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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雾霭迷津(十七) 破除心魔, ...

  •   “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向晴枝眼前是一间明亮宽敞的书塾。

      一众锦衣束发的世家子弟端坐在桌案前,手中捧着书本,正齐齐跟着夫子高声诵读。

      向晴枝身处最角落的位置,草药微苦的气息将她全身包裹。

      她这次并未成功进入越怀安的意识,而是置身于越怀安胸前的香囊之中。

      夫子绵软无力的声音,让她昏昏欲睡。

      不多时,周遭忽然开始剧烈晃动。她猛然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竟跟着越怀安来到了室外。

      凌乱的脚步声“哒哒”响起,似是有人在身后奋力追赶。

      “臭哑巴!给我站住!”其中一个公鸭嗓的少年高声嚷道,手中不停地朝越怀安扔去石子。

      奔跑间,向晴枝身体抖动得厉害,根本无法看清前路。

      蓦地,世界倒转,而后“啪”的一声,她眼前一黑,才知越怀安摔倒在了地上。

      “跑什么呀!”公鸭嗓少年不依不饶,终于追了上来,“真不明白,我爹当初为何带个傻子回来,话也不会讲,还好意思跟着我们一块习字读书,真是碍眼!”

      闻言,他身后几个小孩也跟着大笑起来。

      “可是我爹嘱咐我,要离他远一点。”一个十二三岁的白胖小子声如蚊呐,眼中满是惧怕之色,“据说他娘是个妖怪,他是妖怪的儿子!”

      听到这话,方才神色还颇为嚣张的少年们面面相觑,几乎同时闭上了嘴。

      “可笑!我爹可是丞相,我会怕他?给我提鞋都不配的杂种!”说罢,公鸭嗓少年弯下身,狠狠踩在越怀安的背上,蹂躏一番,而后将手探到他的胸前,将那香囊用力扯下。

      向晴枝眼前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她被那少年死死攥在手中,正好可以看清越怀安的模样。

      可他此刻正双手护头,一言不发地趴在地上,浑身颤抖。

      他瞧着比上次在木屋时高大了许多。但这些欺负他的孩子们显然比他年幼,身材也更为矮小,不知为何,他竟愿任人欺辱到这个地步也不起身反抗。

      “越怀安,还手啊!”向晴枝被困在香囊中,急得团团转。

      那公鸭嗓少年又欲开口,忽听得远处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呼喊声:“少爷!”

      所有人齐齐转头看向说话的男人,只有那少年却头也不抬,极不耐烦地问道:“何事?”

      男人气喘吁吁跑到他身前,恭敬地行了个礼,温声道:“少爷,属下听闻前院几位客人正在比试箭术,十分热闹,不知少爷和几位公子是否有兴趣前去一观。”

      “当真?”那少年面色稍霁,将手中的香囊狠狠砸到越怀安的脸上,“今天本少爷心情好,先放你一马!”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另外几个少年也紧随其后。

      中年男人见状,抬手示意,他身后的一众仆人也都跟了上去。

      这男人名叫崔常年,是陆九霖的心腹,也是一根化形二十余载的人参精。

      自从陆九霖当上丞相后,他便成为了这丞相府的大管家。

      陆九霖三年前将越怀安领回了府中,对外宣称他是自己的义子。

      全府只有崔常年知晓越怀安的真实身份。因此,越怀安的饮食起居,也全是他在安排照料。

      刚才经过书院,他瞧见越怀安又被陆九霖的长子陆康欺负,便急忙上前帮他解围,找了个理由将其支开。

      “公子,快起来。”崔常年躬身将越怀安扶起,仔细把他身上的尘土拍去。

      越怀安自顾自地将那锦囊重新戴回了胸前,沉默不语。

      向晴枝见他神色淡然,好似对刚才的一切早已经习以为常,心中不免有些憋闷。

      崔常年眼神中带着些许怜悯,轻声道:“公子,你没事吧?”

