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董家丧乱 一场丧事, ...

  •   深秋,萧瑟的秋风裹挟着枯黄的杂草与细碎黄土,终日游荡在贫瘠破败的董家村上空。凉意浸透村落的每一寸土地。
      不过一日光景,董浩家儿媳灵儿被逼服毒自尽的消息,如同被风吹醒的野火,顺着田埂、街巷飞速蔓延,不仅董家村户户皆知,就连周边数个邻村也传得沸沸扬扬。闲话碎语裹着乡民的揣测与偏见,在燥热的空气里发酵,原本一桩凄惨的家事,转眼演变成搅动整个董氏宗族的大事。
      矛盾的导火索,是逝者灵儿娘家提出的唯一硬性要求:灵儿虽是横死,但生前安分守己,只求董家允许她入董氏祖坟安葬,死后能有一席之地,不必沦为孤魂野鬼。
      这本是家属痛失至亲后的卑微诉求,却在宗族议事场上掀起滔天巨浪。彼时董氏宗族一众长辈、族人齐聚在董德月和董浩两家共用的院子里,人群之中,反对声浪最高、态度最为强硬的,偏偏是董浩的嫡亲兄长——董德月。
      董浩夫妻俩对此事本无过多执念。丈夫董浩身兼董家村生产队长一职,平日里琐事缠身,深谙人情世故,最怕事态持续发酵,闹到无法收场;妻子米英虽满心怨怼,既悔恨又执拗,但经这一吵闹早已心力交瘁。夫妻俩私下商议过后,只想尽快平息风波,顺着灵儿娘家的意思了结此事。
      可谁也没料到,本该同气连枝的亲兄弟,竟在这件事上彻底站到对立面,多年表面维系的和睦情谊,瞬间裂开一道无法修补的深壑。
      董浩怔怔看着当众慷慨陈词的兄长,心底又寒又恼。他预想过族里老顽固会出面反对,预想过闲散族人跟风起哄,唯独从未想过,打头阵阻拦、死死咬住此事不放的,会是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哥。
      董德月双手背在身后,面色肃穆,嗓音洪亮,字字句句都朝着周遭族人阐述自己的立场:“按咱们董家祖辈传下的老规矩,无子嗣者、年轻横死自尽者,皆为不祥之人。若是让灵儿葬入祖坟,势必冲撞祖坟风水,扰乱整片山头的气场,往后祸及子孙,连累咱们整个董氏族人遭殃!依我看,不必大费周章,随便找一处荒僻乱葬岗,草草下葬便是最好的处置法子。”
      有宗族最长辈的亲兄长带头反对,其余原本持观望态度的族人,瞬间有了充足的借口。旧社会遗留的宗族观念根深蒂固,老规矩在这群庄稼人的心里,远比情理重要百倍。一时间,院子里附和声此起彼伏,反对入祖坟的呼声压过一切,几乎全员达成统一。
      董浩夹在多方压力之间,进退维谷,只觉脑袋一阵阵发紧,几乎濒临崩溃。
      上头公社的秉贵书记数次私下施压,勒令他妥善处置纠纷,禁止事态扩大,避免引发两族冲突;底下宗族族人众志成城,死守老旧祖规,半步不肯退让;门外灵儿娘家的至亲守在门口,哭闹着讨要说法,且言辞激烈,只差一步就要闹到公社去。三面夹击之下,这位平日里在村里说一不二的生产队长,第一次生出束手无策的无力感。
      他焦躁地在人群边缘来回踱步,眉头拧成一个死结。茫然扫视周遭喧闹的人群时,两道安静的身影,骤然落入他的视线。
      人群最偏僻的角落,董政负手而立,神色淡漠,冷眼旁观着这场荒唐的闹剧。他身侧的晚辈董承身姿挺拔,眉眼沉静,相较于周遭躁动的乡民,二人如同局外人,自始至终未曾发表一言,也未曾跟风表态。
      董浩的心头猛地亮起一丝微光,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浮木。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与董政之间,横着一道跨越数十年、永远无法抹平的血海深仇。当年特殊岁月里,为谋取队长之位,也为迎合当时的形势,他刻意捏造无数不实言论,四处恶意诽谤董政的父亲董继先,给其扣上莫须有的帽子。
      狂风骤雨般的舆论打压与无端批斗,直接压垮了董继先的身心,最终逼得对方含恨而终。曾经富庶兴旺、在村里声望极高的董继先一脉,一夜之间大厦倾颓,家道彻底败落。而董浩,靠着踩碎别人家的前程与性命,如愿坐稳董家村生产队长的位置,风光数年。
      正因这段不堪的过往,数十年来,董政对他始终保持极致的疏远。除却生产队下达公务任务,二人几乎零交集。董政从不主动求助于他,也从不会刻意招惹他,始终秉持着避而远之的态度。这份泾渭分明的疏离,村里人人皆知,旁人只当董政性格孤僻,唯有董浩心知肚明,那是刻入骨髓的恨意与戒备。
