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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见 柔颜初遇顾 ...

  •   柔颜与顾常乐的相逢,恰似久阴逢霁,恰似院中悬起待晾的衣衫,连日沉云霪雨绵绵不绝,教人蹙额愁闷,偏偏转瞬云开雨歇,暖阳破雾倾洒,清风和煦,万事恰如其分,妙不可言。
      彼时朔北城醉花楼连日天色晦暝,铅云低压檐角,满楼胭脂粉黛皆没了往日鲜活气韵。
      往日嬉笑打闹、穿梭楼阁的侍女恹恹垂首,连调笑打趣的气力都消散,满室沉闷慵懒。
      唯有柔颜斜倚雕花临窗,凝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幕默然出神。
      自幼年便被父母鬻入青楼,她半生囿于这座朱栏绮楼,老鸨苛待严苛,楼中迎来送往、虚与周旋的风月场事,早已看遍冷暖世态。
      登门寻欢的纨绔商贾,无一不是携金银踏门,眼底带着轻薄与贪欲之色,将楼中女子视作排遣寂寥的玩物。
      兴致浓时甜言蜜语、珍宝相赠,一朝厌弃便弃若尘埃,柔颜生得一副得天独厚的容貌,眉眼缱绻妩媚,骨肉天成风情,偏偏眸底藏着一抹不染风尘的清稚和凄楚忧郁,妖娆身段却有纯粹心性,一媚一纯相融,让她稳居醉花楼红牌。
      可她日日凭窗远眺,心底深埋一桩夙愿:挣脱四方高墙,踏遍城外山河烟火,奈何青楼女子命不由己,身似浮萍,一纸身契捆住半生自由,遥遥山河,只在空想之中。
      湿冷愁绪如同檐外阴雨,丝丝缕缕缠上心腑,经年不散。
      转机来得猝不及防,破了她日复一日的困顿。
      一日午后,常年往返西域贩运绫罗绸缎的周老板踏入醉花楼,寻上王妈妈,此人经年奔走丝路戈壁,路途迢遥,一趟行程动辄半载,旅途孤苦乏味,便打算择一名青楼女子随行解闷。
      他出手阔绰,一摞纹银重重落于案几,白花花的银两晃得王妈妈双目发亮,当即笑逐颜开应下,在老鸨眼中,楼中姑娘本就是换银钱的物件,随行商队一趟可得丰厚酬劳,只要卖身契在手,人终究逃不出她的掌控,早晚要归楼。
      王妈妈转头便传唤柔颜:“周老板远赴西域,缺一人相伴,你收拾行装随商队同行。”
      柔颜默然入房更衣,一身西域裁制绯红纱裙,轻纱薄透,随风漾起层层褶皱,衬得肌肤莹白胜雪,眉眼如画,青丝松松挽作偏髻,几缕乌丝垂落颈边,赤着一双玲珑玉足,不着鞋袜,就这样暂时辞别禁锢多年的醉花楼,跟随周老板汇入浩浩商队,驶离朔北城。
      商队车马连绵如山,各色绸缎、香料堆满货箱,随行伙计杂役数十人,另有一队镖师沿路护镖,顾常乐便是整支镖队的领头之人。
      顾常乐身形魁梧挺拔,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一柄镔铁长刀,目如寒星,眉宇间是常年行走江湖的沉稳英锐。
      他自幼父母早逝,年少拜入一名老镖师门下苦修武艺,历尽寒暑磨出一身卓绝功夫,而后白手创立镖局,凭一身胆识与过硬身手,在刀光剑影的江湖挣下薄名,半生见惯江湖诡诈、人心叵测,性子沉敛寡言,素来恪守分寸。
      初见柔颜那日,他正在商队前列调度行程,不经意抬眸,恰好看见那抹灼目红影。
      旷野长风倏起,卷动她身上绯红纱裙漫天飞扬,宛若一簇跃动燃焰,鬓边碎发随风纷飞,赤裸的玉足踏在细软黄沙上,莹白纤细,在一众粗布短褐的商仆之间格外惹眼。
      青楼出身的婉转风情,与澄澈天真的气质揉于一身,两种相悖气韵浑然天成,美得惊心动魄。
      顾常乐骤然失神,片刻后惊觉失态,仓促敛神挪开目光,耳根悄然泛起薄红。
      漫漫西行路途,商队缓缓前行,随行伙计闲来无事,总围在柔颜身侧说笑逗趣。
      她性情温婉,声音清泠如山间涧泉叮咚,三言两语便能哄得众人开怀,顾常乐身负护镖重任,不敢懈怠,始终坐镇队伍前方,可身后时不时传来的清脆笑语,总能轻易搅乱他的心绪。