      越怀安轻轻摇头。

      崔常年见他痴痴傻傻,不由轻叹一声,道:“老爷叫公子您去暗房一趟。”

      自从陆九霖将越怀安从木屋带回,便在他身上下了一道锁心咒。

      目的是为了锁住他的心智,让他忘掉在木屋中发生的一切,好让他对自己唯命是从。

      今日正巧是中秋佳节。每年的这一日,陆九霖都会在暗室闭关修炼。

      一路上向晴枝对崔常年手中的食盒颇感兴趣,直到进了暗室,陆九霖亲自将其打开,她才看清里面装的,竟是七八个精致小巧的月饼。

      “我不爱吃这个,拿走。”陆九霖将食盒推到一边。

      崔常年闻言,低声劝说道:“老爷,这是夫人亲手为您做的,请您务必尝一尝。”

      陆九霖欲言又止,思忖片刻后,还是将那食盒勉强收下。

      这暗室在他书房的一个密道之中,专供他研制长生不老的秘术,好献给皇帝,从而稳固自己在朝中的地位。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腐烂的味道。不停闪动的烛火之下,向晴枝终于看清了陆九霖的脸。

      可奇怪的是,比起三年前,他非但没有衰老的痕迹,反而变得愈发年轻。

      “老爷,若没有其他吩咐,属下便先行告退了。”

      “慢着。”陆九霖忽而想起什么似的,缓步来到崔常年的身前,脸上浮现出一丝僵硬的笑容,“我今日调配的药方还缺一位药材,需要你帮个小忙。”

      崔常年神色稍顿,而后颤声道:“可是老爷,前几日您不是才......”

      他话未道完,陆九霖立刻收敛了笑容,静静地看着他。

      崔常年心下无奈,犹豫半晌后,只好照做。只见他将右手搭在自己的左臂之上,五个指头深深陷入皮肉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大吼一声,奋力将手掌向外一旋,只见他整个左臂瞬间连皮带筋断裂开来,血花四处飞溅。

      “什么?原来陆九霖口中的‘帮个小忙’,竟是要别人生生扯断自己的手臂!”向晴枝心下大惊。

      陆九霖接过那只还在淌血的臂膀,在崔常年的伤口处随意贴上了一道止血符,便挥手示意他离开。

      崔常年面色苍白,强忍着痛楚鞠了一躬,便迅速转身,消失在了密道之中。

      人参本是长生秘术中的一味常药,陆九霖自是不会轻易放过崔常年。

      每隔半月,他便会让他献上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用来炼制秘药。

      反正经过一整晚的恢复,第二日他那缺失的部分,也会完好无损地重新长出。

      向晴枝看着四处喷溅的血渍,不觉心中犯呕。

      她立刻抬头看向越怀安,却见他神情麻木,心中并无半分波澜。

      陆九霖立刻将那淌血的手臂扔进冒着热气的蛊鼎之中,缓缓抽出白色丝帕将手上的血渍擦干,而后转身道:“安儿,你过来。”

      “别过去!”向晴枝试图阻止,但此刻越怀安根本听不到她的声音。他双眼空洞无神,缓步朝那男人径直走去。

      陆九霖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木盒。

      他轻轻打开盒盖,一颗银色的药丸赫然出现在越怀安眼前。

      “帮为父试试。”

      每次有新的成果,他便会强迫越怀安帮他试药。

      只因他体内既蕴藏着最为纯净的上古仙灵之气,同时又具有她母亲遗传给他的,来自藜芦精魂的剧毒。

      蛊毒同时遇到这两股力量,相互拉扯、交融,久而久之便会产生异变,催生出更为强大的全新蛊毒。

      陆九霖小心翼翼地将那颗药丸拿出,递到越怀安手边:“上次取出的血有些少。这次我加入了更为烈性的药材,可让你体内的血气快速上涌,此番定会成功。”

      “嗯。”越怀安乖乖将手伸出,不经意露出了一截冷白的手腕。

      向晴枝看到他手腕上竟排布着密密麻麻的刀疤。

      它们有的已经快要消失不见,而有的甚至才刚刚长出粉嫩的新肉。

      这就是陆九霖所说的放血?

      难道,这个畜生用自己儿子的身体当炼蛊的容器?!

      真是毫无人性、卑劣至极!

      向晴枝此时已经怒不可遏,她用尽全身力气想冲破那锦囊的束缚,阻止越怀安吃下药丸,但却无济于事。

      越怀安接过那银白色药丸,仔细端详了一阵,而后毫不犹豫地往嘴边送去。

      不要!

      向晴枝终于闭上双眼,不忍再往下看。

      谁知,那药到了嘴边,越怀安忽然一个反手,将其推入了陆九霖的口中!

