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 旧事 第三个预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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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谈
几日后。深夜。
王与王后的寝宫里，烛火跳动着暖黄色的光。索玳裹着被子靠在榻上，头发还没干透，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母后坐在她身边，拿着干布替她擦头发，动作很轻，像她小时候那样。莫奔坐在床尾，背靠着柱子，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手里端着一碗热茶，没有喝。父王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样的夜晚，很久没有过了。八年前，他们还小的时候，每到雪夜，全家人会聚在这里，父王讲西域各国的故事，母后替他们剥松子。后来他们去了欧罗巴，这样的夜晚就断了。如今回来了，母后还是像从前一样，替索玳擦头发，好像中间那八年只是一场梦。
索玳盯着烛火看了一会儿。在欧罗巴的八年，她无数次想在这样的夜晚，把心里的话说出来。现在终于能说了。
她眨了眨眼，忽然开口。
“父王，我们在归来的路上，被欧罗巴人追杀。有一群西黎人帮了我们。”
王的手在身侧微微攥了一下。他没有回头。
“他们的首领，朝我们做了一个手势——拇指按在眉心，向外划出。那是巨人的祝福手势。”
王的目光微微一凝。他转过身，看着索玳。
“他的兜帽被风吹落，露出的那张脸……”索玳的声音更轻了，“像您。也像大伯。”
王的瞳孔骤然一缩。他的手从窗棂上滑落，垂在身侧，指节泛白。
“我以为是风雪太大，看花了眼。”索玳低下头，“可是父王，那张脸……和供奉堂里二伯的画像，一模一样。”
殿内安静得像一座坟。烛火跳了一下，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二哥？”王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转过身，看着窗外。那里没有地图，只有沉沉的夜色和远山模糊的轮廓。
王后从案几边站起来，手里的干布掉在地上。她的声音在发抖：“莫奔，你看见没有？那个人……他的眼睛，是不是也是蓝色的？”
莫奔放下茶碗，点了点头。“是。和父王、和大伯一样的蓝。深的，像青金石。”
王后的手捂住了嘴。她转过身，看着王。王还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他的手握成了拳，又松开，又握紧。王后的手从索玳肩上滑下来，攥住了自己的衣角。她没有出声，但索玳感觉到母后的指尖在发抖。
“……他说的‘去寻找黑暗’。不是赴死。”
莫奔和索玳同时抬起头。“二伯不是死在了青齐吗？当年发生了什么？”
王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又跳了一次，久到索玳的头发被炉火烘干了。然后他转过身，看着两个孩子。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泪。
“二十年前，青齐将亡。你们的祖父派我们三兄弟去救人——救那些手里握着技术的人。”
他停了一下。王后的手攥得更紧了。
“我们进了城。城里已经乱了——三国大军到处烧杀抢掠。我们按着暗探标注的地址，一户一户地找。找到人，带上就走。不敢停，不敢点灯，不敢出声。”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但还是被发现了。三国大军从四面围上来。阿勒坦说：‘你们先走，我断后。’沙里说：‘不行，你是弟弟，我来。’阿勒坦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王停顿了很久。久到索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大哥，你回去。你还要守着巨人，守着那一万五千年的约。三弟还小，他回去。我——没有牵挂。’”
“沙里不肯走。阿勒坦推了他一把。就一把。那一把，把他推出了城门。”
王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然后城门落下。再也没有打开。”
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的噼啪声。王后的手在发抖，眼泪无声地落下来，滴在索玳的头发上。
“沙里回到西尼戈之后，再也没有提过那一夜。但他来找我。他说：‘老三，你来当这个王。’我说，不行，你是长子。他说：‘长子该守护的，不是王位。’他说：‘阿勒坦用命换了我们回来。我要去守他守的那条路——雪城，巨人，那一万五千年的约。’”
他转过身，看着索玳。
“如果你们看见的那个人真的是他……那他找到黑暗了吗？”
索玳低下头。她没有回答。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人还活着。而活着，就是答案。
她忽然抬起头，看向王。
“父王。为什么是我？为什么不是苏塔？为什么不是苏沫？”
王看着她的动作，目光落在那条金链上，沉默了一瞬。
“还有一个预言与你们相关。”他的声音很低，“与西尼戈的存亡有关。”
索玳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想追问，但王已经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
“请大祭司来吧。”他说。
王后点了点头，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泪，转身走出殿外。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
——※——
二、东归
欧罗巴。东境。
雪原尽头，火把连成一条线。不是行军，是处决。
西黎人的营地中央，十几个人被押在雪地上，跪成一排。他们是叛徒——替欧罗巴人管理自己的同胞，泄露西黎人的救援路线。刀落下去，声音轻得像雪从枝头滑落。
营地最深处，最大的那顶帐篷里烛火通明。新的王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半截下颌被火光映亮——轮廓深刻，线条锋利。那是莫奔和索玳在风雪中见过的那张脸。
阿勒坦。
他抬起头，看向东方——那是西尼戈的方向。他们已经杀死了最后一批欧罗巴的耳目。但这里已经不是他们的家了。欧罗巴的铁蹄踏碎了他们的牧场，烧毁了他们的神像。留在这里，只能做亡国奴。
“准备。所有人，东归。”
没有人问为什么。没有人问去哪里。他们只是站起来，开始收拾行囊。
——※——
三、北上
雪城。
沙里将军站在城墙上，望着北方。他的手里攥着一封信，信纸已经被体温捂热了，折痕处几乎要断裂。他没有拆开——他早就知道里面写了什么。那是阿勒坦的字迹：“雪城以北，三百里。接我回家。”
他转过身，走下城墙，脚步很急。城门外，三千匹驮马已经备好，马背上捆满了粮袋和干肉。随行的士兵沉默地站在马旁，每个人肩上还额外扛着一袋青稞。
沙里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朝雪山的方向奔去。身后，三千人马紧随其后。他没有回头。
城墙上，苏塔站在垛口边，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他没有喊，没有追，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树，根已经扎进了石头里。
保卫西尼戈的重任，现在在他身上了。
同一片夜空下，西黎人的号角声正穿越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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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不知
西尼戈。王宫。议事殿。
王还站在地图前。他不知道，沙里已经北上，西黎人已经开始东归，而他等了二十年的二哥，正在回家的路上。
他只知道，刀兵之期，不远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月光照在雪山上，冷白色的，像一层霜。
远处，有狼嚎传来。一声，又一声。
苏塔在城墙上攥紧了刀柄，闭上眼睛。那不是狼。是西黎人的号角。是二伯回家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 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