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扉之内》油余氏

14、陈仓 一周前，林

　　一周前，林汶曦向尹一廿申请了进入凌滩协会档案处检索案卷。她徘徊在一列列高达两米的金属柜间，一层层上锁的档案柜尘封着或为人知、或不为人知的过往。陪同她到这里的是尹一廿安排的协会工作人员，一名文员Omega，看起来对自己为何会来很感兴趣。
　　档案室控制了温湿度以保存过往的纸质档案，顶灯一开，雪白的光照亮了金属柜。按照日期和年限编号的案卷们每五年会从纸张变成扫描件，再过五年会销毁原档，所以林汶曦需要找的资料已经不需要翻箱倒柜从柜子里拿出来了。帮她调档案的文员一边絮絮叨叨地和她说着档案室的工作看着清闲实则繁琐得很，一边手脚麻利地打开检索系统查资料，林汶曦是不是迎合着答应两声，没走到对方工位去看显示屏。
　　“许芍逸的那点旧事在我们这里早就传开了，只有你这种新来的才要来档案室。凌滩的保护协会，只要你呆足一年，不，半年！”文员斩钉截铁论断到，“缺什么典型案例你都会听得见举例许芍逸言行的人。”
　　“最早是哪年？”林汶曦冷不丁问到。
　　文员如自己所言接得流畅：“十一年前，因为联姻失败，许芍逸被她的未婚夫Alpha举报涉及使用不合规抑制剂。”
　　林汶曦沉默一会儿，又问：“我在警局看到的案卷似乎是她先报了案？”
　　“我们是Omega保护协会，档案不存那边的案卷，只会在登记栏记一笔。”文员说着在键盘上打字，“不过整个事件的过程前前后后花了一两年。先是裴家举报许芍逸，许芍逸拿出报案记录，声称自己当时遇上了骚扰，是不知情服的药，裴秀还因为帮忙解围和那群人互殴被拘了。”
　　“协会得知之后肯定不能毫无行动，立马对这件事涉及的药物进行了溯源。尹会长当时还没调任到凌滩协会，前会长和裴家关系不错，所以先是查了一轮许家人。可许家的生意不涉及药，许家人日常使用的产品也都来自正规渠道，反倒是裴家的药物生产线被举报了，虽然不知道是谁干的，但大概率是许家不满意他们得寸进尺的行为。”
　　“一调查就出问题？不可能吧。”林汶曦轻飘飘接话。
　　“当然不是。啊，档案加载出来了！”文员从工位退出来，给她留出看显示屏的位置，“调查过后，产业链本身没有问题，是裴家人自己出了问题。协会查出不合规药物出自裴家管理的那条生产线，有人说许家就是因为知道了真相又不好直接翻脸才搞的这一出。”
　　“裴家才是加害者，为什么大家都只议论芍逸？”林汶曦看向屏幕，“她在调查期间给你们增加了很多工作量吗？”
　　文员发出一声意味复杂的哼笑：“怎么说呢……她在你面前的样子和在我们面前可完全是两幅面孔，留学回来之后比先前好了一点，但我们都觉得她肯定难改本性。你看，你为什么在这里不就是很好的证明吗？”
　　“看来她真的经常出入协会。”滚动着鼠标滑轮的女人面色不变，没对对方的评价发出任何看法。
　　Omega文员点头：“一开始其实是因为他们家里不太满意她的性别，多做了几次鉴定。当时协会的大多数人还是同情她的，因为……你知道的，协会偶尔会和部分学校的性别分化研究衔接，而她们家提出他们哪怕要Beta也不太希望自己的女儿是Omega……”
　　“Omega明明更好和上层对接。现在不是旧时代了，没有合理原因吗？”林汶曦不太理解这个说法。
　　“谁知道。她们家的人都奇奇怪怪的，对她时管时不管，见面时看着人挺好，但相处的时候又说有种不出来的违和感。”Omega文员摊手，“对许芍逸的性别问题……或许是观念跟不上吧。”
　　看着显示屏内容的人点点头，将注意力完全放到了档案内容上。许芍逸的档案和每个来保护协会登记过的Omega一样记录了基本信息，只是“风险记录”这一栏的内容格外多，且不仅有境内风险记录，还有境外风险记录，多数最后被定义为“受害者”、“目击者”、“相关性极高的涉事人员”，综合风险评估在橙色档，即刚到“危险”档。
　　风险记录是Omega保护协会针对管辖地区的Omega的人身安全进行的评级，附有简短的情报记录。除了登记风险记录，该档案还会登记诸如“性征接受度”、“结合性别偏好”、“抑制剂依从性”之类的内容，避免Omega因为不适应生理特征和生理周期，或被环境影响无法自控而引起应急事件的各种可能性。
　　比如如果现在查询先前案件里的蒋凯琳的记录，那么她的风险记录应该已经被评级为红色“高危”，性征接受度0，结合性别偏好Omega，抑制剂依从性极差。这种档案的Omega不得不被请到对应管辖区域的保护协会好好进行一段时间调理，如果还处于需要为法律责任付出代价的时期，将由相关部门调配协会人员，或由原本常驻的协会人员进行调理，按反抗程度从会谈到医学治疗中选择对应方案。
