鎏金宫灯,撞出细碎的铃音。

      沿路宫人垂首避让,步履轻悄,不敢惊扰舆上之人。

      步舆平稳前行,垂落的帷幔隔绝了呼啸而过的冷风。

      李明璿静坐其间,手中捧着暖融融的汤婆子,眸色浅淡沉静,毫无半分少女赴宴的欣喜雀跃。

      前世此时,她亦是这般满心欢喜奔赴麟德殿,入殿后便是寻找自己的伴读,亦是挚交的裴印月。

      她生来性情骄纵,偏爱美色和玩乐,素来不爱读书。

      帝后为投其所好,便特意下旨,遴选六位姿容俱佳、才思敏捷的世家贵女,入宫充作伴读。

      裴印月虽有几分姿色,可放在群芳争艳的长安贵女里,不过尔尔,本无资格入选。

      只因她兄长裴元洲,曾被大皇子戏言称道‘元洲之文采,可令文会生辉,为江山增色;元洲之容貌,可引掷果盈车,令潘安失色。’

      一句随口戏言,竟将裴侍郎之子裴元洲捧成了名冠长安的第一贵公子。

      河东裴氏风头一时无两,借着兄长这般煊赫声势,裴印月才得以从众贵女中脱颖而出,顶着旁人艳羡的目光,入选为圣上最疼爱的宣平公主李明璿的伴读。

      裴印月初入宫时,宣平公主李明璿尚未见过其兄长裴元洲,又见裴印月性格柔弱,沉默寡言、毫无主见,便渐渐失了亲近的兴致。

      彼时高太傅之女高舒君因其善讲故事深得她欢喜。

      深宫里素来是捧高踩低,一时间其他伴读便卖力讨好高舒君,见她不喜裴印月,便纷纷作践踩低裴印月。

      这些人情冷暖、私下倾轧,起初李明璿全然不知。

      直至去年皇家秋獮,她携一众伴读随行。

      裴知行亲手猎了一只野兔,当众献给她。少年公子温文如玉,风姿出众,一瞬间就让情窦初开的她动了心。

      他躬身行礼,声线清润,朗朗分明,“殿下,舍妹印月资质愚钝,不善言辞,有幸得殿下照拂,我们兄妹满心感激。”

      自那之后,裴印月便成了她身边最亲近的伴读。

      步舆缓缓停在殿外,倏然将李明璿飘远的思绪拉回。

      芝兰快步上前,轻轻掀开帷幔。

      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李明璿抬眸,眼前盛景尽收眼底,殿内衣香鬓影,珠翠流光,宗室命妇、世家贵女云集。

      她缓步入殿,却并未如同往日那般径直走向裴印月,反倒眸光微转,落在了角落沉静的少女身上。

      那少女名叫陈婉,也是六名伴读之一。家世普通,门第并不显赫,原本根本没资格进宫伴读,只因为她姑母是如今盛宠在身的淑妃陈妙登。

      另一边,裴印月穿着一身月白锦袍,鬓边簪着素雅的绒花,眉眼温婉,脸上挂着笑意,站在母亲祝氏身后,一见李明璿进来,她快步向前,想主动搭话。

      李明璿却对迎上来的裴印月视若无睹,径直移步向前,半点目光也不曾分给她。

      裴印月脸上原本噙着的笑意瞬间僵在了唇角,整个人手足无措地立在原地。

      这一幕,恰好落在了皇后萧言章的眼中。

      宴席过半,众人各自闲谈,萧皇后借更衣为由,将李明璿唤至偏殿。

      待殿内闲杂人等尽数退下,只剩母女二人独处,萧皇后这才缓缓开口:“方才宴上,我瞧你一直与陈家女亲近,怎的反倒冷落了裴家女啊?往日你二人不是最要好的吗?”

      李明璿早有盘算,闻言立刻垂下眼眸,故作少女娇羞之态,轻轻晃着萧皇后的臂弯。

      “母后,儿臣瞧陈婉性子温柔敦厚,人也乖巧安分,所以才亲近她的。”

      这话一出,萧皇后眉头当即蹙起。

      “你难道不知,她姑母是淑妃吗?”

      李明璿故作懵懂,抬眼一脸茫然:“儿臣知道啊?那又怎么了。”

      随即又拉着皇后的衣袖,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央求:“陈婉说她兄长陈庭序今晚要带她逛长安夜市。母后,儿臣也想出去凑凑热闹。”

      萧皇后当即微微沉下神色,语气带着皇家规矩的自持。

      “你是未出阁的公主,身份尊贵,怎么能随便跟着外间年轻男子夜游街市?传出去像什么样子,还会丢了皇家体面。”

      李明璿故作失落,抿了抿唇,半是撒娇半是随口怅然:“那便罢了。说起来,我倒还挺羡慕陈婉的,有这般温文尔雅、又懂闲情玩乐的兄长。也不知是谁会嫁给这么好的郎君。”

      她语气轻描淡写,似是随口感慨,但字字都落在了萧皇后的心里。

      这个人是谁都可以。唯独不能是她李明璿,她心里通透如镜。

      给她选配的伴读,除了陈婉,个个都是朝中重臣家的女儿,各家都有品貌、才学相当的嫡出兄长。

      她母后本就存了心思,想暗中从这些伴读世家,为她斟酌挑选合适的婚嫁人选,借联姻稳固中宫势力,也为幼弟日后铺路。

      李明璿正是拿捏住了自己母后的这份心思,才故意亲近家世不显又背靠淑妃一脉的陈婉。

      她必须在使团入京前,早早敲定一桩婚事,避开远嫁蛮荒的命令。

      她太了解皇后了。如果自己直白说想嫁裴知行,以皇后的谨慎多疑,一定会反复权衡裴家势力、朝堂关系,思前想后,迟迟不肯点头。

      可若是她天天亲近陈婉,时不时流露出羡慕陈家、偏爱这种闲散子弟的心思,以皇后看重门第、好面子的性子,绝不可能容忍她委屈下嫁门第低微、还和淑妃扯上关系的陈家。

      到时候不用她多开口,皇后自然会主动替她挑选名门高第。

      而底蕴深厚、家世清白的河东裴家,本来就是皇后心里最合适的人选。

      萧皇后听完她的话,脸色沉了几分,伸手轻轻点了下她的额头,语气带着无奈。

      “不可胡说。”

      她声音不重,却字字坚决,“陈家门第清寒,他父亲不过区区五品。陈庭序虽有些才情,但性子过于散漫,又酷爱玩乐,不是良配。”

      萧皇后眼里掠过一丝审慎,语气愈发严肃:“更何况陈家背靠淑妃,你是中宫大公主,身份尊贵,怎能随意与淑妃一脉牵扯不清?若真嫁过去,旁人只会说你自降身段,白白让人看轻了你,更看清萧家。”

      萧言章只当她是年纪小,心思单纯,不懂朝堂派系、门第权衡的利害,并未察觉自己女儿温顺外表下,早已藏好的算计。

      萧皇后抬手拢了拢李明璿鬓边碎发,语气放缓:“我儿确实到了议亲的年纪了,年后母后就给你挑个如意郎君如何。”

      “当真?”李明璿立刻从萧言章怀里挣扎起身,一双澄澈的桃花眼亮晶晶望着她。

      “当真。”萧言章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柔嫩的手背,语气郑重,“你是大塘的公主,金枝玉叶,理应配得上世间顶尖世家的好儿郎。这些事不必你费心,母后自会为你筹谋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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