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花顺》褚蕾

2、第 2 章 夏末的

　　夏末的清晨总带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慢悠悠漫过青川中学的红砖围墙。路边香樟树长得枝繁叶茂，枝叶交错着遮住半边天空，初升的晨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点点洒在教学楼的窗台、走廊栏杆上，温温软软的，没有正午那种燥热。

　　才六点半，校园就已经慢慢热闹起来。

　　背着书包的学生陆续走进校门，蓝白相间的校服衣角擦过路边带着露水的青草，空气里混着草木的清味和少年身上干净的气息。蝉还没醒透，只偶尔从树梢传来一两声低哑的鸣唱，配着走廊里稀疏的脚步声、翻课本的轻响，凑成了十七岁最普通也最温柔的清晨。

　　陆时衍今天到得格外早。

　　往常他向来是踩点狂魔，甚至经常卡点迟到，慢悠悠晃进教室，全然无视班主任无奈的眼神，径直走到座位上趴下就补觉，一副万事不放在心上的散漫模样。但今天不一样，他特意提前了快二十分钟出门，单手插着校服裤兜，步子走得不急不缓，平日里那股桀骜张扬收敛了大半，眉眼间藏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心不在焉。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昨晚操场看台的画面。

　　晚风、台阶、温热的馄饨，还有摊在两人中间的那副扑克牌。一闭眼，就能想起陈序泛红的耳尖，拘谨又温顺的眼神，还有那晚轻声应下的那一个“好”字。

　　还有他随口说的那句，要和陈序凑一副只属于他们的同花顺。

　　当时只是心头一闪而过的念头，随口说了出口，可过后反倒认认真真放在了心上。

　　陆时衍自己也觉得有点离谱。他向来随性惯了，对人对事都懒得走心，从不会刻意迁就谁、惦记谁，偏偏碰上陈序这样安分内敛的优等生，反倒开始在意这些细碎的小事，甚至特意提早到校，只为能安安静静看一眼对方坐在课桌前的样子。

　　走上楼梯，走廊里人还不多。晨光斜斜铺在地面，把墙壁映得干干净净。陆时衍抬眼，目光下意识就往教室方向望，脚步也不自觉放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份清晨的安静。

　　教室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开了。

　　他进门的第一眼，就精准锁定了斜前方的座位。

　　陈序已经到了。

　　他坐得依旧笔直，脊背挺得端正，细框眼镜稳稳架在鼻梁上，垂着眼帘，专注盯着摊开的英语课本。晨光落在他白皙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下颌线条，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安安静静坐在那里，像融进晨光里的一幅画。

　　陈序向来自律，每天都是班里最早到校的一批。从不扎堆闲聊，也不打闹消磨时间，坐下就安静背书、刷题，把一天的时间规划得清清楚楚，永远按着自己的步调安稳前行。

　　教室里只零零散散坐了几个早到的同学，各自低头忙着自己的事，安安静静没有喧哗。

　　陆时衍放轻脚步走到自己座位，拉椅子时刻意控制着声响，没有像平时那样随意拖沓。坐下之后，他没像往常一样直接趴桌睡觉，反倒支着胳膊，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前方那个背影上。

　　少年校服穿得规规矩矩，领口扣得严实，衣服没有一丝凌乱褶皱。指尖捏着黑色水笔，在课本空白处慢慢勾画重点，动作细致又规整，从头到尾都透着骨子里的内敛和安分。

　　陆时衍就这么静静看着，心底莫名涌上一阵安稳的踏实。

　　昨晚把那副牌留给了陈序，他心里一直惦记着。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好好收起来，会不会趁着没人的时候悄悄翻看两下，会不会也和自己一样，闲下来就想起昨晚的晚风、牌面的纹路，还有两人之间那点心照不宣的小心思。

　　正暗自走神，前面的陈序像是有心灵感应似的，微微侧过身，下意识往后扫了一眼。

　　视线毫无预兆撞在一起。

　　陈序明显愣了一下，眼神瞬间滞住，显然没料到陆时衍会来这么早，更没料到会刚好对上目光。眼底掠过一丝慌乱，耳尖倏地泛起一层浅红，来不及多想，连忙收回视线重新落回课本，只是握着笔的指尖，不自觉悄悄收紧了。