      “你......咳咳!你竟然!”陆九霖难以置信地捂住喉咙,目眦欲裂。

      因为下了锁心咒,三年来每一次试药,越怀安都是极为顺从地吃下蛊毒,没有半分犹疑。因此,才会让陆九霖慢慢放松了戒备。

      他本以为自己是天底下最厉害的养蛊人,但没承想,不知不觉间,他反而变成了别人的“盘中餐”。

      向晴枝此时隔着锦囊,仿佛可以听到越怀安剧烈的心跳声。

      “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看着在地上苦苦挣扎的陆九霖,越怀安的眼睛瞬间恢复了清明。

      他一步一步向陆九霖逼近,亦如三年前在木屋中,陆九霖从黑暗里向他走来,眼神中满是鄙薄之意。

      其实越怀安身上的锁心咒早就在一次又一次放血的过程中解开。

      他只是将计就计,待时机成熟,好将这杀母仇人一招毙命。

      “啊啊啊啊啊!”

      蓦然,越怀安将全身重量全部压在陆九霖的左脚脚踝上。陆九霖感到自己的脚踝几欲断裂。

      惨叫声响彻暗室。他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崔常年的名字,但无人应答。

      “你这个恩将仇报的畜生!竟然一直在诓骗我!”陆九霖的舌头开始肿胀,喉中也不断渗出血泡,“早知今日,我当初就不该心软将你接回府中!”

      话音才落,又是一声惨叫。

      那沉重的食盒被越怀安狠狠砸下,陆九霖的另一只脚踝随即碎裂。食盒中的月饼也散落一地。

      “哗”的一声,蛊毒发作,鲜血从陆九霖的口中喷溅而出。

      吃下这些蛊毒,有仙灵护体的越怀安尚且生不如死,肉体凡胎的普通人恐怕更是撑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越怀安俯下身,一手抓起陆九霖的头,另一只手将地上沾满血水的月饼拾起,用力塞入他的口中。

      一个接一个,陆九霖的喉中满是血泡,根本无法下咽。

      满是血腥味的月饼只能全部堵在嘴里,让他忍不住向外干呕。

      “你也许不记得了,你害死我母亲那日,也是中秋。”越怀安的声音很是平静,只有提到“母亲”二字时,他的眼神才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那日,她知你要来,特意做了好些月饼。可是,你连看都没看上一眼,便把它们砸到了地上。”

      陆九霖七窍开始渗出血水,根本听不到越怀安在说些什么。

      “我今日,要你亲自体会一下,像那些月饼一般,被人践踏,蹂躏,最后扔到泔水里,到底是什么样的滋味!”

      说罢,他抓住陆九霖的后领,一把将其扛起,直接扔进了前方最大的蛊鼎之中。

      这蛊鼎他再熟悉不过,里面装着密密麻麻的毒蛇。

      唯一不同的是,这些毒蛇均未长成,还是一只只细长的小蛇。

      它们极度饥渴地往陆九霖的衣袖裤缝里钻。陆九霖凄惨的求饶声更是不绝于耳。

      这声音直击心脏,让越怀安忽然想起母亲死前的情景。

      他可怜的母亲,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叫喊,便瞬间被那些巨蟒撕得粉碎。

      越怀安攥紧拳头,不断上涌的气血,仿佛快要冲破躯体。

      他只觉头痛欲裂,便从袖间掏出匕首,“哗”的一声将手腕再次划破。

      鲜血“滴答滴答”没入蛊鼎之中,他兴奋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只见那些蠕动的蛊蛇沾染上他的鲜血后,忽然变得躁动起来。它们纷纷咬破陆九霖的皮肉,钻进了他的身体之中。

      陆九霖彻底没有了声音。

      蛊鼎之中一片殷红。

      越怀安经常来这暗室,自然偷学到不少炼蛊之术。

      他十指结印,口中低声念诵着法咒,只见那一片殷红竟开始沸腾翻涌,彻底将陆九霖的身躯淹没。

      很快,一阵奇异的香气从鼎中传出。烟雾消散,只剩一对锋利的骨刀缓缓升起,周围萦绕着一圈血色的灵流。

      越怀安压抑多年的情绪瞬间爆发。他脸上露出了极近疯狂的笑容。

      “老头,你不是想永生吗?”他伸出双手,稳稳捧过那把森然的骨刀,哑声道,“我今日便让你得偿所愿,以血为食,永生永世不得解脱!”

      话音刚落,周围忽然没入黑暗之中。

      向晴枝感到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虚空。

      她抬起头,看到越怀安的双手被一副镣铐锁住,整个人被吊在半空中,身上满是狰狞的血痕。

      “怎会如此?这到底是何处?”