      换作往日,董浩绝不敢主动靠近董政半步。可眼下局势逼仄,所有董姓族人尽数反对,唯有董政与董承二人尚未站队,这是他眼下唯一的破局机会。私欲与焦灼瞬间压过心底的愧疚与忌惮,他将当年那段肮脏的过往抛之脑后,脸上强行挤出卑微恳切的神情,快步穿过人群,走到二人面前。
      “政弟,承侄儿。”董浩放低姿态,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哀求,“你们爷孙二人都是读过书的文化人,明事理、辨是非,如今全村人都在僵持,还请二位帮我说几句话,劝劝族里的乡亲。”
      董政眸光微沉,眼皮轻抬,淡淡瞥了他一眼,并未应声。
      数十年间,无论旁人如何劝说,他从未放下过往恩怨。就连自家亲兄弟董德显屡次劝解,说董浩当年也是受时代形势裹挟,身不由己,没必要揪着旧事不放,董政也只是付之一笑,从不放在心上。
      在他眼中,董德显也并无资格规劝自己。当年董家落难,人人避之不及,董德显生怕被董继先的身份牵连,二话不说抛弃养育自己多年的养父母,转头认回亲生父母,彻底割裂过往;就连养母曾琳离世那日,他都冷血至极,未曾上门送别最后一程。这般趋利避害、凉薄自私之人,董政向来不屑与之深交,平日里极少往来,更无半分私交。
      也正因看透这群人的本性,今日董德显一反常态,公然站在董浩的对立面,加入反对灵儿入祖坟的阵营,董政也并未觉得意外,只是冷眼旁观罢了。
      眼前素来高傲强势的董浩,放下身段卑微求助,属实超出了董政的预料。他没有立刻回应,面色平静,让人猜不透心底所想。
      董浩见董政态度冷淡,知晓对方心结难解,立刻调转方向,将所有希望寄托在年轻的董承身上,语气愈发恳切:“承侄儿,今日事发全程你全程在场,前因后果一清二楚。你饱读诗书,眼界远超村里这些粗人,看在咱们同宗同族、世代一家人的情分上,帮浩爷爷解围,出面说句公道话,行吗?”
      此话戳中了董承的软肋。
      自出事以来,董承心底便积压着浓浓的愧疚。他心里十分清楚,若不是自己那日贸然登门拜访,激化了米英与灵儿本就脆弱的婆媳矛盾,灵儿或许不会一时想不开,落得饮毒自尽的凄惨下场。
      面对董浩的哀求,董承轻叹一声,语气温和:“浩爷爷您先冷静些,切莫焦躁。此事牵扯宗族规矩与逝者体面,不能草率行事。我和政爷爷私下商议片刻,尽量找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说完,董承转头看向身侧的董政,等待他的意见。董政微微颔首,依旧沉默,抬脚朝着喧闹的人群走去,董承紧随其后,准备一同直面族人,权衡利弊解决争端。
      谁也未曾料到,变故就在此刻骤然发生。
      不远处的地面上,米英原本正瘫坐在黄土里,披头散发,一边哭嚎一边撒泼,以此发泄心中的悲愤与委屈。当她瞥见缓缓走来的董承时,像是抓到了绝佳的替罪羊,所有负面情绪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满身尘土,伸手指着不远处的董德月,尖利嘶哑的哭喊声划破嘈杂的人群:“董德月!今日我家儿媳惨死,所有过错全都在你身上!”
      突如其来的指控,让喧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二人身上。
      米英喘着粗气,情绪彻底失控,字字泣血,蛮横地将所有罪责转嫁:“平日里我和我家媳妇偶尔拌嘴吵架,都是居家常事,从来不会闹到寻死觅活的地步!说到底,就是你无缘无故带外人登门做客,让我家媳妇在生人面前颜面尽失,一时想不开才喝了农药!如今你反倒好,转头带头反对她入祖坟,处处刁难我们一家,你还算得上长辈吗?我看你根本就不是人!”
      这番颠倒黑白的说辞,直白又恶毒,直接将灵儿自尽的全部罪责,硬生生扣在了董德月与无辜的董承身上。
      全场死寂一瞬,随即哗然四起。董承本人更是彻底怔住,浑身僵硬,眼底满是错愕与无奈。他从未想过,自己只是单纯登门拜访长辈,无端被卷入这场丧家风波不说,如今还被米英污蔑成害死灵儿的元凶。少年心性的他,一时间手足无措,竟不知该如何辩驳。
      被当众污蔑的董德月更是怒火中烧,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他本就性子刚烈,此刻被米英倒打一耙,再也压不住火气,当即指着米英当众怒斥:“米英你简直一派胡言,纯属疯魔了!明明是你平日里长期苛待、羞辱儿媳,百般刁难,才把人逼上绝路,怎么现在反倒睁眼说瞎话,把脏水泼到旁人身上?承娃儿好心登门拜访长辈,礼数周全,你良心何在?”