　　心跳一下子乱了节奏。

　　昨晚和陆时衍在操场并肩坐着打牌、分吃馄饨，对方把牌塞给他，认真说着要一起凑同花顺的模样，一幕幕都清清楚楚刻在脑子里。本以为过了一晚，那份羞涩会淡下去，可清晨这猝不及防的对视，还是让他瞬间乱了心神。

　　他从来没有和谁有过这样隐秘又亲近的交集。

　　陆时衍和他完全是两类人。性格、脾气、行事风格，全都天差地别。班里没人敢轻易靠近陆时衍，都觉得他叛逆冷淡、不好招惹，唯独陈序看得见他骨子里藏着的温柔、细心和不自觉的迁就。

　　记得他不吃的口味，会等自己留堂放学，耐心教自己从没玩过的扑克牌，会把好牌都让给自己，坦然又认真地说愿意等。

　　这些细碎的温柔，像晚风一样悄悄钻进心底，慢慢生根，让他再也没法只用普通同学的眼光看待陆时衍。

　　陈序强迫自己静下心假装看书，可视线落在书页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刚才对视的瞬间，还有昨晚陆时衍低沉好听的嗓音。

　　他的课桌抽屉最里面，正好好放着那副扑克牌。

　　昨晚回宿舍，他不敢拿出来摆弄，怕室友看见追问，只能小心翼翼塞进书包最深处。今早到教室，又悄悄挪到抽屉内侧，像藏起了一份不能让人知晓的心事，小心翼翼护着，生怕被谁发现。

　　指尖轻轻蹭了蹭课桌边沿，心里有点忐忑，又悄悄藏着一点期待。

　　期待课间的空闲，期待放学的傍晚，期待陆时衍再提起打牌的事，还能再有一次昨晚那样安静独处的时刻。

　　陆时衍把他这点细微的慌乱全都看在眼里，唇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还是这么容易害羞，不过一个对视，就能拘谨成这样。

　　他没再直白盯着，怕目光太过灼热，让陈序更不自在，便收回视线随手摊开课本，心思却半点没放在书页内容上。

　　很快，早读铃声响起。

　　课代表走上讲台领读英语，整齐的读书声瞬间填满整间教室，起伏错落，带着少年独有的清亮。大家都捧着课本低头跟读，陈序也迅速收敛心神，跟着开口朗读，声音清润干净，咬字标准，依旧是众人眼里标准的优等生模样。

　　只是读着读着，心思总会不自觉飘向后座的那个人。

　　身后那道若有若无的目光，不张扬、不刺眼，却格外清晰，落在背上，让他有点不自在，却偏偏生不出半点反感，反倒莫名觉得安稳。

　　早读过半，陆续有同学从校外买回早餐进来，教室里慢慢飘开包子、豆浆、面包的香味。

　　陆时衍早上出门没什么胃口，本来没打算吃，此刻被周围香味一绕，倒真有了几分饿意。原本想着下课去小卖部随便买点应付，目光无意间往前一扫，瞥见陈序桌肚里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看轮廓，应该是面包和牛奶。

　　陈序向来作息规律，从来不会像其他人一样临时跑去校门口扎堆买早餐，每天早早备好，生活习惯永远规整得无可挑剔。

　　陆时衍心里忽然冒起一点小小的捉弄和试探的念头。

　　早读结束铃声一响，读书声骤然停下，教室瞬间切换成课间的热闹氛围。有人趴桌补觉，有人凑在一起聊天打闹，有人低头继续刷题，喧闹又松弛。

　　陈序放下课本，正准备伸手拿出桌肚里的早餐垫垫肚子，身后就传来一道低沉熟悉的声音，压得很低，刚好只有他能听见。

　　“我没吃早饭。”

　　陈序动作一顿，慢慢回过头看向后座。

　　陆时衍单手撑着下巴，眼神懒懒散散，语气随意得像是随口一提，看不出刻意讨要的模样。

　　“你没去买吗？”陈序下意识轻声问。

　　“来得早，懒得绕路。”陆时衍目光淡淡扫过他的桌肚，意有所指，“看你准备得挺齐全。”

　　陈序瞬间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他性子软，本就不擅长拒绝人，更何况是陆时衍。迟疑片刻，他把牛皮纸袋拿了出来，里面是一个全麦面包和一盒纯牛奶。他本来食量就小，一个面包根本吃不完，分一半刚好。

　　“我这个挺大的，我吃不完，分你一半吧。”陈序声音温温的，带着一点腼腆，“牛奶我还没拆，你要是不嫌弃……”