      他屡屡克制,目光却总不受控往后回望:看她俯身好奇端详路边戈壁仙人掌,看她踮足翘首凝望天际远山,看她与人闲谈时弯起的弯弯眉眼,一颦一笑,落进眼底,在心底漾开层层涟漪,他明晰出身,亦清楚柔颜沦落风尘的境遇,便时时警醒自己恪守本分,不该心生妄念,可怦然悸动生根,越是压制,越是激烈。
      柔颜混迹风月场多年,深谙察言观色之术,早已察觉那道频频追随的视线,寻常登楼狎客凝望她时,目光贪婪亵玩,欲望直白外露,毫不遮掩龌龊心思;唯独顾常乐不同,他的目光裹着初见的惊艳、暗藏的腼腆,还有极力隐忍的克制,恰似懵懂少年初见心上人,笨拙赤诚,不染污秽。
      起初柔颜只暗自忖度,此人终究免不了世俗,待到归城,定然也会流连醉花楼,同万千过客一般,贪图皮囊美色,一时新鲜罢了,风月场中,她见多了嘴上情深义重、转头便杳无音信的男子,她不敢轻信真心。
      夜幕垂落,商队择荒郊空地扎营,篝火噼啪燃起,奔波整日的仆役酣然入眠,旷野夜风簌簌。
      柔颜辗转难眠,初次远离熟悉的楼阁,异乡景致既让她忐忑,又心生新奇,抬眼望见不远处篝火旁,顾常乐孤身独坐,抬眸仰望漫天星河,落寞孤清。
      她放轻步履缓步上前,柔声打破沉寂夜色:“顾镖师也未安寝?”
      顾常乐蓦然回神,转头撞见近在咫尺的人,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姑娘亦是?”
      “平生头一回走这般远路,风物新鲜,自然睡不着。”柔颜顺势在他身侧席地落座,语气轻快松弛。
      顾常乐唇角微扬,语声温厚:“我走南闯北多年,踏遍西域戈壁、北疆雪原、江南水乡,往后若有机缘,可慢慢讲与姑娘听。”
      听闻此言,柔颜眸中漾起向往,她困于方寸青楼,平生最远只踏过楼前街巷,辽阔天地于她,是遥不可及的虚妄。
      心念一动,她顺势微微歪头,将脸颊轻靠在他肩头,动作亲昵熟稔,是她在青楼惯用的逢迎手段。
      突如其来的软玉温香贴近肩头,顾常乐瞬间浑身僵硬,自幼孤苦,从未与女子这般近身相依,肩头暖意顺着肌理蔓延,心跳如擂鼓,面颊自下颌一路红至耳尖,手足无措僵坐原地,连呼吸都放得小心翼翼。
      瞧着堂堂七尺壮汉窘迫局促的模样,柔颜心头泛起浅浅笑意,魁梧在外,青涩在内,原是这般好哄骗。
      她顺势挽住他的臂膀,依偎身旁,软糯语声带着刻意拿捏的温存:“待返程回朔北,还望顾镖师常来醉花楼寻我,我盼与你相见。”
      过往经年,她全凭这般软语温存笼络客人,哄得旁人挥金博她一笑。
      顾常乐心口滚烫,郑重应声:“我必赴约。”一字一句,发自肺腑。
      次日晨光微熹,商队行至崎岖山道,乱石嶙峋,周遭荒僻无人。
      随行杂役阿三素来游手好闲、好色成性,一路觊觎柔颜容貌,碍于众人在场不敢造次,此刻四下疏于看管,色胆横生,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她赤裸的脚踝。
      柔颜猝不及防受袭,浑身惊颤,慌忙挣扎后退,青楼半生,受尽无端轻薄,她十分抵触旁人肆意触碰。
      阿三失礼在先,反倒恼羞成怒,厉声唾骂:“不过青楼娼妓,故作清高,装什么贞洁烈女!”语气鄙夷羞辱。
      柔颜又惧又气,身躯瑟瑟发抖,孤身无力反抗,危急关头,一道高大身影疾步冲来,正是顾常乐,他在前头引路,闻声折返,眼见阿三肆意辱人,满腔怒火顷刻翻涌,抬手猛力一推,阿三踉跄跌出数步,险些仰面栽倒乱石堆中。
      众人一惊,这顾镖师看起来高大威猛,让人难以亲近,却是个怜香惜玉的主。
      顾常乐挺身挡在柔颜身前,寒目凝着阿三,语气凛然:“当众调戏女子,言行粗鄙,还不赶紧道歉!”
      阿三本想争辩,撞上他眼底冰冷,登时气焰全无,蔫头耷脑,“柔颜姑娘,是我粗鄙无礼......”