      向晴枝看向前方,只见那对骨刀静静悬于越怀安面前,刀尖的血水不断滴落,骨刀四周依然散发着幽然的红色灵流。

      “逆子!”陆九霖的声音在越怀安的耳畔响起,“你残忍弑父,天理不容,你定会不得好死!”

      言毕,那匕首左右夹击,“嗖嗖”两声,直接刺入了越怀安的两肋之中。

      越怀安咬紧牙关,只是闷哼一声。他强忍着剧痛,双眼已布满猩红的血丝。

      向晴枝心脏也跟着加速跳动,她猜测,这也许就是越怀安的心魔!

      “安儿。”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越怀安缓缓睁开双眼,汗水顺着他长长的眼睫滑落。他知道,这是她的母亲。

      “为娘当初是如何教你的?你如今这样做,和陆九霖那个魔头有何区别?”

      “娘,你听我解释,我......我......”越怀安泪水终于决堤。

      向晴枝感觉到一滴滴温热的泪水落在锦囊之上,而这个锦囊正是她母亲在他出生之时,赠与他的信物。

      “我要离开了安儿。你太让为娘失望了。”声音越飘越远,最后消失在了虚空之中。

      “娘,别走!”越怀安声嘶力竭地呼喊着。

      那骨刀忽而从他肋骨抽出,这次竟直接插入了他的腹部。越怀安额间青筋暴起,鲜血缓缓从他的嘴角淌下。

      向晴枝终于明白,原来越怀安如此惧怕毒蛇,便是因为他并未真正从心底接受自己弑父的事实。

      他无法相信,自己变成了和他的父亲一样残忍薄情之人。

      他羞于承认,在看到骨刀的那一刻,心底暴露的贪婪嗜血的本性。

      他有愧于母亲的教诲,辜负了母亲对他的期许。

      无尽的自责与悔恨将他吞没,最终让他彻底迷失。

      登时,他手上的镣铐瞬间化成了两条玄蛇。它们相互缠绕,顺着越怀安的手臂慢慢向他的脸逼近。

      越怀安见状,全身僵直,身体不停地挣扎着。

      但见那骨刀从他腹部再次抽出,调转刀尖直指他的心脏。

      “不好!若越怀安死在了这梦魇之中,便会永远堕落,无法回到现实!”

      强烈的欲望,让向晴枝冲破了香囊的束缚,身体形成了一道虚影,无法辨清样貌。

      她已无暇多顾,上前一把抱住越怀安,将那骨刀挡在身后。

      “是、是你?”越怀安声音沙哑,气息很是微弱,“我不值得你这样做,快走吧。”

      “听着,你父亲的死,是他咎由自取,你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向晴枝斩钉截铁道。

      越怀安听到此处,眼神中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我......做得没错?”

      不知这是否是自己濒死的幻觉,他只觉此刻向晴枝的怀抱格外温暖,让他不由得将头轻轻搭在了她的肩上。

      “你之所以会痛苦,正是因为你仍心怀善念。”向晴枝搂住他的脖颈,抱得更紧了些,“所以越怀安,你和陆九霖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你真的很好,很好。”

      弑父,这是越怀安多年来藏在心底,最不为人道的秘密,也是折磨他至今的心魔。

      忽然有一天,有人坚定地告诉他不必自责,告诉他,他做的从来都没有错。

      告诉他,他是一个好人。

      这些话语,如同黑暗中的一束光亮,将他心中所有的阴霾瞬间驱散殆尽。

      香囊中散出的草药在空中盘旋,甘苦的气息萦绕在两人四周。

      越怀安忽而想到了锦囊上绣着的,母亲对他最初的祝福。他眼中含着泪水,轻轻闭上了双眼。

      霎时,周围的一切开始极度扭曲,两人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拖入旋涡之中,而后完全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潺潺的流水声在耳畔响起。向晴枝感到了阳光洒在脸上的久违的刺痛感。

      她缓缓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果然已经走出了“八苦迷阵”。

      她只身躺在蝎子滩的一块干爽的大石上,身上盖着一件宽大的道袍。

      向晴枝正欲起身,寻找越怀安的身影。却听得身后传来了一阵沉沉的脚步声。

      “你醒了?”

      她猛然转过身,“越怀安”三个字正要脱口而出,但见阳光下,那人的眼珠竟闪烁着蜜色的光泽。

      这人是,伶舟越?

      他竟然苏醒过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雾霭迷津(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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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更新加修文中, 感谢大家的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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