　　“不嫌弃。”陆时衍直接打断，眼底藏着浅浅的笑意。

　　陈序耳尖微热，小心把面包从中间掰开，尽量分得匀称，把大半块递过去，又把没拆封的牛奶一起推到他桌边：“给你，我吃小的就够了。”

　　他向来这样，习惯性迁就别人，先顾及旁人，再委屈自己。

　　陆时衍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陈序的指尖，两人同时微僵了一下，又飞快收回，空气里悄悄漫开一层青涩的暧昧。

　　“谢了。”陆时衍低声道。

　　“不用。”陈序连忙低下头，拿着小半块面包小口吃着，不敢再往后看，心跳轻轻乱着。

　　陆时衍拆开包装咬了一口，麦香清淡松软，明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早餐，却莫名比往常任何一次都合胃口。他慢慢吃着，目光落在前方少年安静的背影上。晨光落在发顶，发丝染上一层柔和的浅光，小口咀嚼的模样温顺又乖巧，让人不忍心打扰。

　　周遭的喧闹好像都成了背景，他眼里只容得下眼前这一方小小的课桌天地。

　　课间人来人往，不少同学路过两人座位旁，都会下意识多看两眼。

　　谁都能察觉出不对劲。

　　平日里冷淡孤僻、从不主动和优等生来往的陆时衍，最近偏偏总和安静内敛的陈序走得很近。早读对视、课间分早餐，一举一动都透着和别人不一样的熟稔默契。

　　细碎的议论声悄悄飘在空气里，几句零碎的猜测钻进陈序耳朵里。他性格本就低调安分，向来只想安安静静读书，不习惯被人私下议论，脊背不自觉微微绷紧，浑身透着不自在。

　　陆时衍敏锐察觉到他的拘谨，抬眼淡淡扫过旁边窃窃私语的几个人。没什么凶狠的戾气，却自带一种疏离的压迫感。那几个同学立刻收敛声音，低下头不敢再随意打量闲话。

　　随后他看向陈序的背影，语气放得很轻，带着安抚：“别管他们，不用放在心上。”

　　陈序身子微微一顿，心里那点局促不安，莫名就被这句轻声安抚抚平了大半。他轻轻应了一声“嗯”，没回头，却把这句安慰悄悄记在了心里。

　　整节课，陆时衍都难得安分。

　　没有趴桌睡觉，也不肆意走神捣乱，偶尔看向窗外发呆，更多时候，目光总会不经意落在认真听课的陈序身上。

　　陈序上课格外专注，眼神紧紧跟着老师的节奏，笔尖不停在笔记本上记录，字迹工整条理清晰。碰到难懂的知识点，会微微蹙眉细细思索，安静里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陆时衍静静看着，心里生出一种奇妙的感慨。

　　他们原本是两条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一个肆意张扬，随性度日，不在乎旁人眼光；一个循规蹈矩，踏实沉稳，守着自己的节奏默默前行。却偏偏在同一段青春、同一间教室里慢慢靠近，从陌生到熟悉，从普通同学，变成彼此心底特殊又独一无二的存在。

　　午休来临，班里大半同学都趴下睡觉，教室渐渐安静下来，只剩窗外断断续续的蝉鸣。

　　陈序没有立刻休息，拿出上午的笔记慢慢整理，把遗漏的知识点一点点补齐，做事向来一丝不苟，不肯浪费半点空闲时间。

　　陆时衍没什么午睡习惯，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自己抽屉里那副扑克牌上，心头一动。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陈序的课桌边沿，声响很轻，刚好能在安静的午休里传到对方耳边。

　　陈序停下笔，疑惑地回过头，眼里还带着一点沉浸在学习里的茫然。

　　陆时衍隐晦朝他的抽屉瞥了一眼，压低嗓音，只有两人听得见：“抽屉里的牌，藏好了？”

　　突然被提起这件事，陈序耳尖瞬间红透，紧张得生怕被旁人听见，连忙轻轻点头，眼神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拘谨，小声回：“藏好了。”

　　那副牌，像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秘密，藏着少年青涩的心事，温柔又隐秘。

　　陆时衍看着他紧张拘谨的样子，眼底笑意更浓，低声交代：“下午放学别急着走，老地方，再教你几局。”

　　陈序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指尖攥紧笔杆，沉默几秒，还是轻轻点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好。”

　　一个简单的字，落进陆时衍耳朵里，格外妥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