      柔颜躲在他宽厚背影之后,指尖紧紧攥住他衣襟,心口狂跳不止。
      那一刻,一种从未体会过的暖意悄然涌上心头,醉花楼来往男子,所求无非声色欢愉,看重她姣好容貌、婉转逢迎,无人顾及她的惊惧委屈,更无一人愿为她挺身斥退恶人。
      萍水相逢的镖师,不顾身份悬殊,不假思索将她护在羽翼之下。
      被人珍视守护的安稳,是她被困风月十余载从未触碰的温柔。
      可转瞬,她便压下心底萌生的情愫,风月场虚言听了无数,太多许诺到头来是镜花水月,她不敢动心,唯恐一腔热忱,最后换来遍体伤痕。
      西行岁月缓缓流淌,倏忽数月光阴转瞬而过。
      朝夕相伴的旅途里,柔颜体会到顾常乐细致入微的温柔。
      戈壁风沙扑面时,他总默然侧身,替她隔绝漫天黄沙;长夜孤枕难眠,他便伴坐篝火之侧,细说江湖奇闻、护镖历险;寒风侵体、腹中饥饿,温热干粮与厚实外袍总会准时送至身前。
      日久交心,二人慢慢袒露过往心事,柔颜方知,顾常乐幼年双亲亡故,流落街头时被一位老婆婆收留,老婆婆还抚育了一名孤女,便是他相依为命的小妹顾常安。
      他年少拜师习武,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熬过无尽苦寒,才凭一己之力撑起镖局,看似铁骨铮铮的江湖汉子,内里柔软缺暖,只是不善吐露心绪。
      顾常乐亦悉了她的身世:幼时流落青楼,自幼无亲情眷顾,在楼阁之中谨小慎微、曲意承欢,人前风光无限是醉花楼红牌,人后身契锁身,尊严自由不由自己。
      同是天涯沦落,半生坎坷同命,相似的凄苦际遇,让两颗漂泊的心越靠越近。
      柔颜渐渐放下防备,时常安然倚靠在他身侧,贪恋这份难得的安稳;顾常乐望着身侧佳人,爱意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沉淀,心底暗暗立下誓约,要倾尽所有,赎她脱离樊笼,予她一处安稳小家,护她余生无忧。
      心事酝酿已久,终在一个月华如水的深夜脱口而出。
      当夜皓月悬空,星河倾泻,篝火噼啪燃着火星,晚风卷着戈壁草木清香。
      柔颜静静倚在他肩头,静听旷野风声,顾常乐双拳紧握,鼓起比独闯狼窝还要大的勇气,笃定问道:“阿颜,我赎你离开醉花楼,可好?”
      寥寥一语,轻飘飘落于耳中,却重逾千钧。
      青楼之中,这样的许诺她听过百遍千遍,无数风流客酒酣耳热之际,许诺赎身远走,酒醒之后尽数抛在脑后,从无一人兑现。
      经年失望之下,她早已不信风月场上的山盟海誓,只当作逢场作戏的客套虚言。
      可眼前之人眸光真挚恳切,不见戏谑轻薄,她一时心绪纷乱,期盼、惶恐、疑虑交织缠绕,终是沉默无言,整夜未予答复。
      顾常乐从不逼迫为难他人,眼底掠过淡淡失落,往后朝夕,依旧如常悉心照料她。
      商队返程归朔北城,柔颜重回醉花楼朱门之内,周遭景物一如往昔,唯独心底,记住了一个名叫顾常乐的身影。
      顾常乐恪守当日诺言,频频登门探望,他不像寻常客人那般动手动脚、言语狎昵,每每前来,只是静静陪她闲谈家常,临行必赠上一件小物:素润玉簪、精巧珠花、鎏金步摇,日积月累,各色首饰攒满整整木盒。
      他不善甜言,只以最质朴的物件,倾诉满腔情意。
      白日走镖奔波劳碌,夜间省吃俭用,经年铢积寸累,终于凑齐足额赎身银两,那日,他怀揣沉甸甸的银锭大步踏入醉花楼,将赎金摆在王妈妈案前。
      老鸨望着满桌银两,不舍摇钱树,也只得如约解除身契。
      禁锢半生的牢笼一朝挣脱,柔颜伏在顾常乐宽阔脊背之上,贴着他稳健跳动的心口,满心是前所未有的安宁妥帖。
      脸颊轻蹭他的衣衫,柔声:“往后不要再唤我柔颜,那是艺名。”
      顾常乐脚步放缓,柔声问询:“那我该唤你何名?”
      “晚仪,温晚仪。”女子抬眸,眉眼弯成新月,眸中盛着漫天星光,“相逢不负桑榆晚,一世温雅共芳仪,便是我的名字。”
      自此世间再无醉花楼以色侍人的红牌柔颜,唯有挣脱风尘、自在鲜活的温晚仪。
      漫长阴雨彻底散尽,暖阳遍洒人间,她熬过半生晦暗,终于等来独属于自己的晴空,与身旁良人携手,岁岁朝夕,共度往后漫漫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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