      双方剑拔弩张,争吵一触即发,原本就混乱的局势,再度变得错综复杂。
      就在场面即将彻底失控之际,一直冷眼旁观的董政上前一步,稳稳拦住躁动的二人,清冷低沉的嗓音穿透杂乱的吵闹声,瞬间压住全场。
      “米英嫂,我董政隐居避世数十年,从不掺和村里任何人的是非恩怨,但今日这事,我必须说句公道话。”
      他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看向面色慌乱的米英,条理清晰,句句直击要害:“第一,承侄儿此次回乡,本意只为专程登门拜访我这个长辈,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造访你们家。是你丈夫董浩,连同董德月哥主动盛情邀请,人家碍于晚辈礼数,才上门做客,何来害人一说?第二,你常年欺压苛待儿媳,平日里动辄辱骂刁难,全村上下有目共睹。灵儿性格温顺,此次自尽绝非一时冲动,而是长久积怨,走投无路之下的必然结果,旁人只是诱因,绝非主因。第三,逝者已逝,你身为婆婆,不知自省悔过,反倒颠倒黑白,将罪责推卸给一个无辜后辈,蛮横跋扈,自私至极,这是最拙劣的无赖行径。”
      话音落下,董政转头看向一旁沉默观望的村书记秉贵,语气铿锵有力:“秉贵书记,您身为公社负责人,掌管全村大小事务,还请您秉公裁决,还所有人一个公道。”
      寥寥数语,逻辑缜密,字字掷地有声,气场沉稳且锋芒毕露。
      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公社书记秉贵。众人往日只当董政性格孤僻、胆小避世,是个不爱惹事的闷葫芦,此刻才恍然大悟:此人从不是懦弱无能,只是不屑于卷入俗事纷争,平日里刻意收敛锋芒而已。一旦遇事,那份沉淀多年的城府与魄力,远非寻常村民可比。
      秉贵沉吟片刻,上前踏出一步,扫视周遭一众族人,语气严肃,带着不容置喙的官方威压:“董政所言句句属实。我在此下达最终定论,此事到此为止,所有人禁止再无端争执。灵儿入祖坟一事,按照其娘家的要求执行。谁若是执意闹事,激化矛盾,最后闹到公社甚至上级部门,整个董家村都承担不起这个后果。”
      书记亲自定调,再加上董政先前的一番剖析,彻底封死了所有人反对的余地。族人们面面相觑,最终只能悻悻作罢。
      董浩与米英夫妇彻底没了反驳的底气,只能被迫松口,当众应允灵儿娘家提出的所有条件:正式向公社提交入祖坟安葬的申请,全权承担棺材、寿衣、陪葬用品、丧葬仪式等一切费用,风风光光给灵儿办一场葬礼。僵持数日的死局,就此尘埃落定。
      彼时正值物资匮乏的特殊年代,红白喜事皆从简操办,忌讳铺张奢靡。灵儿的丧宴办得极为朴素简陋,并未大摆筵席,仅邀请双方至亲,以及负责抬棺下葬、被村里人称作“棺材将军”的几名壮汉,前后凑了三四张木桌,几碟家常素菜、一壶劣酒便草草开席,众人匆匆用餐过后,便各自散去,整场葬礼冷清又悲凉。
      前后两日,灵儿的丧事从筹备到落葬,才算彻底落幕。
      这两日里,董政主动揽下库房先生的差事。作为全村为数不多接受过高等教育的读书人,他做事细致严谨,丧葬期间所有礼金收支、物资登记、杂务调度、人员安排,全部由他一手打理,账目清晰分明,大小事务无一纰漏,事事亲力亲为,帮董浩家省去无数麻烦。
      外人见状,皆暗自感慨董政心胸宽广,公私分明,即便与董浩有旧怨,也不会迁怒逝者,以德报怨。
      唯有董承时刻守在董政身侧,无意间捕捉到长辈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那日深夜,所有人都已散去,院落里只剩残烛摇曳,风吹烛火,光影斑驳。董政低头核对手里最后的丧葬账目,笔尖在粗糙的草纸上缓缓滑动,低声吐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一场葬礼,看透一群人心。董浩,你以为此事就此翻篇,是你赢了?真正的麻烦,现在才刚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董家丧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