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间经年》汀里

5、第五章 年少时许下

　　何曜结束门诊后就去了病房，明天他有一个介入手术。
　　术前还有事项要告知患者本人及家属。
　　成筱然说是今天有约，也没突发事情，下班点一到就跑了。

　　走的时候撞上回办公室的何曜，走出去几步了，又突然停住然后倒退几步。
　　何曜抬头看去而复返的人，以为他东西忘拿了，“东西落了？”
　　成筱然没进来，扒着门边框，他只是觉得有些事，何曜应该知道。

　　“下午我回办公室，在休息区那块儿见着唐攸宁了。”成筱然挑了挑眉，“他在看你微信主页，说你忙就不见了。”
　　成医生眼睛太尖了，刚开始还没认出来，后来拿出手机点开和何曜的聊天框才恍然大悟。
　　“他没让我给你说，我也没回来过啊。”成筱然甩下这么一句话后拍拍屁股走了。

　　门被风关上了，何曜才回过神。
　　唐攸宁在看自己微信主页？
　　当初删的干脆，现在还会加回来么。

　　他突然想起和唐攸宁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那时候他们都没想过会变成现在这样，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年少时许下的诺言被遗忘在角落，明明说好了要一起走到最后。

　　大一那年走进寝室，他推开门就看到唐攸宁和迟述站在中间说话。
　　十八岁的唐攸宁很难让人不注意，他穿着白衬衫和长裤，身形削瘦，袖子被挽到手肘。
　　迟述还在放假就来陪唐攸宁收拾寝室了，两个人往那一站开始琢磨从哪里开始，大少爷哪自己收拾过这些，高中没住校，在家有阿姨，现在铺床都成了问题。

　　床板太硬，唐攸宁肯定不能直接睡，他们又没带床垫。
　　于是行李就堆在床下，商量着要去商场把东西买齐了再回来。
　　何曜进来的时候，两个人同时转头看向他。

　　八月底的淮江像个巨大的蒸炉，热浪卯足了劲要把人一股脑冲倒。
　　宿舍在三楼，唐攸宁和迟述扛着行李箱从楼梯爬上来快掉了半条命。
　　可眼前的人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看上去汗都没出多少。

　　十八岁的何曜话很少，进门象征性点头打了招呼，然后就自顾自的开始收拾自己的床铺和桌子。
　　也没注意，身后两双光明正大看他动作的眼睛。
　　棉絮是得自己带的，床单得铺平压在底下，枕芯塞进枕套，被子...
　　到这一步，唐攸宁和迟述双双愣住，何曜就把被罩展开，然后上下这么一折一放一反再一抖。

　　“刷啦——”被子就弄好了。
　　“……”
　　看上去是门技术活。

　　室友看上去很高冷，但唐攸宁向来是那个破冰的。
　　他清了清嗓，先自我介绍，“你好，我叫唐攸宁，美院大一的，你室友。”
　　何曜站在书桌前，听见声音转过来，他比唐攸宁要高一点，身上穿的简单的短袖长裤。

　　室友主动打招呼，只是看上去又不止打招呼这么简单。
　　“何曜，临床医学，也是大一。”他一板一眼说完就又要继续收拾，唐攸宁拦住他。
　　“有缘啊，你看我们专业隔了这么远还能分到一个寝室。”唐攸宁张口就来。“你姓何，我有个哥们也这个姓，那从现在开始咱就是朋友了。”
　　对于唐攸宁的嘴皮子功夫，迟述已经习惯并且配合，“对，相逢就是缘，我叫迟述。”

　　两个人一唱一和，结果何曜还是一声不吭，且透出一股觉得他们莫名其妙的眼神。
　　唐攸宁当没看到，“等会儿室友到齐了，晚上一起吃个饭怎么样？”
　　迟述点点头，“我觉得行，我支持！”

　　何曜这时候开口了，他看着迟述，“你也是我们寝室的？”
　　迟述又摇头，他笑了下，“不是啊，我才高二呢，是陪同。”
　　那就只有唐攸宁是这个寝室的，另外两个床位还空着。

　　何曜最后也没说吃还是不吃，不过唐攸宁问他电话的时候，他给了。

　　学校附近就有商场，唐攸宁拉着迟述风风火火去买了一大堆东西再回宿舍的时候，寝室里多了一个人。
　　对方自我介绍说叫李斯聿，学计算机的。
　　又来了一个室友，唐攸宁简单进行友好交谈，他还有件事得先解决。

　　何曜已经整理好了，宿舍上床下桌，他正坐在桌前看手机。
　　唐攸宁就睡何曜对面，只是行李依旧原封不动，他开口，“何曜。”
　　李斯聿看上去有事，去阳台接电话了，宿舍里又剩他们三个。

　　“我刚刚看你床铺的挺好，能教教我吗？”唐攸宁秉承着有求于人的精神，说话都比平时好听了不少，见人看过来了，他露出一个友好的表情，“拜托拜托。”
　　迟述在旁边点头如捣蒜，这毕竟关乎唐攸宁的睡觉大事。