　　许芍逸的记录里按时间线列了不少大事，十三岁参与凌滩高校I大的研究后有了第一条抑制剂依从性低，然后连记两年依从性低、接受度差，十六岁的拒绝联姻有了第四条的被举报记录，十八岁被当成凌滩西片区后巷一起AO违规交易的目击者被迫参与调查，二十岁有一条境外的不合规药品检举揭发参与记录，在此之后一路红灯，都是举报和被举报、目击与被目击……
　　其中有几条不一样的，比如参与不合规结社，进行不合规理念宣传，地点依旧是境外和凌滩，看得出来一直是个不羁的叛逆少女。
　　“许芍逸至今只标到危险，其实是因为她检举的基本属实，参与和宣传的那几个活动也被她主动提交证据之类的行为将功抵过了。”文员看她看得认真，竟说了两句许芍逸的好话，“我们对她的态度也是从不耐烦到无奈最后到无所谓随便你的，虽然她性格炸了一点，但能帮我们解决一点绩效也是好事。”
　　林汶曦盯着屏幕，过了一会儿点点头：“我来其实是想深入了解一下她为什么这么远近闻名的，毕竟作为伴侣，我也实在是为她的自身安全感到担忧。”
　　“还有她的……双面性。你清楚她为什么会，只对我表现出听话的样子吗？”
　　事实上这么问一个普通同事不好。不过林汶曦直至现在还没有遇上过能称得上是了解许芍逸的人。她见对方父母时很明显听得出他们对许芍逸可谓一无所知，连喜欢吃什么菜都说不出一道，年纪也差点记错。许家夫妇对她倒是客气得很，亲自泡茶摆零食问喜好送礼物，好像生怕她在二人面前提悔婚的事情一样。
　　很意外的，林汶曦的问题得到了回答。
　　“缺爱吧。听话才会被爱所以要先表现好。”不知道文员是如何得到的答案，但这位Omega有一套自己的理论，“要是表现好了你还不喜欢我我可就要讨厌你啦之类的，许芍逸从前一直是这个性格。”
　　“她有过前任？”林汶曦难得问了一句八卦。
　　文员立马来了兴致：“有，不止一任，每一位都是起初郎才女貌后来和平分手最后保持合作。我们对她这个谈恋爱的高超技巧叹为观止，当然，也有可能是她事先就挑过了吧。”
　　“这个过程，完全听不出来她哪里会讨厌别人啊。”林汶曦笑了笑。
　　“可能是没那么爱？不像对你，一开始我们看见她对你的态度，还以为她受了什么巨大打击性格突变了。”文员拿腔拿调学了一下许芍逸和她初见的那天，“‘您贵姓？哦，林组长是吗？我叫许芍逸，你可以叫我小芍、小逸，或者小芍药花哦~’”
　　林汶曦闻言露出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接着难得明示自己对伴侣的态度：“她很可爱。刚认识的时候我还不觉得，越和她相处我越发现了。她真的很可爱。”
　　“林组长，你现在可是在看一位‘危险’档的Omega，还是不能放松警惕的。”文员打趣她。
　　她点点头，回答得认真：“谢谢提醒，我会的。”
　　回到今天，她正在与许芍逸共同参加这场用于宣誓她们关系的发布会。会前许芍逸的表现令她总想回味，回味一下对方虚实交替的言辞、回味一下对方积极维持的自我保护、回味一下那点明明被点破了心绪却因为疤痕已成沉疴的波澜不惊。林汶曦伸手去牵许芍逸，收到了对方有些惊喜但又不想明示的别扭脸。
　　“……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先前把我当犯人审。”许芍逸语气凉凉的，听上去不太好惹，“还有，尹一廿已经告诉我你查我档案的事情了。”
　　“不叫二十叔叔了？我还挺喜欢你撒娇的。”林汶曦笑了笑，“我做好接招的准备了。芍逸，你尽可以用全力算计我的。”
　　许芍逸一愣，旋即释怀：“好吧。隋稞已经在走协会审查程序，很快可碧芬的追回令会被撤下，阻隔贴的检测会在凌滩药检所出结果。”
　　“恭喜你，最后还是没让叶怀给你兜底。”林汶曦说得真心实意。
　　“谢颖的事情还烦请你多费心，我没想到背后的水有这么深。”许芍逸回握她的手，语气不复先前娇俏。
　　“方弘海本身也喜欢捣鼓这些。”林汶曦没改态度。
　　许芍逸有点心虚地颔首，又将头抬起：“蒋凯琳的案件可能不由凌滩管理了，你的业绩不能到手了……明明不是个复杂的案子。”
　　“……在我处理到只剩收尾工作的时候吗？”林汶曦叹口气，“叶怀那个狗东西。”
　　“她会重新由上面的人核查，因为她可能也是违规药物的受害者，后来才变成这样的。我现在只知道这么多。”许芍逸看着她，眨巴着眼睛，“但你正好可以放个假陪陪我嘛，好不好？”
　　林汶曦确实最容易被她这副惹人怜爱的模样打动。但她这次没动摇，而是温柔地用空着的那只手搭上许芍逸的肩膀。
　　“不行啊。当年裴家的案子里的药物检测结果我给方弘海看过了，他说和蒋凯琳体内的东西结构相似。”她说着，看着许芍逸逐渐变得僵硬的表情，“而你当初碰上的药似乎比那种更好，是专业人士研制的。我说得对吗？”
　　许芍逸没能想到合适的话回答她。
　　“我是真的因为喜欢你才和你结婚的，芍逸。”
　　林汶曦说着，郑重地看向她的伴侣，眼神里的情愫仿佛可以拉丝。
　　“希望你还能给我带来更多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