　　宿舍空调稳稳运转吹着冷风，手机里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
　　何曜起身，皱了皱眉，其实有点不理解这个年纪连铺床都不会的人，但对方是他室友，自己就不能冒昧说出口了，“哪儿不会？”
　　唐攸宁眨巴眨巴眼睛，“被子，我刚看你弄都没学会。”

　　迟述听着，下意识就要把刚买的床垫拿出来直接放上去。

　　何曜好心提醒，“那木板不干净，放之前最好擦一下。”
　　两个人看上去就是娇生惯养的少爷，没做过这些，也不知道为什么家里人没来。
　　迟述动作一听这话动作倒退回来，东西放地下，开始找帕子。

　　“我们刚刚买擦东西的帕子了吗？”
　　唐攸宁沉默两秒，他也不知道，于是蹲下身和迟述一起找。
　　何曜见这情形，终于是有点忍不住了，他从自己柜子底下找出条没用过的帕子往前递，“我这儿有个没用过的。”

　　唐攸宁也没推脱，接过来说了声谢，然后去卫生间打湿回来爬上去擦。
　　好不容易擦干净了，唐攸宁把床垫撑开，又让迟述把四件套甩上来。
　　他是真第一次干这活，动作不熟练，折腾了好一阵，床单皱皱巴巴勉强算是铺开了，套枕头倒是没难度，最后是被子...

　　唐攸宁又看向何曜了。

　　那眼神明晃晃需要帮助，何曜叹了口气，开口道：“介不介意我上你床？”
　　唐攸宁没那么多规矩，“这有什么介意的。”
　　“那你下来，我给你铺了。”何曜说着，把手机放桌上了。

　　于是迟述和唐攸宁并排站在床下，看何曜三两下把自己被子铺好，还顺带把床单也理平整了，动作迅速又熟练，两个人叹为观止。
　　何曜后退两步从楼梯上跳下来，“行了。”
　　迟述真心鼓掌，唐攸宁真心感谢，“太谢谢你了，何曜，曜哥。”

　　李斯聿从阳台进来的时候就听见这句话，他说话总是带着点笑意，“这么快就称兄道弟了啊。”
　　那个时候唐攸宁是真觉得何曜是个很好的室友，帮他铺床不说，还特别帅。
　　到了晚上，四个人还是一起去吃了顿饭。除了何曜话少点，另外三个嘴都不是能轻易停下来的主，聊得滔滔不绝，话题能从淮江零上三十度的热天气跳到东北零下三十度的雪和麻辣烫。

　　他们宿舍只住了三个人，吃过饭后迟述就自己回家了。

　　一个宿舍三个人专业都不同，不过军训是在一个连。
　　唐攸宁在第三次生出要不然找个借口逃了算了的念头时，身边的何曜倒是先倒下了。
　　何曜脚上有伤，自己撑了两天没告诉别人，结果第三天直接使不上力了。

　　唐攸宁第一个发现，李斯聿让唐攸宁带何曜去医务室，然后他去给教官请假。
　　医务室看了之后说处理不了，后来两人还是去了医院，何曜左腿表面有几处淤青里面韧带撕裂，应该前不久受了外伤，拖到现在已经有点严重了。
　　唐攸宁在旁边看了一小会儿感觉自己脚都疼了，干脆就盯着何曜的脸看。

　　他自己怕疼，看别人受伤也觉得疼。
　　反而受伤的本人一声不吭，明明疼到发冷汗，也不说一句。
　　唐攸宁看着，没拆穿何曜的逞强，只是抽了两张纸递给他，然后把自己的外套让对方攥着。

　　医院空调很足，护士看何曜还是学生没忍住说了两句，说他这种伤拖不得，别以为能自己好，拖得再久就要有后遗症了。
　　何曜不说话，唐攸宁倒是在旁边一阵附和，还让医生多说他两句。

　　军训肯定是不行了，何曜被批准在寝室休息。
　　休息了一天，唐攸宁也懒得逃了，想着最后几天忍忍就过了。
　　作为一个三好室友，又或者是为了感谢开学那天何曜的帮忙，唐攸宁包揽了对方的三餐问题，他在食堂吃完就会打包一份带回寝室。

　　后来军训结束，何曜脚也养好了。
　　唐攸宁学画画的，每天除了上课就泡在画室，何曜和李斯聿是一天到晚都要上课，一回寝室一个啃砖厚的书一个对着电脑敲敲打打。
　　三个专业三个状态，相对来说唐攸宁轻松些，空闲时间也多点。

　　刚开始的大学生活没什么起伏，甚至有些枯燥，但有些事在不知不觉变化。

　　何曜打开微信，输入同样烂记于心的一串数字。
　　二十多岁的时候谁都不能轻易放下自尊心，他也是，所以删了联系方式，以为真的再也不见。
　　唐攸宁的名字头像还是以前的，朋友圈一条也看不到，或许像他说的，成筱然真的不应该告诉何曜。

　　有些事一旦开了个口子，之后种种便一发不可收拾。
　　是重蹈覆辙还是成筱然说的旧情难忘重归于好，何曜不知道。
　　有些话说出口轻飘飘，但落在心上太重了，重到几年过去何曜都没忘。

　　也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